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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情游 此时,她在 ...

  •   人皆爱春天,大概是因为春天万物勃生,有一种从绝望中复生的感觉,今年的春天,让周纨四年来第一次感觉到春意盎然。

      这久微殿空悬已久,虽然干净齐整,但只植了柏树,院墙角落里有一株迎春花,不知是何年何月落户于此,在这春天里开出满树浅黄的小花,是最平凡普通的花色,却有着久违的人间烟火的温暖。

      周纨很有坐牢的自觉,前些年,皇帝将她囚在贱役所,日夜辛苦操劳,年满十七,将她发往藏春居,她活动的地方一直只是小小屋院,现今这久微殿,两进院落,全是她的,她却从来连后院都没出过。

      她与李承聿,维持着小心翼翼的平衡,虚虚实实地相处。他将她从最不堪的境遇中拯救出来,若说是要利用她,却又从不逼迫于她,若说是真心待她好,却又从不肯对四年前的大案给一句宽慰之言。

      若说他待她如下属,却又对她诸般宽容;若说待她如幕僚,又时常耍赖调笑;若说待她如玩物,却除了那天夜晚的一吻,未有丝毫更近一步,周纨也偶尔烦恼自己这样究竟算什么,她知道得虽多,但也不是什么非她不可的绝密,皇帝要灭她周家,也就不稀罕什么战船营造法和战阵法门,李承聿要插手北疆事物,才需要她,但皇帝既然默许他册封她为谨行,也就是默许太子涉足北疆。

      一边剪除了周家,一边将周家孤女给了帝国的储君。

      都说帝王心似海,好精明的算计。

      小院门口一阵脚步,轻绫随即引着一个人进来,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稳重沉静的面色,行走处一丝风也不带,看打扮是宫中极有身份的宫女,到得近前,四平八稳地行礼,微微颔首,声音柔和悦耳。

      “奴婢朝阳宫掌仪沈息澜,见过周谨行。”

      掌仪,是皇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女官,从四品,可保留本家姓氏,见夫人以下嫔妃可免礼。

      依照规矩,她来见周纨,完全不必行礼。

      “沈掌仪免礼,”周纨略直了直身子,“这不合规矩。”

      沈息澜不推辞,也不客气,站起身来,只看了周纨一眼,便又垂下眼睑去,道:“皇后娘娘命奴婢来请周谨行过朝阳宫一叙。”

      这一下周纨有点惊讶,她到这久微殿中将近四个月,皇后娘娘除了除夕夜宴上见了她一次之外,一向当她做不存在,再说她只是一个小小太子谨行,除了几个重大节日,也根本没有去觐见皇后的资格。

      她一向认为自己仍旧在囚中,不过是换了个笼子,虽然顶着太子谨行的名头,但终归与皇后没什么干系。

      轻绫见她发怔,轻轻动了下手腕,翠镯相碰,发出微微一声。

      皇后宫中掌仪女官亲自来请,足见对她看重。

      周纨知晓此时不由她想,便道:“更衣。”

      沈息澜却道:“不必拘礼,皇后娘娘特意交代是寻常叙话,周谨行身子细弱,不可过于劳动。”

      话虽然客气,却是叫她立刻就走的意思。

      这一来,轻绫心中有些发虚,抬首看了看周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周纨近些年来最见惯的便是人生跌宕,因此也不再多想,站起身来:“如此,便请沈掌仪带路。”

      朝阳宫就建在皇帝寝宫首明宫正后方,红瓦青墙,真有若旭日朝阳凌空而起一般,周纨自幼年年随父母进京,但她和她的母亲都从未被皇后单独召见过,这朝阳宫,是第一次来。

      皇后不在正殿,在日常起居的东侧白露殿等她。周纨进得殿来,见正中一盆一人高的金榕盆景,皇后正亲自拿了花锄松土,她的姿态,高贵中有峥嵘之意,即使拿花锄,也像手握权杖。

      她的侧面,皮肤紧绷,线条明朗,虽是女子,却有挺直鼻锋,利落唇线,和李承聿真有五分相似。

      未等沈息澜通报,皇后已看到地上长长人影,抬起头来,目光定在周纨脸上,注视了她片刻。

      她穿着家常的芋紫百幅裙,罩了葡萄灰绣飞羽纹的春袍,一头乌发绾了个同心髻,插一只繁星捧月翡翠簪子,只薄施了水粉,不同于除夕夜的凛冽惊心之美,此时,她在春光里显得得肌肤明净,容色淡漠,极其轻盈,极其超脱,宛然要融化在这灿然的光华里。

      这就是钟夕颜的女儿,和她本人真像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也许,皇后回忆起除夕夜宴上周纨那沉肃的目光,只有这种目光像周尚朴吧。

      李承聿是喜欢周纨的,从除夕夜,她就看出了。

      他们真是亲父子,连喜欢的女子,都是同一个类型。

      “不必行礼了,”皇后一个眼光止住了正要催促周纨的沈息澜,道,“坐吧。”

      此时,在皇帝的太清阁里,李承聿正跪在地上,身后齐刷刷跪了五位阁老和六部大员,随侍的永王和皇九子也跪在一边,不明所以。

      皇帝刚刚亲自理政半月,今日在朝堂之上脸色便不豫,但各项事务都没有差错,谁也不知道皇帝的别扭来自何处,及至到了太清阁,皇帝问了太子几句话,太子刚刚答言,皇帝突然动怒砸了茶碗,一碗茶全砸在太子肩上。

      太子当然不敢避,当下跪倒。

      身后于是呼啦啦跪了一片。

      为了什么?

      太子并没有应对失策的地方,难道还是为了贤妃的事?

      每年这个时候,皇帝与皇后和太子总要闹几天别扭,但从未有如今这般勃然大怒,事实上,皇帝已经有很久没有如此这般大怒过。

      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当然,在此时,谁也不敢抬头去看皇帝或者太子,或者是永王和皇九子的脸色。

      “滚出去!”皇帝突然喝道。

      所有人不知道说的是谁,曹阁老急忙去看林祝和,林祝和低垂的眼睑下,眼神只微微一动,曹阁老便领会了,向身后的人们轻轻一摆手,率先扣头,大臣们顿时领会,这是叫他们都滚出去,看来是家事。

      待他们退走,皇帝抬眼一看永王和皇九子还跪着,大力一拍炕几:“叫你们滚出去,没听见?!”

      永王本来还在幸灾乐祸,闻言一怔,急忙也狐疑着叩首退下,皇九子李承拓还想说什么,被永王一拉袖口,也闭了嘴,退了出去。

      出了太清阁,他挠了挠头,道:“七皇兄,太子没甚错处,父皇缘何如此大怒,你为何还不让我劝解父皇两句?”

      永王和这书呆子也说不清楚,只将嘴角一挑,道:“傻弟弟,父皇和太子殿下的事,岂是你我劝得的?”

      李承拓将脖颈一梗:“圣人云至亲者至疏,惟一言尔,现在,正是你我该尽一言之责的时候!”

      永王翻了个白眼:“你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言什么?”

      李承拓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能瞪眼望着他,永王懒得再跟他纠缠,拍一拍他的肩,拱手做别,快步走了。

      要赶紧回去找幕僚,今日绝对要发生大事。

      太清阁内,李承聿虽然面色镇定,但心中也十分疑惑,父子二人为弘安宫眼线的事已经较了一阵子劲,结果是皇帝妥协了,闭口不提此事,他也装作不知,如若是为这件事,这火气来得也忒迟了些。

      他实在想不出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就在此时,一道密折劈头盖脸丢在他身上,他急忙捡起来看,刚刚翻开,“西域天铁矿藏”几个字就在一堆字中映入他的眼帘。

      “臣察西域藩国近期皆朝吐蕃国,货物车队络绎不绝,决然不类往年交通,各国亦同心出兵肃匪,吐蕃亦陈兵其东南边界,耗费巨靡。前哨抓获诸藩国探子五名,道吐蕃国已发现天铁矿藏……”

      李承聿看到这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深恨此时无法通知慕容川去将周纨送出宫外。

      “你这些时日都在做些什么!”皇帝怒道。

      李承聿知道这是皇帝的金羽卫嫡系接替了周扬,继续在西域探查,这消息来得太不凑巧,偏巧在他刚刚公然忤逆过皇帝之后,看上去很像是他毫无作为,让西域人抢了先,可怕的是,更像他有了底气,有意隐瞒。

      他跪着看完奏折,答道:“儿臣确实还未曾收服周纨,时机未到,强取不得,怀柔尚还需要时日。”

      “废话!”皇帝道,“如此容易,还要你何用?”

      李承聿无语,此事,实在无可辩驳。

      “你需知道,”皇帝此时渐渐冷静下来,盯着李承聿,声音冷的刺骨,“此事若真,留她无益。”

      李承聿心中一震,皇帝这样讲,便是怀疑他已与周纨有了约定,若他有所隐瞒,便要杀了周纨。

      他以头触地,道:“这消息还未确凿,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望着他跪伏在地的身影,心中却在想这个儿子已有多久没有这样谦卑恭敬过。

      知道怕,还算没有昏了头。

      他知道,李承聿与周纨心有芥蒂,很难亲近,不敲打他,总会拖延。

      “朕也知道,强你所难,”皇帝冷冷地道,“回去仔细给朕想清楚。”

      这盛怒来得轰然如雷,去得也忒容易,李承聿不免心中惴惴。

      出了太清阁,慕容川匆匆赶来,道:“周纨被皇后娘娘叫到朝阳宫去了。”

      李承聿心中登时万千念头闪过,道一声:“不好!快去朝阳宫!”

      他的母亲,当然跟他一条心,只有一个时候例外,在他准备豁出自己去救别人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无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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