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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朱砂红 太子殿下, ...

  •   陈从喜耳语的是刚刚发生在首阳宫里的一件事。

      首阳宫太清阁里的皇帝看了一下午的折子,向后一靠,揉了揉略略发酸的眉头,一旁的林祝和立时上前,接过皇帝手中的朱笔,轻轻放在青峰远峦的笔架上,笔尖上殷红的朱砂闪耀着幽暗华丽的光泽,缓缓洇透了上等的狼毫。

      皇后这时带了婢女来到门外,门口的太监刚要通报,林祝和眼尖,一眼望见,一个眼神止住了他,自己向皇帝耳边轻轻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皇帝并未睁眼,只哦了一声。

      林祝和向皇后微微一点头,皇后便进了门,外面宫女送上茶来,皇后亲自端了,放到御案之上,随即轻轻挽了袖子,手指柔柔按在皇帝眉间。

      皇帝睁眼,见是皇后亲自给他按摩,笑道:“奴才们都懒死了,要皇后亲自动手。”

      皇后道:“臣妾手艺不比奴才差,陛下放宽心吧。”

      皇后未出阁时爽利活泼,入宫这些年,渐渐沉稳,封后之后,越加端庄持重,皇帝难得听她玩笑,此时这话,颇似当年口吻,他脸上不由得挂上一丝笑容。

      这太清阁一般宫妃不得入内,皇后可以随意出入,皇帝更是叫太监不必通报以示信任,皇后这些年,既没有丝毫不踏足来表示无干政之心,也没有恃宠而骄出入自如,她来的次数不多也不少,每次来,都坚持让太监通报。

      通大义,晓情理,知分寸,是皇帝心中对她的评价。

      皇后边揉边道:“陛下累了,自己要歇,旁边奴才不敢劝,陛下自己要晓得龙体贵重。”

      这几个月来,因为贤妃的事,病倒的事,太子的事,皇帝对皇后始终不冷不热,然而皇后处之泰然,这话她平日就说,此时依旧在说,声调一如往昔,皇帝心中不由喟叹,张口便问:“停了承聿的朱笔小批,他可有什么话?”

      皇帝病重,朝政都交由李承聿,太子朱笔小批加储君玺印有等同于皇帝的权力,李承聿大权在握,足足两月有余,皇帝病好,一夕之间便收回了所有朝政,其中微妙,人人关注。

      这等如利剑悬顶的问话,皇后听了,却只是一笑,道:“陛下还当他是小孩子,什么都来和我念叨吗?”

      一句话,便表明自己和太子虽是母子,并没有一气贯通,不知进退。

      皇帝哈哈一笑:“他再大,在朕心里,也是你我的孩儿。”

      皇后接道:“他再能干,先是人子,再是人臣,这点道理都不懂,也便白辜负陛下与臣妾的心意了。”

      句句和皇帝站在同一立场。

      “太子能干,是你我之幸,以后这国祚绵长,都要靠他。”皇帝道。

      皇后望了一眼御案上鲜红朱笔,道:“臣妾只知道这是陛下恩赐的依靠。”

      她说这话,语调里带了三分柔情。

      是啊,太子将来便是皇后的依靠,但说到底,这是皇帝赐给她的孩子,她满心母子人伦,但更感念皇帝夫妻情分。

      话说至此,皇帝心中非常畅意,携了皇后的手在身旁坐下,叹道:“承聿大了,朕既爱他仁厚孝诚,又怕他性子太和软,将来不能服人,如今看来,却是有些放心了。”

      这是说这几次太子和他对着干的事。

      皇后心中警醒,瞬间思量许多,嘴上却笑道:“承聿的性子,肖似其父。”

      皇帝当年钟爱原配崔皇后,想要求娶,先皇并不赞同,曾屡次遣御史告诫崔家,皇帝曾当街打过先皇的御史。

      皇后拿出这旧事来打趣皇帝,是想说李承聿不过是不忿皇帝对他内院私事指手画脚罢了。

      皇帝心中,其实不愿再多生事端,儿子们个个不叫他省心,李承聿大事上从无违逆,若连件件私隐都顺了他的意,未免过于小心讨巧,反倒叫他多想。

      听说周纨回去的当晚,李承聿夜半劈倒了弘安宫中六颗百年古树,皇帝当然知道这是劈给他看,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此事,是自己心急在先,也便随他去了。

      皇后又笑道:“陛下可还记得,承聿小时候,有一次抱他摘果子,没摘到他指的那一个,还被他闹得不轻呢。”

      皇帝本来忘了,皇后这一提想了起来,不由笑道:“可不是,这小子从小不懂藏私,哪个孩子见了朕不是规规矩矩,朕亲自抱他摘果子,不合他的心意,还将朕一通乱踢。”

      皇后掩口而笑:“他当时不过两岁,哪里懂得那许多。”

      虽然两岁,但宫中的孩子,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哪有敢如李承聿这般胡作非为的,当时乳母吓得几乎昏死,奴才跪了满满一屋子,皇帝怔愣之下,却很高兴,毕竟是皇后之子,不似其他孩子学了些取巧逢迎的小家子气,不满意就发脾气,虽然失礼,但心底赤诚,没有藏私。

      如今他长大了,偶尔还要闹个脾气,却更像是寻常父子。

      皇帝想着,站起身来,想要活动一下,一站起来,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身形一晃,皇后急忙扶住,皇帝眼前黑了好了一阵才站稳脚跟,用力睁开眼睛,眼前物事慢慢恢复了清晰,却仍旧觉得胸口憋闷,头昏脑涨。

      近来这情形常常发生,召御医来也只说是精气不足,春日有燥火之类,只开些温补的方子调理。
      皇帝转头看了看身边皇后,皇后的面容依旧年轻,目光满含关切,他一时无言,皇后柔声道:“陛下又在这里坐了一下午,春日易乏,陛下以后还该小睡片刻才是。”

      皇帝从来没有午睡习惯,皇后劝了多次,他只笑她爱躲懒,今天听了这话,心里却立刻认同了。

      也许,只是因为没有午睡的缘故吧。

      当下也不想再看奏折了,道:“陪朕走走吧,顺路到你那里去喝杯茶。”

      皇后自然高兴,陪着皇帝走了出去。

      这整件事讲了一遍,周纨除了听出帝后又恢复了和睦,皇后替李承聿打了圆场,李承聿的小小忤逆被原谅了之外,没琢磨出其他含义,不过,却让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当日皇后娘娘突然召我去,不是巧合吧?”她问道。

      李承聿并不隐瞒,道:“母后手段非凡,确是提前探知父皇要抓你,怕你在我这里我不肯放人,故而叫了你去。”

      周纨承认,自己的心,在这时微微的动了一下,为这一句“怕你在我这里我不肯放人”,但她马上想到,这个“不肯放人”恐怕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倒不是真的肯为她忤逆皇帝。

      何况,她瞄了一眼慕容川,他看她的眼神,一贯像看一棵碍事的花草,说不定早就嫌她绊了太子殿下的腿,怎么肯真的守住她不给皇帝带走?

      “恭喜殿下母子情深。”她不咸不淡地说。

      李承聿却认真地看着她,道:“母后并非针对你,只是一心为了我,请你谅解,而且,我已经告诉她,从今以后,除了我的亲令,你不必再应任何人的召。”

      这却让周纨真的有点惊讶,她眼光一闪,望着李承聿。

      李承聿似乎是下意识抬起手,轻轻贴在自己右胸之上,道:“我说过,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待你的心。”

      太子殿下,没有人告诉你发这种誓的时候,手都是应该放在左胸心那个位置上的吗?

      只好说,太子殿下的冰块脸是天赋异禀,种种刁难骚扰是轻车熟路,但是做情深意重状,实在不是强项。

      她道:“谢殿下维护,我的性命,从今就交托给殿下了。”

      李承聿只当听不懂话里嘲讽,微笑道:“父皇有了春秋,近来时有小恙。”

      周纨马上懂了,这才是陈从喜传话里最重要的一层,皇帝的身体必然是出了状况,凛然如天神般的大严皇帝,终于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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