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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可闻 天牢卫士上 ...


  •   在牢房里坐了片刻,门口又传来脚步,赵无延亲自带了三个人来,两个金羽卫侍卫,一个天牢卫士模样的人,手里提了个箱子。

      进得牢里,赵无延只看她一眼,道:“得罪了!”

      说罢一摆手,两名金羽卫一边一个按住她臂膊,那天牢卫士上前来,一把扯开她的衣襟,一整片洁白的脖颈都露了出来,低至胸口。

      周纨登时惊怒交加,虽然看出他们不像有不轨念头,但骤然被三个男子如此对待,依旧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原先,也不是没有贱役所的太监对她意图不轨,但那毕竟是阉人,被她好一顿耳光,即便后来遭到何等报复,她也要先出口气。

      后来到藏春居,她本已经做好舍身的准备,但依旧在接客的第一夜就将客人打翻在地。

      如此折辱,叫她默不作声咽下,也难。

      “你要做什么?”周纨厉声向赵无延喝道。

      赵无延看她小小年纪,虽然羞怒,但一双眼睛熠熠生光,凛然正气,丝毫没有求恳乞怜之色,心中却也没了轻视之意。

      “陛下御旨,叫周谨行谨记君恩似海。”

      他沉声道,向那天牢卫士一点头。

      那卫士躬身作答,将箱子打开,周纨才明白为何她一见这箱子便觉得眼熟,这是牢中黥刑专用的箱子,以往在北疆,她也偷溜进大牢中看过。

      黥刑之苦,苦在皮肉,更苦在心中。

      墨迹一成,终生无法洗脱。

      面对即将到来的毁容,周纨却也并不如何恐惧,她所有的女儿情怀都在四年前灭绝殆尽了,还怕什么脸上有字。

      那卫士是专司此刑罚的行家,运刀若笔,在她右肩胛之下,胸口之上刻字,最初一刀下去的痛楚让周纨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皇帝还是要脸,不肯在她脸上刺“忤逆犯上”。

      锋利的刀刻在皮肤上,很痛,痛彻心肺,周纨却在心里冷笑,她豁得出去,皇帝却豁不出去,当真可笑。

      她不哭不闹,也不挣扎,对于如此痛楚,只紧咬牙关忍耐,直将嘴唇都咬破了,也未发出一声呼叫呻吟,倒叫赵无延心中也生起一丝佩服。

      这小小年纪的姑娘家,当真硬气,像是威烈公的门风。

      墨成,周纨才发觉在她锁骨之下居然就刻了“君恩似海”四个字,此时,才觉羞耻排山倒海般淹没了她。

      周家的女儿,却终身带着“君恩似海”的刻字,嫁与太子,平日无人得知,每当夫妻要尽人伦之事时,便赫然得见这四个大字。

      不但打了她的脸,连太子的脸一并打了。

      侍卫松开她,她骤然失却支撑,只觉四肢都僵硬了,却立刻费力地抬起戴着重镣的手腕,神色肃然,一粒粒系紧了胸前衣扣。

      赵无延知道她不肯妥协,也不多说,带人离开了。

      晚饭是粗鄙不堪的稀粥,泛出可疑的酸腐气,周纨吃了久微殿四个月的珍馐佳肴,此时却也并不觉得不适应,端起就喝,固然令人作呕,但她在贱役所四年的饭食也好不到哪里去。

      要吃,为什么不吃,吃了才有力气!

      脑袋落地之前,她都不会示弱,她偏要活蹦乱跳的,看老天如何待她。

      翌日,周纨便领会了皇帝那句“每日提醒她一句”的涵义。

      她被带到刑讯室里,赵无延一边宣读皇帝昨日训诫,一边着人绑了她,抽了后背三鞭子。

      拇指粗的水牛皮倒刺鞭,蘸了盐水,一鞭下去,衣帛尽裂,皮开肉绽,五寸长的鞭痕,肌肉翻到两边,几乎深至骨头,三鞭子下来,生不如死。

      “周家所有,是朕给的,交还于朕,理所应当,君恩似海,你当谨记!”

      周纨蜷缩在牢房中冷硬的床板上,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感觉到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像要将她的灵魂碾碎。

      转天,同样时间,同样一番训诫,同样三鞭子。

      牢中暗无天日,无法计算时日,但周纨记得,每日三鞭子,她后背上,如今已是十二道深深鞭痕,每日刑罚后都会有人给她伤口上药,但转日再鞭,无论怎样灵药也难以起效。

      新伤叠旧伤,她想,女儿家的冰肌玉骨,她这辈子大概不会有了,后背现在定然惨不忍睹,真是可惜了小时候那些价值不菲的保养品。

      今日饭食送来,照例放在牢门边的角落里,她已觉得行动都困难,拼尽全力爬到墙角,却看到粥碗里当真有几块霉斑,这饭吃不得了,她深知自己现在伤口怕在发炎溃烂,再吃霉变之物,加重伤势,因此又艰难爬回去,再没了爬到床上的力气,就趴在床板上喘着粗气。

      这样下去,再有几天估计就没命了吧,她却在这时,想起了久微殿里的温暖床榻,婢女的笑颜,镇纸碧绿的眼睛,这一次,不会有人再来救她了吧。

      她已经想通,皇后那日叫走她绝非偶然,赵无延定是在久微殿扑了个空,又在朝阳宫找到她的。
      皇后定是早已知道皇帝那天要发难,绝无一丝要袒护她的意思。

      为何?难道说,她在弘安宫,还有人能阻挠皇帝的宣召不成?

      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涌上心头,会吗?

      李承聿,会为了她忤逆皇帝吗?

      他骄傲的笑容,清冽的气息,温暖的怀抱,还有,那天夜里,那个略有失控的热烈吻,一起涌进脑海。

      她不由得嘲笑自己,果然是人之将死,居然开始生出莫名其妙的念头了。

      致朗阁里,李承聿端坐在书桌前写字,大大案几上摊满散乱的字纸,满地都是揉了的纸团。

      他神色凝重,眉头深锁,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纸,像盯着什么仇人,一笔下去,笔锋凌厉,满纸狂草,收不住的狂狷之态,着实失度,他紧紧握着笔,待要再写,“叭”的一声,将笔杆捏断了。

      陈从喜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自从周纨被赵无延带走,整整四天,毫无消息,太子殿下人前一切如常,独处时便是这个状态,叫身边伺候的人提心吊胆,他早早打发走了所有人,自己一刻不离的贴身伺候,免了别人的无妄之灾。

      这几天,捏折的笔,写烂的纸不可胜数。

      慕容川抬头看看他,待要说什么,又按捺住自己。

      不能火上浇油,他不住地对自己说,现时,李承聿是笼子里的老虎,他万万不能多说一句。

      太子殿下走到今天,其中艰辛,诸般危险他最清楚,尽管依他江湖儿女的性子,早就想拍桌子亮兵刃了,但自从他决定跟随李承聿的那一天起,他便告诉自己,凡事以他为重,绝不能意气用事。

      此时,他若有一句义愤之言,李承聿怕要立时跟皇帝翻脸,冲到首阳宫去要人了。

      四天来他忍耐得无比辛苦,万万不可动摇他的心神。

      这时候,只有惟皇帝马首是瞻,才能真正救得了周纨。

      慕容川望着李承聿极力克制的平静脸孔,捏着断笔微微颤抖的手腕,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路遇不平拔刀而起的是大豪杰,开弓之箭脱缰野马也能力挽于怀的方是真英雄。

      有的时候,克制所需的力量,更甚于冲冠一怒的激昂。

      作为男人,他此时,佩服于他。

      转日太清阁议事,气氛依旧压抑,这一次不同以往,皇帝对太子的震怒早已传遍朝野,但究竟为何,居然各方势力诸般打听却都未探得一丝内情。

      永王现今最看重的幕僚孙先生道:“殿下此时不要有任何举措,同往常一般即可。”

      永王听他这样说,本来很是失望,但孙先生接下来又道:“太子若对朝政有何看法,殿下尽管反驳就是。”

      这句话永王爱听,不由兴奋地望孙先生,是不是皇帝已对太子厌弃了?

      孙先生却只捋了捋颌下美髯,向他摇了摇头。

      内阁里,曹派的冯阁老同样拿这问题来问首辅曹阁老,曹阁老思索半日,才道:“力挺储君。”

      冯阁老立刻明白了。

      皇帝对储君的心思,不该他们猜测,一日不易储,一日他们就该同往常一样。

      况且,父子之间有秘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秘密还在,皇帝的心思如常。

      只要太子还是太子,曹阁老的立场就不会改变。

      此时,又一封密报到了皇帝案头:

      “臣万分惶恐,已探得吐蕃国近日所得是先祖遗藏,内有天铁冶炼武器若干,并非天铁矿藏。臣愚钝无能,尚未能得一兵刃实物,乞请恕罪……”

      皇帝拿着这密报,又看赵无延刚呈上来的另一封密报:

      “郑王两月前以言辞失当赶走府中幕僚两人,两人盘桓京都三日后西去,郑王府中豢养成群鸽子,一月前杖杀一名司禽太监,将司禽十六人全部撤换,前日以春日易生瘟疫为由毒杀全部鸽子。”

      赵无延望着皇帝阴沉的脸色,心知郑王的前程怕是不保了。

      种种迹象,实在很像郑王往西域派人手了。

      他不涉足任何朝政,却单单关注西域,郑王以往备受重用,是皇帝最为倚重的皇子,若说他猜出一分皇帝心思,却也不算十分离奇。

      只是,西域矿藏,乃是真龙逆鳞,凭他,实在不配触上一触。

      “周家那丫头如何了?”皇帝开口问。

      声音平板,不辨喜怒。

      赵无延忙躬身答道:“已鞭了四日,毫无进展。”

      皇帝默然不语。

      赵无延想了想,斗胆又说一句:“今日晚间已经水米不进,昏昏沉沉,如此,怕是……”

      皇帝将手中密折轻轻一丢,丢在了案几之上,自己向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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