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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掷光阴 修改原因, ...

  •   北疆通商主使秦于今的第二次议事进行得异常顺利,因为这第二次会面的地点不再是官驿,而是过去的宋氏私邸,现今的通商领办处“平海园”。

      宋震宇鞍前马后,完全是秦大人跟班的样子,元贺的脑袋已经挂在了城门楼子上,据说查出了他与周氏逆贼的勾连,妻子家小都下了大狱,财产都收没了官中,仅剩的珠宝商人傅家宝坐在轩敞的大厅里,在早春的严寒中大汗淋漓。

      宋震宇一向狂妄托大,被人抄了别院服了软不算什么,元贺海寇出身,何等狠厉角色,被人一夕之间从老窝掏出来,连分散在这四镇的家小都无一漏过,显见这黑脸大人胸中早有成竹,将他们的老底都摸了个干净。

      至于什么与周氏勾连谋刺朝廷命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过是个托词,就要冤你,抄灭满门也叫你无处申冤。

      一张纸拍在傅家宝面前,上面事无巨细,他的来历,家小,生意往来,联络网点,条条有据,无一遗漏。

      傅家宝不由得在心里将宋震宇骂了千百遍,当时定计他最嚣张,道是定要这小官俯首帖耳,不过几天,他最先反水,这纸上许多机密,不是他说出去的还能是谁?

      四镇巡按冯义洪喝口茶,叹道:“宁口官民日夜盼大人早日降临,如今可真是遂心如意了,宋老板和傅老板额手相庆,做私货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只盼陛下早开金口,大家可以合力报效朝廷,造福百姓,何其快哉!”

      冯义洪四十五岁,中等身材,白净面皮,一副文士风雅的外貌,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依旧脸不红心不跳,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简直叫秦于今瞠目结舌。

      卫茫斜倚在硕大海葵圈椅上,将层层裹着纱布的胳膊极其显眼地摆在身前,有气无力地道:“冯大人治下太平安康,本官感佩得很哪!”

      若论不要脸,骠骑朗自然技高一筹。

      他明明只是胳膊一道外伤,裹得像个粽子,看上去倒像是受了多大摧折似的,脸色煞白,眼睛下面两圈乌黑,谁人不知骠骑朗的风流,遇刺都是在妓院春宵快活之后,明明一副酒色过度的虚弱,却揣着为国为民的幌子。

      “太平安康”,倒会讽刺,不过冯义洪并不心虚,照单全收,面上受宠若惊,笑眯眯地道:“不敢当,为这一方百姓,只是鞠躬尽瘁,不负皇恩罢了。”

      通商副使刚刚在他治下遇刺,他说这话真不脸红。

      “自然如此,”卫茫道,“陛下在京中,说句不敬的话,虽然天纵英明,可这地方事务,也未必件件桩桩知之甚明,冯大人四年劳苦,纵然有个把宵小作乱,可也怪不到大人头上,北地苦寒,吃穿都不足,冯大人着实不易。”

      这一下连秦于今都听明白了。

      你这儿有逆贼,害老子受了伤,皇帝跟前你有嘴,我也有嘴,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老子如何养伤?

      公然索贿,秦于今此时真想拍桌子大喝一声“不是我的意思,没有我的事”!

      他遇刺是实情,冯义洪也抵赖不得,当下拱手:“下官分内之事,副使大人但请放心。”

      这一笔,呆会儿自然要着落在傅家宝身上,谁叫他们要试水,试出了大事来,还得自己豁出脸皮去拉他们。

      卫茫十分诚挚地一笑:“冯大人尽忠职守,真乃楷模!”

      他说完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真如病梅残松,好一副魏晋风采,翩翩浊世佳公子。

      “本官身体不适,这傅老板也见过了,就向主使大人告个假,偷懒片刻。”

      真会演戏!

      秦于今难得地和冯义洪观点一致,拱手作别。

      一个不要脸就够了,两个凑一起实在叫人吃不消。

      回到房内,卫茫立刻虚脱般倒在床上,持贝担忧地望着他,卫茫一笑,道:“不碍事,去看看梦泽回来没有。”

      持贝想劝他不要总惦记事情,要顾惜自己身体,但想想又觉得说也无用,还是顺他的意莫要让他再费心的好,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卫茫每天都叫云梦泽晚上到那海滩再去一次,希望能再遇到汲寒,这次来,发现汲寒还活着,当真是最大收获,他不是不信任李承聿,但若有汲寒在,周纨更加安全,况且,汲寒与周纨感情深厚,若知道他还活着,对周纨必定是莫大安慰。

      云梦泽尽管十分不乐意再看见汲寒,但还是依言去做,每日天黑便去,直呆到天色将亮才回,若非他武功高强,来去无踪,非要让金羽卫起疑不可。

      卫茫今晨又昏了一次,醒来已是午后,直接被秦于今拉走,还未见到云梦泽。不到片刻云梦泽回来,一见他熠熠生光的脸色,卫茫心中不禁一喜。

      “可是见到了?”

      云梦泽道:“那小子倒真机灵,昨夜果然还在那时辰来了。”

      “没打起来吧?”卫茫上下打量云梦泽。

      “没有,”云梦泽道,“我与他约了明日戏园子听戏,叫你当面跟他说,你若说得不合他的意,叫他直接找你算账!”

      卫茫不由得苦笑:“谢谢你了。”

      他交待云梦泽还将汲寒约至无人的海滩,云梦泽却还不放心,约在了热闹的茶楼,人多好逃,离这里也近,方便调兵。

      翌日,云梦泽包了戏园子侧角连着的三间包厢,戏台子上正角儿登场,满堂喝彩,人人兴高采烈之时,汲寒宛若一抹幽魂一般悄无声息地掀帘子进来,顿时满室生寒,云梦泽撇了撇嘴,与一个自己打不过,又敌友莫辩的人呆在一间屋子里,着实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大姑娘在哪里?”汲寒根本不理会卫茫的伤势,张口便问。

      “在太子宫中。”卫茫答道。

      汲寒眸色一寒,云梦泽的心瞬时提到了喉咙。

      “当年皇帝忌惮郑王,要降罪于卫、周两家,我父亲提前获知内情,与威烈公商定,要我假意首告,实则投靠申王,扶持申王,以图后事。”他三言两语说清前事,话虽简练,心中着实难过。

      当年那最后作别之夜,他也曾问,为何不留大哥,嫂嫂无辜,侄儿才未满周岁,父亲竭力平静地说,因为你是庶子,你去首告,陛下才不会过于起疑。

      于是,他去首告,背负着下作小人的身份继续走下去,而全家上至年迈祖父,下至稚龄侄儿,全部斩首。

      汲寒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思考他这话的可信程度,随后问:“公子远在西疆,缘何事先毫不知情?”

      “陛下早已派赵无延亲自领了内廷近卫军去西疆秘密剿灭周扬,一月之后我父亲的眼线才拼死送出这消息,再晚两日,卫、周两家一体俱灭,连我也活不下来。”

      “你卫家是郑王党,与威烈公何干?”

      “威烈公是我父亲挚友,卫、周两家,一向一体同枝,何况威烈公镇守北疆多年,拥兵自重,又与陛下诸多政见不合,陛下心中积怨已久。”

      何况,周纨的母亲与皇帝有一段前情,却嫁与了周尚朴,这是周家不能提及的隐衷,他也是直到最后一夜,才从父亲那里听到这秘密。

      汲寒沉默半刻,又问:“为何大姑娘逃得一死?”

      卫茫顿了顿,道:“周扬在西疆是领密旨探查天铁矿,他死之时,暗示周纨是这秘密的唯一知情者,陛下因此留了周纨性命。”

      话一出口,连云梦泽都微微一惊,这秘密连周纨自己都不知道,他却肯直接告诉这少年。

      汲寒的眉毛果然皱了一皱,的确,这是他从未听闻的事。

      戏台上生旦净丑轮番登场,人生际遇几番浮沉,看客在别家的苦难欢喜中醉生梦死,岂不知曲终人散之后,冥冥中自有翻覆人生,写不满,唱不尽,绝代优伶,演不出这命定的悲欢离合。
      汲寒道:“大姑娘自己可知情?”

      卫茫道:“不知情。”

      “为何又在太子宫中?”

      卫茫想了想,才谨慎地道:“周纨现今,是太子谨行。”

      汲寒神色瞬间一厉,若如卫茫所说,李承聿当年,半为自保,半为卫、周两家所迫,走上夺嫡之路,对周纨怎能有真正感情?

      “他也是为了西域矿藏吗?”他冷冷地问。

      “陛下对太子日渐倚重,默许太子接手矿藏之事,殿下看重矿藏,但更看重你家大姑娘,怕她知晓实情后反而危险,宁肯为她所恨,也瞒她到如今,你可以放心。”

      汲寒沉默良久,心中已经接受了他的说法,但积聚四年的刻苦仇恨却不是这一时片刻就能消退,他定定望着卫茫惨白的脸色,知道他被自己伤的极重,心道也好,他若说的不是实情,也算给他警告,他早晚,能要他的命。

      “大姑娘可安全?”他问。

      “太子殿下极为上心,”卫茫道,“你若信我,我替你捎信去京都,叫周纨回信给你。”

      汲寒心中顿时一跳,他今日留了卫茫性命,他如若是骗他的,自己也许便再无回寰余地。

      然而,能得知周纨消息的念头却是他断然无法拒绝的心头魔咒。

      戏台上开场锣鼓铮然一响。

      汲寒点头:“依你。”

      人生不过一场豪赌,他甘心,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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