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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卧松云 在一个错误 ...


  •   “定君心

      一斛月,两生花,

      三分四月雪;

      五里天路,六道轮回,

      七窍玲珑心;

      八面风,九重门,

      十足留香远,

      倒挂红尘三千丈,

      与君同心万万年。”

      轻薄迎春花笺,能透过七分日光,许久未曾见过的字迹,挺秀开阔的骨架,因为性急而略略发圆的笔画折角,幼时练字为这急性子不知急坏多少师傅,及至练成,依旧留了这不甚好看的圆折的毛病,却成了她独有的标志。

      这是汲寒再熟悉不过的,周纨的字迹。

      “定君心”,是她周家秘而不宣的酿酒古方,周家从威烈公起,人人爱酒,搜罗了各种酿酒秘方,周纨总要酿成试一试,只有这“定君心”,汲寒与她猜破了头,也猜不出所以然。

      问威烈公,或者大哥周扬,两人皆哈哈大笑,道这只是个传说罢了,从来没人能酿成,不过周家祖上酿成此酒的人,留下一句话,“一杯人自醉,两杯情钟定,三杯酒入口,管叫君心似我心”。

      周扬当时笑道,你可要记牢了,日后若有了心上人,他不从你,便灌他三杯酒,管叫什么都答应了。

      周纨当日不过九岁,夫人听了,掩口而笑,不许父子二人再对小女儿说这样的野语村言,周纨和汲寒当然都不信,这哪里像是一句古话,分明就是戏本子上的台词。

      夫人说,具体的酿造方法早已失传,不过是留下这样几句话,愿意念着玩就念着玩罢了,当不得真。

      周纨执着一阵,终归不明所以,渐渐也就丢开了,但这方子,却真真切切是除了周家人,无人知晓的。

      再以这笔迹写出来,这世间,只有周纨能办到。

      “各自天涯,彼此心安,汲寒,勿念。”

      周纨没有经过密探写小字的训练,为了取信于汲寒,又不便由他人代为誊写,这是她亲笔所写,讯鹰所带有限,这张花笺上,只有这些字。

      汲寒坐在那里,将这封信看了又看。

      戏台子上锣鼓喧天,正是得胜班师的热闹时刻。

      他们还约在戏园子,距离上次见面已有半月,卫茫的行动,比那时利落了些,但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

      汲寒抬头看了卫茫一眼,卫茫的目光柔和,一如当初。

      他说的是真的,他舍弃了自己的所有过去,走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这信上,”汲寒轻声道,“没有说她是否喜欢太子。”

      卫茫对周纨的心思,周纨半点不解,汲寒大她两岁,历经世事浮沉,又是男子,多少能够了解一二。

      他走这条路,便是舍弃了与周纨的未来,他可知晓?

      卫茫当然很想知道周纨给汲寒写了什么,其实,她的什么,他都想知道,但是,此时,他却早已没有了知道的资格。

      他当下只是微微一笑,道:“殿下待她很好,她日后会明白。”

      他知道李承聿,就如同汲寒知道他。

      当时,他们明知皇帝不会杀掉周纨,却偏偏定计叫李承聿屡次谏言斩草除根,本就是为了去皇帝的疑心,否则,皇帝绝不会将她安排在弘安宫。

      卫家因为郑王党的缘故,与李承聿关系不睦,但李承聿对周纨,虽然谈不上喜欢,也并不讨厌,之所以故意要皇帝这样以为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撇清自己与西域的关系,好叫皇帝放心。

      及至周纨到了弘安宫,太子殿下一日比一日对她上心,卫茫全都看在眼里,若说李承聿一开始只是想为她寻一个幌子的话,到安排他与她密室告别,便已经定了心。

      他识得她更早,没错;他对她上心更早,没错;她明明与他更为亲厚,没错。但世间事就是如此,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认识了对的人,早早地将心里的花开到荼蘼,日后,便都是焚心成灰,来掩埋自己的少年情怀。

      他走的路,不由他选,但这条路,给不了他心爱的女子任何他想给的未来。

      汲寒又道:“你们要这样一直瞒她多久?”

      “直到殿下觉得可以给她万无一失的承诺,”卫茫道,“殿下怕她,再生绝望。”

      汲寒沉默下来。

      是了,李承聿若能成功掌权,自然不在话下,万一失败,难道要周纨抱着许久必定可以昭雪父兄的热火罐,然后再次绝望吗?

      不能确保的希望,不如不给。

      “但是,”汲寒又道,“你们若几十年不成功,难道要大姑娘在太子宫中别别扭扭的过上几十年吗?”

      卫茫无语,这的确,是他无法给出的承诺。

      汲寒站起身来,面向卫茫,深深一稽。

      将卫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汲寒的身世,从来是个迷,他在周家非客非仆,一直是周纨的跟班,却可以随时面见周尚朴,他的武功,高得离谱,更绝非中原来路。

      以前他与周纨厮混在一起,周纨有时连婢女都不带,身边却从未少过汲寒,而汲寒对周家之外的任何贵胄,也从来不假颜色。

      识得他以来,汲寒从未对他这样恭敬过。

      “卫公子,”汲寒直起身子,“我谢你为大姑娘诸多筹谋,你受得起。”

      卫茫急忙摆手,汲寒却止住他,接着道:“前些时日我伤了你,不想赔不是,那时你是仇敌,我没有错。”

      卫茫只有连连点头,汲寒又道:“今日就算作别,我要去京都。”

      这一下卫茫又惊呆了。

      “你不信我?”他问。

      汲寒摇头。

      “我不敢说陛下对我已然完全放心,”卫茫道,“叫我来北疆,本就存了钓鱼的心思,所以我叫你别去官驿,更何况京都金羽卫吃过你的大亏,你去京都,自投罗网?”

      汲寒的眸色一深,道:“我不管你与太子如何计划,我只知道,你和他都是局中人,护不住大姑娘,我要带大姑娘走。”

      卫茫此时,并不知京都一番变化,若是知道,该当会感慨汲寒一语中的。

      从来都是单纯的人更能看透事物的本质。

      李承聿与卫茫,所谋过大,所求过多,通通不及汲寒只专注于一件事,反而最清楚。

      云梦泽站在一旁,不由得撇了撇嘴。

      一个两个,都这么不省事。

      为什么这世上的人就不肯消停点呢?

      “三军夺帅,我信你有这个本事,”卫茫正色道,“但杀人从来都比救人容易得多,金羽卫的本领,你也知道,即便殿下助你,你可有把握逃得金羽卫天罗地网?还是,你要带着纨儿从此东躲西藏,不见天日?”

      他敢断定,无论汲寒身世如何,必定不得意,否则,不会托庇于周尚朴门下这许多年,他待周纨的情意固然令人感动,但他要进京,实在是得不偿失。

      “更何况,”卫茫又道,“你怎知纨儿愿意和你走?”

      汲寒的眉头不由一皱,他看了周纨的信,直觉出她不喜欢太子,所以才对卫茫有此一问。

      若她真和太子琴瑟和鸣,他何必去搅合?但此时,他们将真相瞒住她,周纨明显不会在这时接纳太子,就算太子如何真心待她,她自己心中必定难过,他不想再让她受一丝委屈。

      一想到四年前亲眼看到周尚朴和夫人绑在刑场那一幕,他就心如刀绞,威烈公一家待他,恩同再造,而他,不能报以万一。

      “你可知道,我们一直以为你死了,”卫茫再道,“纨儿现今得知你还活着,是莫大安慰,你若为她犯险,稍有差池,你可想过她该如何痛心?你有一丝不妥,都是辜负她千里传书的心意。”

      卫茫不知道周纨信里写什么,但断定必然写了嘱托汲寒好生保重的话,他也明白,分别四年,一旦得知周纨的现状,汲寒很难平静等待。

      但此时,只能等待。

      汲寒默默良久,不得不承认卫茫说得对。自己虽然武功超绝,但论起心机深沉,谋定千里,远远不及卫茫,他有这个自觉。

      何况,他现在的情形,其实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衷,如若周纨现在有难,他宁肯拼了这条命去救她,如果不那么急,他倒该回去好好调养,以便日后心无挂碍为她奔走。

      想到此处,汲寒从怀中拿出一颗穿了绳的宝珠,递给卫茫。

      “戴着它,我的鸥鸟总能找到你,若有十万火急之事,将它捏碎丢进宁角峡便是。”

      这珠子拇指大小,光泽质感皆不似普通东珠,卫茫知晓这必然是他的秘技,也不多问,接了过来,郑重收好。

      他只要不去京都,怎么都好。

      两厢作别,站在热闹街市上,卫茫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刚要再到别处去转转,便见街角烟尘腾腾,便奔过来一队气喘吁吁的卫士,领头的打老远就看见他,扑了过来。

      “大人!可找到您了!秦大人请您别玩了,赶紧回去吧,有要事相商!”

      卫茫轻巧地一旋,便躲开了卫士要来拉他袖子的脏乎乎的手,叹道:“你家的黑脸大人,就是见不得本官开心!”

      心中却是一叹,他没有安享从容的命,只得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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