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春渐开 如若我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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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三月，白天一日长似一日，周纨消磨在院子里的时光越来越多，她用整整一月的时间绘制了宁口港周边海域的星图航道，其它的，她现时还不想画，李承聿也从未逼过她。
她在阳光温暖的午后，倚在院中铺设厚实的美人榻上，珉一口今年新近的雪芽，满口清香，她闭上眼睛，扬起头，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是融融暖意，此时惬意，让她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忽然觉得阳光变暗了，她睁开眼睛，便看到太子殿下的脸就在她的眼前，从上往下俯视着她，挡住了阳光。
周纨呼地直起身子，正襟危坐，自从那天夜里李承聿在她这里耍赖之后，他再来，便不要人通报，而周纨再见他，每次都如临大敌，万分戒备。
早有人搬了椅子来，李承聿也不跟她挤，在椅子上坐了，屏退众人，道：“北疆之事极其顺利，与你所说略有细微差异，无甚干系，有你相助，已经收服了宁口四镇的私货商人。”
周纨默然。
李承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道：“汲寒可是你我初次见面时那侍卫？”
周纨一时怔了，这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让她心中狠狠痛了一痛。
四年前，汲寒率三十死士劫法场，想要救下她父亲母亲，她亲眼看到金羽卫乱箭射向他，死士的尸体倒了一地，至今，她还记得汲寒重伤而逃，最后望向她的那一道极其惨痛的目光。
“那一年，”李承聿却悠悠地道，“你趴在酒楼桌子上打盹，将酒杯砸在我身上。”
那时节，她还是穿鹅黄衫子的明媚少女，趴在京都最繁华东大街的酒楼包间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幽怨地哀叹：“这京城里的天矮沉沉的，河就是个水洼子，酒根本就是白水！”
“咚”地将酒杯碰到楼下，砸在他肩上。
他皱眉抬头，英俊脸孔，满脸生冷不耐。
“这京城的男人啊，心眼也都还没我的猫大。”
她见了这张冰块脸，也腻烦得很，索性别过头去，那时节，她眼中连天潢贵胄都放不进，满心只有北疆的晴空万里，沧海阔大。
“咱们能不能有一天不惹祸？”
那时节，汲寒还只是十五岁的少年，虽然同样年轻，却比她历经世事，深通人情，他不走楼梯，飞身而下，身姿矫健，是极其漂亮的轻功身法，宛如一只海鸥轻轻巧巧落在李承聿面前，躬身而礼。
他替她赔不是，看出对方不是普通贵族子弟，先露身手压他一压，再十分谦恭赔礼致歉。
尽管李承聿心事重重，却对这飘然一下印象深刻，未曾想，再见面却已成死敌，这少年武功非凡，最终重伤坠海，却仍将五百金羽卫折损七成。
他和卫茫一样，以为这神秘少年必定死了。
接了卫茫的信，他心中着实踌躇，当年不曾深究，不知汲寒与周纨究竟是何关系，然而又终究做不出对她隐瞒这等下作之事。
他说完，就看到周纨眉宇之间一抹隐忍的痛苦之色一闪而过，让他的心，没来由地也跟着紧了一紧。
他当下再不犹豫，道：“汲寒还活着。”
周纨震惊地望着他，这一刻，时间似乎都停止了，李承聿的脸，在她面前虚幻得宛若是一个经久才醒的梦。
在被送去藏春居之前，皇帝将她在宫中贱役所囚了四年，看管太监恶狠狠道，那劫法场的被五百金羽卫追杀，剁成了肉酱，你别再痴心妄想了！
李承聿见她像是呆了，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声再道：“是真的，他行刺卫茫，卫茫不会认错的。”
周纨急急问道：“他可伤了汲寒？”
饶是心有芥蒂，李承聿此时也替卫茫叹了一声，周纨最该关心的，其实该是卫茫，而她心中，却只有汲寒。
“他活蹦乱跳，险些将卫茫打死。”李承聿道。
周纨依旧不敢相信，道：“太监说金羽卫把汲寒剁成肉酱了。”
李承聿一笑：“太监的话哪里能信，他们口中都是传奇故事。”
“真的活着？”
周纨此时心中着实激动，不自觉地抓紧了李承聿的手。
“活着，”李承聿微笑道，“金羽卫当年一路追他到北疆，他重伤坠海，人人都以为他死了，谁料想还活着。”
坠海，周纨心中一松，寻常人坠海是死路一条，汲寒却不同，想来他拼死逃回北疆，就是要回到海里去，如此说来，他确实可能还活着。
她从最初的震惊喜悦中回过神来，不由得疑窦又生：“汲寒行刺卫茫，卫茫怎么可能不伤他？”
“他趁卫茫落单时动手，卫茫侥幸逃得性命，再想寻他，哪里还有踪迹。”
周纨点点头，又戒备地看李承聿：“你准备调人手去抓他吗？”
李承聿不由失笑：“我为何要这样做？”
随即又靠近她，眼光一闪：“如若我要你委身于我，我便不抓他，你可同意？”
可恶！
周纨登时甩脱他的手，怒目而视。
心中却在思量，若他真要自己如何才肯放过汲寒，自己肯不肯接受？
这一瞬间的胡思乱想却早已被李承聿洞悉，他不由得一阵光火，她居然，真的认为他是这样的无耻之辈，一时脸色也发沉，道：“你这人当真无趣至极！”
周纨觉得莫名其妙，这冰块脸的人居然说她无趣？
想当年，她玩过东西怕是他这深宫教养的皇子想都没想过的！
她当然也悟到刚才的话是他的玩笑，冷冷一哼：“是你自己说的，自己又不敢认！”
果然，这京城里的男人，心眼都还没有她的猫大！
她顺手捞过镇纸，抱在怀里。
李承聿当然不会跟她计较，她怎样想他，都不算过，待到时机慢慢成熟，她自然能明白，当下一笑，道：“好，说正经事，你放心，汲寒，我会让他好好活着。”
这句话说得认真，周纨不由得有些疑惑：“你为何不抓他？”
太子殿下，不是一向憎恶她周家吗？
“汲寒只是你的护卫，”李承聿道，“金羽卫又不是我的属军，他们之间的纠葛与我何干，我何必多此一举。”
金羽卫是皇帝亲兵，他与皇帝心有罅隙，她现在已经知晓。
何况，我现在在你手里，有我在，汲寒便是任你驱使的最利的剑，周纨暗道。
她的想法，李承聿多少能够猜测一二，也不解释，她愿意这样想，便这样好了，否则，还真是无法解释他对汲寒的宽待。
“你放心，”他又说一次，“我不会要他做什么危险之事，只要他别再去刺杀卫茫就好。”
周纨看了看他：“其实，他也同样恨你。”
“至于我，谅他也不敢来京都，”李承聿又携起了她的手，悠然一笑，“再说，他杀了我，你变成寡妇，又有什么好的呢？”
周纨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抽回手。
不知为何，在这样晴好的天气下，他言笑晏晏地握着她的手，与她絮絮谈着这样好的消息，让她觉得心中踏实。
四年来，头一次这样心头清明，温暖踏实。
周纨把这感觉归因于得知汲寒还活着。
她听了这样的话，却没有抽回手，他直觉出她对汲寒，澄明纯澈，不涉私情，心中不由得大是畅意。
“要捎信去给他吗？”他问。
“我可以吗？”周纨眼睛顿时一亮。
就像她怀里的猫，李承聿想着，她这活泼泼的样子真有几分当年初见时的神采。
当时不觉怎样，现在，他当真怀念当时那穿着明媚黄衫的她。
“当然，否则我如何取信于他？”
自己这信一写，李承聿如若是骗她，用这信来诱捕汲寒，那便是手到擒来，她就是亲手推汲寒入死地的凶手。
心头有这样疑虑，实在让周纨左右为难。
李承聿看出她的犹豫，只轻轻道：“信我。”
简单两个字，不知为何让周纨此时生出对他的无比信赖，所有的直觉与心思都催促她快快信他。
她问道：“现在就能去写？”
李承聿道：“能。”
周纨不再犹豫，立刻轻快地站起身，向屋里跑，镇纸骤然被丢下，不乐意地叫唤两声，李承聿抱起它来，看着周纨轻盈的背影，嘴角绽开一个微笑。
“别忘了告诉她你好得很，叫他信我！”他在她背后朗声道。
她清脆地“嗳”了一声。
真像个新嫁娘给家里的哥哥写信。
这念头一冒出来，李承聿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笑，却又觉得这感觉很妙。
周纨进屋，忙不迭舔墨蘸笔，铺开迎春暗纹的花笺，想了想，稳了稳略略颤抖的手腕，郑重写下：
定君心。
从此，她终于，不再孑然一身。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春渐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