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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物候新 所谓一见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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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正照在床榻上周纨挺直的后背上,她满头黑发绾在头顶,面朝里坐着,锦被掩了前胸,正片后背展露在宋大夫眼前。
宋大夫皱着眉毛,瞧着这本该美丽不可方物的后背。
这小姑娘生得极好,肩圆腰细,脖颈纤长,比例匀停,后背两片蝴蝶骨,袅袅婷婷,虽然略嫌瘦弱,但有种莫名的风姿,不论做什么,都显得比一般人好看,这样一个美人,现在的后背却遍布鞭痕,红肿高涨,作为医者,宋大夫其实很想给这伤口用点三红生肌膏,以他妙手,定能让她恢复如初,那时节,多么能够满足一个做大夫的成就感。
周纨听见宋大夫叹气,稍稍侧头,问:“可是有不妥?”
宋大夫回过神道,忙道:“并未,恢复很好,周谨行年轻,好生调养,不碍事。”
周纨闻言,面色和平,又转过头去。
她自从清醒,只在大夫头一次来上药时略有羞涩,之后便始终从容自如,既不介意要将整片后背袒露,也从未关心过后背皮肤是否能够恢复如初,如此镇定,实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药上好,细绮服侍她穿好衣衫,见周纨今日精神不错,问道:“可要到外面看看?新移来的花木,如今院子里大不一样了。”
周纨半月有余足不出户,前几日就听得外面响动,道是太子殿下请了人来栽花木,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出到门外,她不由有点惊诧,这久微殿两进院落,前院她几乎不曾去过,大概是做了待客厅,后院是她居住的正房,在后边有小小一所后罩房,住些下人。这后院不算小,原先只有寥寥几棵柏树,墙角几从野花,如今居然沿着中轴线移来了十六棵银杏树,一边八棵,看上去少说有十五六年,栽树苗容易,移栽这样大的树,显然费了不少心力。
银杏不是什么名贵树木,但疏朗开阔,意态昂然,周纨觉得它有风骨,冬天的时候李承聿谈到开春要给这久微殿移栽花木,她偶然提及喜欢京都的银杏,现在,他居然真的给她栽了满院。
西窗下不远竖了一块镜湖石,石后栽了芭蕉,对面植了垂丝海棠,墙边那株小小迎春,依旧保留了下来,旁边开了一溜花圃,满满种了通红的火棉。
东墙边竖了架子,已经攀爬好了水晶盏,鼓出无数银白可爱的花骨朵,架子下设了石桌石凳,旁边还空着一整片地,不知要作何用途。
这院子现在看上去果然焕然一新,满院花木不是寻常宫妃喜爱的姹紫嫣红,由银杏奠定了格局开阔,气魄雄浑,却又在那小小迎春和满架水晶盏中显出一丝轻盈的俏皮,芭蕉与海棠不见一丝扭捏,虽是寻常花木,却磊磊大方。
周纨看那石桌石凳,居然是北海边的白纹石雕成,有着海水侵蚀形成的自然纹路,石匠巧雕了海波望月的花样,嵌了贝母,泛出幽幽的光泽,她忍不住伸出手去,在那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抚摸。
一个声音响起来:“本该等你挪到别的宫室再行移栽,这两天可吵了你?”
周纨回头一看,李承聿正从月洞门里走过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她低垂着头,轻轻抚摸桌面。她穿着叠翠的衫子,安静得好似并不存在,被他声音一惊,抬起头来,脸上仍旧存留了几分缱倦,眉淡如洗,眼中仿佛有雾气氤氲的大千世界,看着他,他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着他。
她过去诸般苦楚,他未曾亲眼目睹,这一次,他自觉得惊心动魄,却见她仍旧云淡风轻,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未曾如何害怕,死里逃生,也未曾如何欢喜;鞭笞痛楚,未曾如何呼告,黥字大辱,也未曾如何悲愤。
现在,她在他精心营造的春意盎然中一回首,微风轻轻扬起她乌黑的长发,他一瞬间居然恍惚,心中只觉得配不上。
这华贵宫室,富丽陈设,配不上她。
这花木繁盛,春光满庭,配不上她。
这小小一方天地,琼砖玉瓦建筑而成的金丝鸟笼,根本配不上她。
纵然他伸出手去,竭尽全力地小心呵护,她也终有一天,要飞出他的掌心,他待她如珠如宝,她却不是他伸出手去,便能捧在掌心的珍宝。
他能给的,实在有限,他陷在她这一回眸的容色里,近乎偏执地嫌自己所有太少,不够给她一件像样的东西。
周纨听他一问,微微颔首:“不吵,这里现在很漂亮。”
她从未曾与男子如这般相处过,自己也并不知晓这番情景算是什么,心中总有个念头,觉得李承聿的为人并不虚伪。
但她却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喜爱,她原先喜爱卫茫,是因为与他脾气相投,后来他变了,她便也对他再无一丝喜爱之情,她一直喜爱汲寒,是因为汲寒伴她长大,与兄弟一般无二。
她从不相信,这世上除了血缘亲人,会有无缘无故的喜爱。
她望着李承聿线条硬朗的面孔上柔和的笑容,心中却在想,太子殿下有无数个厌恶她的理由,却没有一条喜爱她的理由,那么他时时表现出的喜爱,究竟是为了哪般?
所谓一见钟情,所谓缘定三生,所谓情难自已,都是词话本子上的字眼,她从前看了只做是故事,如今,更不相信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李承聿坐在石凳上,望着她的目光专注,周纨不由得问道:“太子殿下,皇帝为何忽然又这样对我?”
这个问题如鲠在喉,她本不想问,此刻却脱口而出。
李承聿的面色果然略略一变,他本来准备了无数个理由来等待她问这问题,她却偏偏始终绝口不谈,这时她终于问了出来,他却不想将那些借口说来骗她了。
周纨见他沉默,又道:“皇帝是看我周家即便对他无用,将来说不准也会对你有用,所以即便心中对我厌恶透顶,还将我留在你宫中,这一次,怕是又有什么事勾起了前情,因而恨我,要教训我,对吗?”
李承聿见她自己就猜了个他本来要用的理由,也没有反驳。
周纨接着道:“反正从来都是皇帝要灭我周家,当年你也不过是顺了皇命而已,皇帝待我越刻薄,越显得你待我情深意重,我必会对你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对吗?”
李承聿愕然,她猜成这样,却让他无从回答,然而,他这片刻沉默,已经让周纨心中没有来由地一冷,似乎什么地方,在这春光里又悄悄冻上了,她脸上一闪即逝的伤感被他捕捉到,下意识地握起她手,却又无话可说。
周纨任由他握着,觉得这情景荒唐,让她一阵一阵心里抽痛,脸上却绽开一个嘲弄至极的笑容。
李承聿看得清楚,她不是在嘲笑他装模作样,而是嘲笑她自己的片刻软弱,他顿时心软,道:“我待你究竟如何,日后,你总会知道。”
周纨将手从她掌心抽走,仰头一笑,走向院子中间去,道:“是啊,我这辈子都是你宫殿里的囚人,一辈子长得很,有的是时间让我慢慢揣摩太子殿下的心意。”
一辈子,是这四角天空下的囚鸟,是淹没在庞大宫殿中,最没有颜色的一朵无根的花。
她的样子,让李承聿心中纠结,她恨皇帝,如果她知道皇帝是如何执着于西域的矿藏,如果她知道皇帝一直误以为她掌握着这个秘密,她会不会大笑三声,然后在皇帝再有催逼的时候,兴高采烈地在他面前一死了之,用性命,赌这一口气?
她的平静自若,不过是因为无欲则刚,在这世上,早已没有任何她牵挂的人,汲寒,够份量做她的牵挂,让她肯放弃报复皇帝的机会,好好活下来吗?
“若有机会,你会报仇吗?”李承聿问。
周纨蓦地回头,死死盯着他。
“你恨父皇有几分,”李承聿道,“恨我又有几分?”
什么意思?周纨片刻之前的柔软念头顿时无影无踪,千百个想法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现今早已知道李承聿和皇帝只是面上和睦,当年之事,李承聿不过是察言观色投了皇帝所好,皇帝才是那扔下砍头签子的人,她恨李承聿,是恨他不顾黑白只图上位,恨皇帝,却是刻骨铭心。
太子殿下这是要借她的手扯下真龙,等不及了吗?
“你想要我做什么?”她眼睛一眯,沉沉地道。
她虽然恨皇帝,却还不至于傻到去给李承聿做垫脚石。
李承聿看到她这表情,顿时明白她想歪了,不由长叹一声,十分失望,自己说什么,她都认为是谈条件,做什么,她都认为是别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