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君心》李红药

33、旧鬼哭 佛陀洞悉三

　　皇后宫中一茶一物都非同寻常，椅子是南海花梨宫中造办的雕工，茶杯是官窑粉彩，名家亲自画的翠鸟迎春图，茶汤嫩绿，九道煎的染青，周纨坐在这里，看着这杯茶。

　　皇后叫人看了座，上了茶，也不言语，继续松土。

　　从她进门，皇后只打量了她几眼，但周纨知道她已经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清清楚楚，是否满意，不得而知。

　　母亲很少议论别人家事，但却对她讲过几句皇后，道是荆州楚氏，豪烈之族，皇后比她勇敢，比她担事。

　　周纨因此猜测母亲与皇后过去兴许是认识的，但她当时年幼，不曾上心，也不曾细问，再说，她心里只觉得自己的母亲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女子，即便皇后，也不能与她相提并论。

　　今日就坐在皇后宫中，这样近地看她，不由有些懊悔以前没有同母亲多说几句。

　　她所有的亲戚都死了，眼前尊贵无比的皇后娘娘，也许就是这世上唯一还识得她母亲的人。

　　皇后做了一盏茶时间花匠的事，抬头再看，周纨纹丝未动，连垂首的角度都与刚坐下时一模一样，那杯茶，依旧摆在宫女呈上的位置。

　　这沉静气味，倒也与夕颜如出一辙。

　　若非世事弄人，她也许，真的是承聿的良配。

　　皇后心中叹一口气，这深深宫墙之中毁掉的美好多不胜数，她竭尽全力，只能保全自己的儿子。

　　“可还住得惯？”她淡淡开口。

　　周纨微微欠身：“事事俱全，谢皇后娘娘垂询。”

　　“太子看重你，本宫就看重你，”皇后道，“本宫此生唯一心愿，便是太子万事遂意，社稷平安。”

　　好没营养的谈话。

　　周纨只应了声是，随即无话。

　　门口此时一声通传，道是赵无延来了。

　　周纨觉得似乎是自己的错觉，皇后像是松了口气。

　　赵无延带了两个侍卫，大踏步进得殿来，看了周纨一眼，随即向皇后拜倒。

　　“微臣奉陛下旨意来请周谨行，失仪之处，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的惊讶恰到好处：“陛下何故要宣周谨行？”

　　赵无延再次俯身：“娘娘恕罪，微臣不知！”

　　皇后看了看周纨，道：“叫她梳洗了再去，这样子面君，着实不敬。”

　　赵无延道：“不必，陛下请周谨行速去。”

　　皇后只得对周纨道：“那便随赵将军去吧。”

　　周纨如坠云里雾里，跟着赵无延走了。

　　李承聿风风火火赶到朝阳宫，便见皇后拿了花锄给盆景松土，沉静淡定一如往常，不见周纨身影。

　　他匆匆行礼，道：“母后，可是叫周纨回弘安宫去了？”

　　皇后抬头看他，他额角略有薄汗，身上是茶水渍，显见刚刚在皇帝那里挨了骂，衣裳都没换就急匆匆赶来了这里。

　　有多久，没有见他如此匆忙之态？

　　看来，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在意那小姑娘，自己的决断，果然及时。

　　“陛下叫赵无延带她去问话了。”皇后不紧不慢地说。

　　李承聿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一紧，失声道：“母后！”

　　皇后眉头微微一昂：“什么大事，慌张成这样？”

　　李承聿当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此时，他全副心神都陷在自己的错漏之上，他本该想到，即便皇后传召，也该叫暗卫拦下！

　　他从不怀疑皇后在皇帝身边有自己的人，能够获知他无法得知的秘密，但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猜不透。

　　是林祝和，还是赵无延？

　　这人必定位高，能时常伴驾，这是皇后连他也不愿告知的秘密，是为他留的后路，他懂，也常常感激母亲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然而，这一次，当他从太清阁出来，得知一向视周纨如无物的母亲居然在此时将她传到了朝阳宫，不消片刻便想通了关节。

　　母亲一定得知西域密报了，知晓皇帝大怒，必要亲见周纨，留她在弘安宫，自己必定全力相护，势必与赵无延起冲突，势必会更加触怒皇帝。一场动荡，在所难免。

　　在母亲心里，小小一个周纨，当然不及他的前程重要。

　　他完全能够理解，也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但心中，疼痛难当。

　　以皇帝今日心情，周纨此去也许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催磨折辱在所难免，而他，无可奈何。

　　他的眼神太过凌厉，指节握得发白，皇后心中不由一阵莫名的感伤，他已长大成人，当然不会再将自己当做心中全部牵挂，他看重周纨，她明白，并没有如何失落，只觉得他不似他的父亲一般冷血无情，反而宽慰。

　　但是，宁肯他此时心中疼痛，她也绝不容许有任何人，任何事触及到他的地位，威胁到他的安全。

　　至于周家那小姑娘，要做帝国储君的心上人，哪里就有这般容易。

　　钟夕颜当年何等绝代风华，超凡人品，她的女儿，也该如此。

　　“你该明白，”皇后缓缓道，“即便你贵为太子，我贵为皇后，也有必须低头之时，也有无可奈何之事，更何况那些不如你我之人。”

　　李承聿明白，他若冲动，结果只是玉石俱焚，非但护不了周纨，连带母亲和自己，也都要折进去，失却了储君之位，他便什么也不是，再也不能给周围任何人许诺任何一种未来。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国储君，然而，也是这帝都里最可怜的人。

　　已经养成了绝不俯就的性子，却要处处受人掣肘，无日无夜不在低头以求。

　　佛陀洞悉三界六道，道是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他却觉得，求得，更苦。

　　终有一日，他要这世上之人再不敢违逆于他，他要所有他在意的人，平安喜乐，终生无忧。

　　而这一天，还很远，很远。

　　他紧咬牙关，一字字道：“母后放心，但日后，我会交代弘安宫守卫，非我亲令，任何人不可再带走周谨行，请母亲恕罪。”

　　他说罢，直直一跪，身后慕容川也随他一跪，姿态更硬，神情更冷，礼毕，也不待她说话，径自站起身来，转身而去。

　　皇后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转身抚摸着那颗金榕，也好，他有誓死追随的属下，又有真心看待的女子，比她幸福。

　　更比他的父亲幸福。

　　周纨到了太清阁，皇帝坐在南窗下榻上，面色阴沉地看她，屋子里只有林祝和一个太监，一丝眼皮也不抬，身后赵无延周身冷肃。

　　这种架势，似乎皇帝下一秒便道将她推出去杀了都是顺理成章。

　　周纨并不明白何以当时不杀她，如今却突然又要杀她。

　　不过她总觉得，活着一刻，便要努力地，排除万难地坚持活一刻，不愧对于父母生她一场，不愧对于老天照拂她一番，尽了全力，即便下一刻就死了，也无甚遗憾。

　　她不怕死，更不怕艰难地活下去。

　　只是，刚刚写信给汲寒报了平安，如今却又死了，心中不免为汲寒难过。

　　她的神色，因为这番念头又凝肃几分，让皇帝心中百感交集，这模样与夕颜如出一辙，她的女儿，总算没有丢她的脸，然而，这种默默的倔强却让他恨到骨子里。

　　她们，不服从他，不奉承他，总要与他对着干，总要让他不顺心如意！

　　“你周家的所有，是朕给的，”他道，“交还于朕，理所应当，你要记着，君恩似海，当肝脑涂地以报！”

　　有什么，不就还剩了她一条命，你若觉得不值，拿去就是！

　　周纨神色未有丝毫动摇。

　　这正是最戳到皇帝痛处的反应，皇帝一拍案几，喝到：“叫她去好生想想！每日提醒她一次！”

　　赵无延应声上前，拉起周纨，拖出太清阁。

　　屋内传来茶杯砸落的声音，赵无延心头不由一凛，皇帝是真的生气，气他的天铁矿执念，气周纨是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禁不得酷刑，偏又悍不畏死。

　　气钟夕颜当年不肯顺从他，生个女儿，还是不肯顺从他。

　　周纨被关进幽深的天牢，她现今的身份是太子谨行，关在了天牢最僻静的甲字号，全副重镣，宛如明日便要拉出去砍头。

　　这里已有十几年未曾有人进来，潮湿污秽，霉菌重生，墙边一架木板便当作床，一层薄薄褥子，一滩滩乌黑，不知是血渍还是霉烂，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墙边老鼠成群，见了人来，嗖地钻没，她的脚甫一踩上地面，便有无数虫豸从她脚边快速爬走，大如花生，令人毛骨悚然。

　　只有牢房外一盏油灯，透出忽明忽暗的光线，她每动一下，重镣都发出金属摩擦的钝响，在这牢房中响起悠远的回声。

　　贱役所中，虽然不堪，但有人气，藏春居里，虽然污秽，但有光明，而这里，充满坟墓的气息，眼见的是无涯的绝望，耳闻的是旧鬼在夜哭，呼吸的，是腐烂的空气。

　　周纨审视一番，丝毫不顾身上价值万金的衣裳，一屁股坐在床上。

　　她不想哭，也不害怕，更不嫌脏。

　　虽然她不知道皇帝是为何忽然这样对她，但是，想要看她失态求饶，绝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