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君心》李红药

35、归不得 她马上发觉

　　诸般暗潮涌动，朝会还是照开。

　　今日议事，就在众人依旧以为太子得继续挨骂的时候，皇帝突然道：“太子怎么接连两日佩了同样佩玉？”

　　这话着实奇怪，众人都去瞧太子腰间，他今日穿了暗蓝朝服，腰间配了青玉双螭佩，有眼尖的记得，昨日太子穿了月白朝服，佩的就是这个。

　　“定是服侍的人不上心，怎么叫太子穿个蓝袍子系个青玉佩就出门了？”皇帝继续道。

　　李家皇室个个风流倜傥，于玩物上颇有心得，上至皇帝，下至皇孙，个个好品味，皇帝这样一说，众人觉得确实这样配着不大好看。

　　但是，这是上书房议事，哪里是研究衣饰的时候。

　　李承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道：“是儿臣的疏忽，早上随手拿了。”

　　“太子就是宽仁慈和，”皇帝道，“还要替下人说项，这蓝袍子须要配白玉才使得，我大严国缺什么，还能缺了太子的佩玉？”

　　他说着，抬头对林祝和道：“将那今年新贡的二十件东廷玉佩给太子，再把那几块上好的玉料也给他，”说着又转向李承聿，“你若不爱做好的样子，自己拿了玉料做去。”

　　李承聿急忙谢恩，刚要跪，就被皇帝拦下。

　　“几块玉，什么好东西，眼皮子至于浅成这样。”

　　这番对答，无异于又是一声惊雷炸响在众人的心间，昨日看，皇帝还对太子不假辞色，诸般申责，今日，不但关心太子佩玉这样的小事，还一气将今年新贡的东廷玉都赏给了太子。

　　东廷玉，只出产于大严东僵的东廷河床，全是羊脂白玉，产量极少，极其珍贵，是皇家玺册御用之玉，传国玉玺即是用东廷玉所制，东廷玉矿早早就封了起来，只供皇家，一年也只得十几块玉料，几十件成品。

　　如此厚赐，这般慈爱，这是又变天了？

　　一时间满室寂静，只有林祝和四平八稳应答的声音响起。

　　冯阁老不由得瞧了曹阁老一眼，老人家坐在绣墩上，稳稳地打着瞌睡，不愧是三朝阁老，心里的算盘当真清楚。

　　这番议事虽然什么正事也没说，但对众人来说，却不啻于说了最重要的正事。

　　储君是否稳固，天下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吗？

　　李承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够猜测到该是西域的事有了进一步消息，这消息，该是对他有利。

　　他从容地结束在太清阁的所有事情，一出首阳宫就急匆匆赶回弘安宫，直冲进久微殿。

　　看到满殿宫女太监屏息静气，一路小跑着伺候，弘安宫所有惯用的大夫都聚集在堂屋，他也不知晓自己这时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提心。

　　他顾不得纷纷下跪的大夫们，一头冲进卧房，轻绫和细绮围在床边，宋大夫亲自在案几前调药。
　　李承聿一眼就看到床上的周纨，她俯卧在床上，上身的衣衫直褪到腰下，一整片后背都露在外面，洁白的皮肤上，遍布狰狞的鞭痕，皮开肉绽，整片后背都红肿起来，她似乎晕厥了，侧面惨白，嘴唇干裂，整个人陷在床褥中，越发显得纤腰不盈一握，瘦弱得可怜。

　　他心中立时腾地一股火气，似乎谁在他心上浇了一勺滚油，让他直想跳起来去杀人。

　　他沉着脸走过去，一言不发坐在床边，将周纨轻轻扶起，让她趴在自己身上，把她的头在腿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

　　周纨不甚清醒，只知道赵无延带人将她送回了久微殿，她在赵无延面前，还能强打精神板着脸，一倒在床上，就控制不住发起晕来，只觉得脖子扭得难受，此时忽然上身一抬，呼吸顿时顺畅，伏在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所在，手也圈住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紧紧抱住，宛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只觉得顿时有了依靠。

　　有人在给她后背涂药，药膏温凉，碰到伤口，钻心地疼，她不想喊叫失态，只狠狠捏着手里的东西，觉得有人在她脖颈旁边悠长地呼吸，又仿佛有人在絮絮地对她说话，听不甚清，像是父亲或者大哥，仔细分辨又觉得是母亲。

　　宋大夫在亲自涂药，医者父母心，不觉得周纨光着上身趴在李承聿怀中有何不妥，轻绫和细绮看着太子殿下一动不动托着周纨，任她昏沉中使劲攥他的胳膊，从正午时分直坐到日头西沉，连午膳也未用，她们进来掌灯，看到周纨的头又换了个方向，太子殿下却像是分毫也未动过。

　　两人抬头看看门口侍立的陈从喜，他示意莫要多事，于是，谁也不敢再问晚膳，点了灯，又默默退了下去。

　　堂屋的大夫们轮换着去用膳，回来继续讨论药方。

　　屋里周纨此时觉得感觉越来越清晰，她费力地睁开眼睛，一室暖黄的灯光，眼前物事渐渐清楚起来，是她熟悉的屋子和摆设，窗下的美人觚，还泛出莹莹的青光，她略动了动，后背疼痛彻骨，这才发觉眼前是一袭蓝色袍子，织出五爪金龙的暗纹，她心中一惊，瞬时清醒。

　　她怎么，趴在李承聿的身上！

　　她立时要起来，李承聿却轻轻一按她肩头。

　　“别动。”

　　她马上发觉，自己的上半身居然是光着的！

　　如果方才起来，便把什么都展露在他面前了！

　　她立刻不敢再动，但此时触觉偏偏灵敏得过分，只觉得自己的胸紧紧贴着他的腿，实在难堪。

　　“叫大夫来。”

　　李承聿的声音却平稳得很。

　　专司外伤的大夫进来，他将外侧被子拉高一点，一手护住她，堪堪只将后背露给大夫，其他地方都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个大夫仔细查看，道：“伤痕虽重，好在日子尚浅，若赶紧用三红生肌膏调理，当能恢复如初。”

　　话音刚落，李承聿顿时勃然大怒。

　　“用什么三红生肌膏！你是哪里来的庸医！给我滚出去！”

　　他这一怒，连大夫带周纨都吃了一惊。

　　周纨只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起伏，显见是动了真怒。

　　自从她遇见他，从未见他生过这样大的气。

　　大夫着实委屈，三红生肌膏是宫里的秘方，宫里的主子娘娘们若是不慎伤了肌肤，都要求了这药膏去，虽然用起来要褪掉旧皮重生新肌，确实痛苦，但宫中女眷，如花似玉的容貌，吹弹可破的肌肤几乎是立身之本，便是吃再多苦，也要保住美貌。

　　大夫以为，周谨行必然也是这样想的，小小谨行，若是后背从此不堪，如何侍君？

　　不能侍君，以她逆贼之后的身份，如何固宠，如何在这弘安宫生存下去？

　　她此时，定是拼了性命，也要保住美貌的。

　　他以为，太子殿下必然也是懂得的，这是为了她好，怎么会这样动怒？

　　这大夫多少有点夫子气，自觉毫无错处，梗着脖子还要再劝：“殿下，这三红生肌膏必要趁此伤痕未老之时才最起效，耽误了，周谨行此后便再无如玉肌肤了！”

　　“谁稀罕什么如玉肌肤！”李承聿气得发抖，转向陈从喜，“你死了？将这庸医给我拉出去！”

　　陈从喜眼神止不住这大夫发昏，早已恨得牙根痒痒，得了这句，赶忙连拉带拽将他拖了出去，正赶上宋大夫用完膳回来，见了这一幕，问明情况，不由心中感慨，这大夫说的其实没错，只是，忒不了解久微殿里这一位的贵重。

　　他早看出来了，太子殿下看重周纨，绝不是因为她的美貌。

　　屋子里李承聿骂了大夫，犹自觉得不甘心，她如今何其虚弱，居然还要她受皮肉尽毁之苦，他低头看看周纨，见她一脸惶惑，怕她因为从此后背不好看而难过，忙柔声劝道：“别听他的，等长好了保证跟以前一样。”

　　这句话温柔至极，像哄不懂事的孩子，周纨此时彻底清醒，皇帝因何抓她，又因何放她，她全然不知，李承聿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也全然不知。

　　如果，他真的像他表现出的这样在意她，该有多好。

　　如果他们两个没有那些种种前缘纠葛，他真的能如此刻一般，做她暂时的温暖依靠，该有多好。

　　虚情假意，伤人更甚于对面仇恨。

　　李承聿不能理解她平静面容背后的这些念头，怕她一个姿势太久疲累，小心翼翼扶着胳膊将她扶起来，周纨顿时惊慌，这一起来，岂不是春、光尽泄，然而，还未等她挣扎，李承聿已经拉过被子掩在她胸口，这一掩，他不由得呆住了。

　　直到此时，他才看到她细白汝瓷的胸口上，纤纤锁骨下面，黥成的四个字：

　　君恩似海。

　　周纨一开始误会了他的发怔，见他呆住，只羞恼地抢过被子，顺着他的视线一低头，才看到这四个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只慢慢向后挪着身子，直挪到床角去，避无可避，咬着嘴唇，将被子紧紧掩住胸口。

　　她黑发散落，线条美好的双肩和纤细双臂都赤、裸着，被子只掩了胸口，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当真楚楚可怜，风姿无限，然而，此时，李承聿却没有丝毫风雅之心，他望着她洁白肌肤上触目惊心的四个字，向她伸出手去，就要碰到那黥了的肌肤，生生顿住，周纨张大眼睛瞪着他。

　　他半跪在床上，保持着伸手向她的姿势，也抬起眼睛来看她，周纨惊讶地发现他黑白分明的眼珠上遍布血丝，几乎变成赤红色。

　　他的表情，让她想到笼中的困兽，怀着可怕的力量，像要毁灭自己一般撞向牢笼。

　　李承聿沉默良久，手指慢慢缩回，一字字道：“你且等我，我自会，还你公道！”

　　声音低沉嘶哑，让她心中不安。

　　他说完，迅速离开她，转身下床，大步走出了屋子。

　　外间一群人不明所以，呼啦啦跪了一地，李承聿谁也不理，径自离开。

　　天边忽然一声滚雷，将整个宫城的人都惊了一惊。

　　第一声春雷乍响。

　　今年的雨，来得早。

　　这个夜里，弘安殿人人心惊肉跳，在声声滚雷之中，太子殿下深夜舞剑，将前院五株经年老树生生劈断。

　　万钧之势，宛若劈在人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