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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世事艰 世事艰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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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于今匆匆忙忙赶回平海园,先去了关人的私牢,牢里囚了两个人,吊在囚架子上,没了人形,通判见了他来,咧嘴一笑,将手中画押的单子给了他,秦于今看了一眼,嘴角一勾,匆匆去找卫茫。
这平海园里闹哄哄一堆官员,他却不知为何,从心底只觉得信任卫茫。
卫茫早已回来了,正在他自己的屋子里高卧,秦于今进门去,见摆了满桌子的好菜好饭,持贝正拿了药盅伺候卫茫喝药。
虽然只能来找卫茫,但看了他这幅样子,秦于今又情不自禁气上心头。
他这腕子是扭伤了骨头,但是看戏逛街下馆子一样都不耽误,青楼楚馆都不知道去过多少次了,云雨缱倦都不碍事,偏偏一回来就小心小意,生怕谁不知道他受了伤,冒着天大危险为朝廷效了力。
“你这到底还要补到什么时候?”他没好气地问。
回来就补,补完了再去消受美人恩,骠骑郎根本不怕死,只不过是不想死在温柔乡之外罢了。
“谢大人垂爱,”卫茫优雅地将药碗一推,“在下这身子可不是在下自己的,这可是要好好留着给陛下效力的。”
卫茫的厚脸皮,秦于今领教过多次,当下也不跟他再说,不客气地往桌子旁边一坐,抄起筷子来就吃,一边把那张纸往卫茫眼前一拍。
菜色真是不错!平海园的厨子在自己那里不敢过于献媚,到了卫茫这里倒是大显身手。
卫茫半点愧色也没有,不慌不忙地喝完了药,笑眯眯地问:“我这里的饭菜怎么样?”
秦于今忙了一天,着实又累又饿,大嚼一通。
“所以说,”卫茫拿起那张纸来,优哉游哉地道,“人嘛,不懂得享受怎么能有动力报效朝廷呢?”
而后,随着目光在那纸上游移,他的眸子闪了一闪,笑容渐渐变得别有意味。
活捉的海贼押来平海园,除了能说出来历的叛军,其中还有这两个人,一个是鄂里克人,一个是严国人,这二人声称是多年的海寇,却还是让秦于今嗅出一丝可疑的痕迹,当即拘押了起来,并未杀掉。
小秦大人看似耿直不知变通,手底下的通判刑讯逼供却着实有一套。这纸上供出,那严国人本是鄂里克收买的探子,混入海寇中多年,时刻注意着大严北疆的形势,这鄂里克人更是几月前才加入海寇的,给了这探子大笔银钱,挑唆海寇袭击商船。
这鄂里克人招出,他本是军中哨探,受命于上,混入海寇队伍,要凿穿商船,岸上还有同伙,要大肆散布卫茫躲藏在平海园不肯理事的消息,借机挑动平民闹事,鼓动盛翔的海疆戍卫营中周尚朴的追随者反水,最好能够趁机掀翻平海园。
只不过他不知道因为卫茫也去了渔村,岸上的人找不到接近平海园的机会,又被秦于今一力镇压,事情未能闹起来。
卫茫放下纸,对秦于今笑道:“你瞧,我说我不去,现在人家白准备了好戏,咱们看不到了。”
秦于今道:“今天捉回来的人还在审,看能不能有所发现。”
卫茫问:“谁在审?”
秦于今道:“我的人在审,冯义洪和盛翔也都派了人。”
现在审人,越过冯义洪和盛翔毕竟不好,秦于今只是总领通商事物,并没有干涉地方政务的权利。
“也罢,”卫茫略一思忖,“反正也审不出什么。”
秦于今看他一眼,继续低头吃饭。
他心中其实懊恼不已,这事突然,他未曾思虑周全,再者,他在这宁口镇时日尚浅,权力有限,军方他压根插不上手,冯义洪又是只老狐狸,这其中千头万绪,各方利益牵扯,必然什么也审不出来。
卫茫见他垂头丧气,哪里有丝毫白天在渔村的官威,不由觉得好笑:“秦大人,真看不出你还有副好手艺,日后若是丢了官,给人送葬也能养活家小了。”
秦于今不理他的戏谑,将桌子一拍,气道:“这里势必还有他们的人,难道就此放过?”
卫茫筷子上夹着的虾球应声而落,他认真地望着秦于今,道:“从小没有人教过你吃饭的时候不能想生气的事吗?”
饶是秦于今早已习惯他的东拉西扯,此时也不由气结,停了筷子瞪着他。
卫茫亲自盛了碗给他,笑道:“大人息怒,事已至此,气也无用。”
“照此下去,我这手艺倒真要派上用场了!”秦于今叹道。
皇帝如此重视北疆通商,若叫他给办砸了,这仕途也便到头了。
“有太子殿下在,你多虑了。”卫茫轻飘飘地道。
秦于今神色一肃,道:“太子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自然感念,但为人臣子,只论事,不对人,我做得好,封妻荫子是我的造化,做不好,革职掉脑袋也是理所应当,并不与任何人相干!”
这个人,受太子如此提拔,却要郑重申明不领私情,不涉朋党,措辞毫无遮掩,卫茫与他相处日久,诸多考察,知他不是矫言奸恶之人,信他所说的是心中实感。
秦于今,明显不会站进李承聿的幕僚队伍里,他只忠于事,并不会做太子党。
李承聿其人,其实厌恶结党谋私,恐怕这也正是秦于今能入他眼的原因之一吧。
太子殿下,一向将公事与私情分得很清,譬如,卫茫不无怅然地想,他对幕僚礼贤下士,全心信赖,是难得明主,但是,仅仅是“主”,李承聿的朋友,从来只有慕容川一个。
至于自己,只是一个牵扯过深的盟友。
都说帝王家才是孤家寡人,卫茫此时却觉得,他才是这天底下最彻底的孤家寡人。
无亲无故,无友无朋。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命硬得很哪!
秦于今见他笑得古怪,以为他是不信自己的话,也不屑辩解,卫茫的事,天下皆知,全天下也只有皇帝一个人买他的账,他自然是不会,也不敢搀和到皇子们的争斗中去,只有对每一个人都曲意逢迎,以求皇帝百年之后的安稳。
卫茫的话,意存试探,他如何不知,但秦于今只这一个原则坚守不变,只做事,不站队。
卫茫笑罢,却道:“封妻荫子,好大的志气!”
秦于今的未婚妻子为母守孝,还留在燕北,要待三年孝满之后才能行聘嫁之礼,秦于今心中,却已当她是正妻,自己谨言慎行,常常被卫茫嘲笑迂腐,他却也同样对卫茫流连花丛来者不拒嗤之以鼻。
“有何难?但尽人事,听凭天命罢了。”
卫茫以手支额,望着他道:“秦大人,我真不知是该说你天真呢,还是缺心眼。”
秦于今丝毫不为所动,云淡风轻地道:“和光同尘,我懂,只是人活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违心曲意,非我所愿。”
“即便赔上性命?”卫茫眼睛一眯,问。
秦于今朗笑一声:“人谁无死?”
卫茫望他一眼,举杯一笑:“在下佩服!”
秦于今并不客气,与他一碰杯,一仰而尽。
这是一个难得好人,卫茫看着他,心道,李承聿真心欣赏的,愿是这样的人。
他日后,会是明君。
秦于今喝完酒,却又一叹:“审是审不出什么,若有探子,要逃也早逃了,这一次,真是窝火!”
“船已经毁了,要按时到达已是不可能了,”卫茫道,“他们既然出招,接着便罢,稍安勿躁,咱们也要看看,鄂里克人究竟要干什么。”
通商是鄂里克人极力促成的,现今却又出动了军方势力来阻挠,前后矛盾,若只是要在谈判上占点便宜,冒得风险也稍嫌大了点。
“牢里那人不要再假他人之手,看牢了,日后是颗好棋。”
秦于今点头,这个他自然懂。
此时,在宁口镇北边靠海的一片民居里,一所宅院的角门迅速开了,放进一人,又迅速关上。看上去就和周围其他富贾的宅院一般无二。
只是这宅院里面的下人却比一般人家少了很多,而且,大多都是高鼻深目的异国人。
那进来的人一件兜帽大氅,进了门,拂下兜帽,正是白天在渔村挑动事端的那鄂里克探子。
他进得正厅,见主子正在桌边擦拭弓弦,单膝一跪,恭敬行礼。
他的主子转过身来,二十五六的年纪,高大挺拔的身形,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带着久居高位的淡漠和疏离,开口问道:“何时能走?”
这探子心头一沉,道:“冯义洪和盛祥都服气那秦于今,盛祥触了霉头,加强了海疆戒备,我们恐怕,一时片刻难以离开。”
“想不到,”那人冷冷一笑,“这新来的官倒是个人物。”
探子不语,悄悄望了一眼上面那人的脸色。
格日萨亲王,大王子的表弟,王后的亲外甥,是大王子最得力的臂膀。
他如今陷在这里,若有闪失,必定举国大哗。
探子心里明白,这一次,他们是中了招了,小王子去了大严一趟,回来之后,起了别的心思。
中原人不好相与,他心中暗暗咬牙,恐怕大王子现在也在后悔莫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