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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未识 醒来怎么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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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连连,前一刻还在北疆无边无际的辽阔海边,晴空万里,波涛起伏,宛如轻轻呼吸,下一刻忽然就在刑场,父亲已然五花大绑,却看到一骑飞来,她以为事有转机,接下来却是囚车装着简陋棺木进入刑场,开棺,父亲目光沉痛,望着大哥已然僵硬的尸身被拖出来,母亲绑在斩首台上,脸上的表情惨痛至极,十匹骏马已经进场,正准备将父亲和大哥车裂。
她惊恐地挣扎,不对!怎么又是这样?她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不对,明明已经不会再看到了!周纨奋力挣扎,然后忽然就觉得自己睁开了眼睛,胸口急促地跳动,让她有片刻眩晕,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做梦而已,她早已习惯,浑身僵硬,略动一动,却又疼痛难忍,她转头一看,彻底呆住,旁边这蛋青色的是蜀缎吗?三勾三错的上好货色,暗纹密绣的缠枝合欢图案,拿凤头鎏金钩挽起来,垂下藕荷色流苏,这样的帐子得是什么样的床才配挂一挂?
自从遭逢变故,她就再没有睡过像样的床,那破屋子里有的不过是木板拼凑的榻而已。她想撩开帐子仔细看看,胳膊酸痛,一时竟没能抬起手来,然后她发现自己手上层层缠着细纱布,只露了个指尖,然后她更为惊悚地看见自己手臂上牙白的素缎中衣,一般富贵人家,有雪缎做中衣已是上品,这种牙白素缎非得是令州象蚕的头道丝织就,轻软细滑透气养肤非比寻常,不须花纹,自有光泽皎洁,莹然如月,人皆道一两牙缎一两金。她居然穿着这样的衣服躺在这样的床上!
还没等她考虑清楚,一阵脚步响起,一个俏丽少女走到她床前来,清秀的圆脸,婢女们常梳的制式双鸦髻,喜庆的杏子红连身小袄裙,一双眼睛宛如明星,她看见周纨睁着眼睛,一时错愕,然后惊喜地低声叫道:“姑娘可是醒了?”
得是什么样的人家才用得了这样的侍女?
周纨果断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念:“还是梦还是梦!快醒醒快醒醒!”
那少女却轻巧而又利索地拿下她的手,道:“姑娘既然醒了,干吗还闭着眼睛?”
一边欢快地转头向外面叫:“细绮,姑娘醒了,快叫宋大夫!”
外面一声答应,刹那间涌进一群人,周纨定了定神,才看清所谓一群不过一个同样打扮的少女,两个小太监,一个面容疲惫的大夫。
大夫细看了看她的气色,翻了眼睑看了舌苔,白绸搭脉诊了脉象,吐了一口气道:“总算闯过了这关,能够退热醒过来,性命暂时算是保住了,不过这内热外寒,寒邪入侵,又兼有冻疮,一味活血万万不可,必要补中益气,固本培元......”
话未说完,已被那少女打断:“宋大夫,求求您别再背医书了,这几天我们听得头都大了,您只快说接下来怎么办吧!”
大夫倒也不以为忤,点点头道:“方子得改,我再斟酌,昏睡了这四天,刚一醒来,吃食务必少而细软,不可暴饮暴食!”
那少女连连答应,道:“回舟快随宋大夫去抓药,览镜赶紧去回禀太子爷,我和细绮在这里伺候姑娘!”
两个小太监一迭声地念佛,向床上的周纨恭谨行了礼,送了大夫出去。
周纨此时已经彻底惊呆,昏睡四天?太子爷?什么情况!
这里两个少女已经郑重其事跪了下去,向她行了主仆大礼,两人一般打扮,一般年纪,虽然一个圆脸,一个瓜子脸,但一般地娇俏玲珑,聪慧出尘。
圆脸少女道:“奴婢叫轻绫。”
瓜子脸少女道:“奴婢叫细绮。”
周纨瞪着她们,待要说话,才发觉嗓子干涩疼痛,哪里出得了声。两个婢女马上领会,急忙站起身来,轻绫向花梨四脚鼓肚桌上贵妃壶里倒了水,细绮去外间拿朱漆小盘端了八宝糖盒进来,轻绫扶起周纨,待她喝了水,细绮马上送上润喉丸。连水都是泡了玫瑰枸杞的,以防她久烧才退口中发涩难以下咽。
周纨重新躺了回去,将这些事在脑子里梳理一遍,然后问道:“这是哪里?”
轻绫回道:“这里是弘安宫久微殿。”
弘安宫,当朝太子李承聿寝宫。
周纨继续问:“谁送我来的?”
轻绫和细绮相视一笑,轻绫继续回道:“太子爷亲自抱着姑娘来的。”
周纨这一惊非同小可,马上明白了两个婢女笑得如此有内涵的原因。
细绮道:“姑娘刚来时冻得僵了,着实把奴婢们吓了一跳,太子爷把太医院都翻过来了,姑娘睡了四天,太子爷连专门伺候陛下的冯夫子都请来了,每日都亲来看视。姑娘真好福气!”
久微殿,合欢帐子,贵妃瓷,这是要演西子事吴吗?
可见这世间的事,万法皆空,凭你如何料定,总也是只能听从天意。
就好比如今的太子,当年周纨怎么也想不到,名不见经传的申王李承聿,突然成了卫、周两家大案的主审,当真雷霆手段,案卷上那整整十八条大罪听得周纨目瞪口呆,条条俱够九族之诛,皇帝却只诛了周氏三族,还得算是宽宏。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种事,周纨自然晓得。
自那之后,申王风头大盛,自前太子晏驾之后悬空十年的东宫储君之位,终于落到了他的头上。
说他是踩着卫、周两家的人头登上宝位的,一点也不过分。
“太子还说什么?”周纨继续问。
“殿下嘱咐奴婢们务必小心伺候,不得有一丝闪失。”轻绫回道,望望周纨,抿嘴一笑。
细绮也点头轻笑着附和。
看来李承聿并未向她们交待自己的真实身份,太子宫中不会有妄议主上的婢女,轻绫和细绮如此伶俐,这样说话,必然是拿准她一定是李承聿心爱之人,而李承聿也必然是故意要这些宫女太监这样以为的。能够动用皇帝御医的太子心爱之人,即使衣衫褴褛也必有缘故,不致使他们敢于去细追原委。
一念及此,周纨忍不住哂笑,即使遍身绫罗,她这面有菜色失于调养的容貌可怎么叫人信服呢?太子爷,这是要演哪一出?
还未到晚膳时分,但天色一直阴沉,房中已经掌了灯,轻绫剪了烛花,向周纨问道:“姑娘可要吃点东西?每天都预备着呢。”
周纨点头,两个婢女退了下去。她细细打量,床上层层帷幔,笼榻俱全,对面粉墙上松雪寒梅图,图下条案上一对儿美人瓶,中间琉璃盘,盛着通红的崖果,周纨微微一怔,这是北疆海边的特产,她已有六年未曾见过。她盯着这一盘果子发呆,脑海里一时思绪万千。有人进来,她只作是婢女,没有理会,门轻轻被从外带上,她才恍然转头,那人已经来到床前,一屁股坐下。
房角六枝彩凤琉璃灯透出温暖的杏黄光线,这人一袭湖青缂丝流云纹袍,银丝络子白玉腰带,一张脸即使在这样柔和的灯光下依旧棱角分明,英朗疏阔,眉梢眼角俱是别样锋芒,翩若惊鸿,自九天而来。而后,他目光一闪,唇角一勾,笑了一笑,刹那间便觉得满室灯光都暗了一暗,周纨望着他,有片刻失神,然后才看见这翩若惊鸿的男子骨节匀停,修长有度的手中端了个碗,碗壁莹然,调羹柄露在外面。
“这里可好,平靖郡主?”他柔声问道。
语调温婉至极,恰与锋利眉梢堪堪相对,任谁都会沉溺其中,周纨却在这声音里骤然一寒,似乎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四年未见,这张脸线条更加明朗,眉目更加深邃,却仍是她记忆里烙印般的那张冰冷的脸。
李承聿,曾经的皇六子申王,如今的帝国储君,太子殿下。
平靖郡主,大难之后,四年里无人再敢提及的封号。
周纨当年,五岁即上战船,九岁踏遍北疆十六镇,十一岁冰川之会上侃侃而谈折三国来使,皇帝钦封郡主之尊,十二岁三国来朝再以七日豪饮惊羡三国贵胄,四国为盟,北疆始定,皇帝赐尊号“平靖”,周氏一门武烈,周家男丁虽未有异姓王之名,周氏女却享皇帝钦赐尊号的郡主之名,周氏煊赫,着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十三岁,雷霆震,玉山崩,天翻地覆,顷刻之间乾坤莫测,咫尺天涯,周氏三族尽成国贼巨蠹,黄泉路上一夜之间新鬼无数,平靖郡主,从此不过一笑柄耳。
如今,这四个字从李承聿口中云淡风轻地道来,喜怒难测,心意莫辨,周纨一瞬之间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却谨慎地一言不发。
种种戒备,实在与太子殿下的温言软语和满室锦绣非常的不和谐。
她的脸色,李承聿当然全部看在眼里,却依旧神色不变,继续柔声问道:“新熬好的米粥,太医嘱咐饮食务必细软,郡主趁热吃一点吧?”
他声声“郡主”,存心要周纨难堪,太子痛恨周家人尽皆知,当初皇帝执意不杀周纨,李承聿万分不解,力谏多次。如今她的房子坍塌,她冻昏在雪地里,一睁开眼却在他的寝宫里,实在非常特别地诡异。
周纨望了望他手里盛在官窑薄胎净瓷细碗中的粥,不免要想,这里该不是不止白米这一种材料吧?
李承聿见她盯着粥看,心电一转便明白她在想什么,右眉斜斜一挑,弧度美好,三分戏谑,三分威胁。然而下一秒,还未等他把这个风仪万千的表情做足,周纨脸上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蒙太子爷厚爱,贱妾实在惶恐!”
“贱妾”的笑容真挚诚恳,语调欢欣鼓舞,不免让太子爷额头的青筋跳了一跳,他崩着脸,舀了一调羹粥,送到周纨唇边,周纨尽职尽责地低眉敛首,娇羞无限,却毫不犹豫地一口喝掉。
粥味清甜,有莲子淡香,她虽高烧多日,口中发苦,但六年来的艰苦生活足以使此时这一碗白粥成为美味,她舌尖轻转,尚在回味,下一勺恰恰送至唇边,她不语,继续喝。李承聿却也不再说话,只管喂。烛火久未挑芯,已有微微摇曳,照得床角铜麒麟熏炉半明半暗,恰如它昂首吐出的一段香,似有若无,不堪捉摸。不过片刻时辰,红尘千丈里,却也足够无尽缘起,无尽缘灭。
粥喝完,周纨毫不顾及地抬起裹成粽子样的手,用价值千金的袖子抹了抹嘴。抬起头,看到李承聿的眼神在灯火摇曳下隐有波澜万状,不似方才云淡风轻。她自然察觉到他心绪有变,空气中嗅出危险的味道。
一时满室寂静,半晌,李承聿道:“如何?”
周纨肃然回答:“殿下身份贵重,自然于低微杂役上无所建树。”
说他伺候人的手艺不精。
太子殿下拂袖而起,再不看她一眼,劈门而去。
门外一迭声地问安行礼,周纨躺躺好,冷笑一声,毒若下到这般狼狈境地,还不如干脆抹脖子。她只是片刻怀疑,须臾之间便已想透,皇帝老子不要她死,四年不死,李承聿何必此时多此一举。反正也已经将她攥在手心,他若聪明,倒该知道只有她活着,才能真正取信于皇帝。
不就是太子金屋藏的红粉娇娥吗?历来罪臣之女被皇室贵胄们纳为侍妾的事也不少,如今宫里的郑美人还是当年下了狱的户部尚书之女,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豁不出去,你要演,我便陪你演,左右也是坐牢,坐个锦衣玉食的牢倒是可遇不可求的福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