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君心》李红药

29、金玉章 跟着太子殿

　　寻常人的早上，是妓馆的半夜，妓馆的早上，已是赶海人集市的尾声时分。

　　所以虽然每个人都生了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人与人的不同，却是天差地别。

　　若说上一次卫茫被人伏击受了伤，几天之后就靠百僵散撑着跑到宫里夜宴上大跳其舞，云梦泽还能点头道一声“硬气”的话，那么此刻他身形虚晃，要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但依旧示意要走的情形，只能让云梦泽叹一声，跟着太子殿下混的，早晚都是“断气”的命。

　　“这样回去，是不是疯了？”他问。

　　卫茫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转，胸腑间痛得牙齿打颤，半晌才喘上一口气，道：“先去写意楼。”

　　写意楼，距此三条街，是宁口镇有名的茶楼。

　　云梦泽不解其意：“你还嫌看见你这副样子的人少？”

　　“你们后槽牙不都藏着麻沸散，把你那牙借我一用如何？”

　　难得他，这时候还能玩笑。

　　江湖上哪，久久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据说杀手的后槽牙里都藏着毒剂，任务一旦失败，一咬牙就万事大吉了。

　　于是所有的杀手以及被误认为是杀手的人，只要一击不中，必定被对方首先攻击下巴，医馆里每天被卸掉下巴的江湖儿女多如过江之鲫。

　　让云梦泽直想啐一口，后槽牙真是宝库，毒药麻药春药，应有尽有！

　　“去写意楼做什么？”

　　“找碴打架！”卫茫道，“我遇刺了，写意楼的大掌柜干的。”

　　找碴打架云梦泽擅长。

　　“但为何要去写意楼？”

　　“写意楼的东家，是宁口镇的私茶大亨元贺，”卫茫缓缓地道，“这个黑锅，要他来背。”

　　云梦泽片刻之间就明白了。

　　他这样子，若说没受伤，无论如何瞒不过金羽卫的高手，皇帝等的，就是卫茫在北疆遇刺，好能顺藤摸瓜，清剿逆贼余孽，如今正好栽给元贺，一石二鸟，即遂了通商之事，也安一安那些眼线的心。

　　他昨夜昏沉，今日刚刚醒来，重伤在身，自保都难，却还在须臾之间定此计策，真让云梦泽唏嘘不已。

　　骠骑郎走的，一直是舍身饲虎的套路，算是铮铮男儿。

　　床后的姑娘已被剥了衣裳塞进床上被子里，一床凌乱，十足通宵狂放的样子，云梦泽一掰她嘴，弹了一颗小小药丸进去，待她醒来，便会筋酸骨乏，意识恍惚，自己也拿不准昨夜究竟春宵几度。

　　打赏了门外众人，云梦泽到街上雇了辆马车，扶着卫茫上了车。

　　伙计早已得了云梦泽吩咐，出去买了两领上好的海龙大氅回来，看着他们离开，心中自豪不已，我家的姑娘着实厉害，瞧这年轻精壮的公子哥儿，一晚上下来，脚步都走不稳了。

　　北疆十六镇皆不产茶，这里的人要喝茶，全靠内地供应，更兼北海外的异国人向往中原文化，也要饮茶，因此，茶道一路，生意兴隆。

　　写意楼三层高，在门口，卫茫一眼看见他们的大掌柜恰好走出来与伙计说话，面貌身量，与周纨所述分毫不差，看来这北疆人事，虽然历经四年，但未有大变。

　　这写意楼的大掌柜，早年也是个海寇头目，身负武功，云梦泽向卫茫一看，卫茫微微点头。

　　好吧，就是他了。

　　二人上楼要了最好的雅座包间，点了一壶春尖，几样点心，茶上来了，云梦泽喝一口，结结实实啐在跑堂的脸上。

　　“呸！什么野草泡了水，也敢拿来糊弄大爷！”

　　跑堂的饶是怒火攻心，也不敢硬顶，只在嘴里嚅嗫：“公子爷不能这样，这确确实实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春尖！”

　　“还敢胡说！”云梦泽一把揪了跑堂的领子，“这种破烂就是最好的春尖？压根不配进我家公子的金口！我倒要看看你们后头是不是都是这种东西，若是，大爷一把火都烧了！”

　　他说着，就揪着跑堂的出了门。

　　跑堂的眼角余光看到那位坐在窗口的公子一脸寒霜，显然极不满意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叫苦不迭。

　　跟班这样，主子看来更不好惹啊。

　　满堂茶客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人家当然不会让云梦泽直接拎着小二闯入后堂，大掌柜本来不想出面，眼见二掌柜稳不住这个煞神，一边叫了打手去拦，一边自己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擒贼先擒王，对付奴才，要先去搞定他的主子。

　　进了屋，大掌柜亲自奉了杯茶给窗下的卫茫。

　　“这位公子……”

　　他话还没说完，卫茫身子就一斜，将茶杯打翻在地，顺手一掀桌子，场面乒乒乓乓热闹得很，大掌柜一惊，卫茫早已看到他腰间暗藏的匕首，伸手去夺，大掌柜下意识撤步回身，手腕一翻，匕首出鞘，卫茫却不躲，反而迎向前去，“哧啦”一声裂帛声，上臂刹那间一道长长伤口，献血霎时间涌了出来。

　　大掌柜一时错愕，卫茫大喝一声：“你是何人？”

　　喊完这声，他再无力气，直接扑倒在地，拧歪了自己手腕关节。

　　云梦泽一脚踹开门冲进来，劈手一掌，大掌柜的匕首脱手，他还未从惊诧中回神，早已被云梦泽一拳击飞，晕死过去。

　　挤在门口的人霎时间一片静默，云梦泽一手搀起了卫茫，一手提了大掌柜，出得门去，人群呼地让开一条路，他回头一望，身后满室狼藉，血迹斑斑，不错，很像那么一回事。

　　“各位！这是家黑店！还伤了我家公子，我要拿他去见官！”他敞开嗓子朗声道。

　　随即脚不沾地地带着两个人上了门口马车。

　　身后茶客呼啦散开，徒留写意楼一众人等宛若雷惊得鸭子一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云梦泽已将来时马车买下，这时点了大掌柜几处重穴，由得他继续发昏，自己赶车，回头看看卫茫，伤口已经敷了金疮药止住了血，他的脸色精神却越发差了。

　　“伤口倒是像这么回事，”他道，“但这点小伤怎么也不至于就成了这副模样啊。”

　　“你是不是还带着百僵散？”卫茫问。

　　“不可！”云梦泽断然拒绝，“上一次是外伤，勉强可用，已经将你损伤过半，这一次内伤严重，百僵散一下，肯定没命了！”

　　车行至一处僻静街角，停了下来，云梦泽进车厢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掰开大掌柜的嘴，将瓶口往他口中轻轻一磕，道：“杀手的后槽牙，你也安一颗吧。”

　　瓶中剧毒，大掌柜昏沉中手脚一抖就断了气。

　　他必须死，否则等他受审，还要平白多费许多口舌。

　　卫茫虚弱地靠在车厢壁上，坐都坐不直，云梦泽扶起他，再为他度一道真气，发觉他经脉都已经郁结，真气灌不进去。。

　　“经脉郁结，该等它慢慢疏通，但此刻等不得了，”他沉声道，“真气度不进去，待会儿你走路都难，现下我只有帮你冲开，再配一丸提神的丸药，你忍耐着，先撑下这半日再做打算。”

　　卫茫点头。

　　云梦泽坐好，掌心抵住他背锥大穴，此时冲开经脉，简直像拿把大锤去捶他的五脏六腑，其中苦痛想一想都令人心惊，云梦泽尽管心中踌躇，却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施为。

　　足有一盏茶时分才将卫茫经脉勉强冲了一冲，灌了真气进去，拿了颗药丸给他，再看卫茫，虽然未曾言语，但早已满头大汗，想必内里的衣裳都汗透了，脸色却是比方才好了很多，人也精神了些。

　　“这药丸一刻起效，最多半日，我们得抓紧。”

　　云梦泽说罢，钻出车厢打马前行。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晌午，通商副使卫茫大人让侍卫驾了辆灰棚马车，一路奔驰到官驿，面色不善地冲进正厅，形容憔悴，手臂带伤，身后侍卫手里拎着一具死尸。

　　秦于今和金羽卫统领方明都大惊失色。

　　知道他会有麻烦，想不到来得这样快，看来他在这北疆还真不是普通地遭人恨。

　　“光天化日！公然行刺朝廷命官！”卫茫一手扶着胳膊，一脚狠狠踹在尸首上。

　　身后云梦泽三言两语说清原委

　　秦于今和方明都一时无语，他夜宿妓馆，早上又游荡到茶楼，遇刺，倒还真有脸大喊自己是“朝廷命官”。。

　　“卫大人该留个活口。”方明沉声道。

　　“我没动手，他自己服毒死的，”卫茫道，“他若不服毒，我也早打死他了！” 　　。

　　“写意楼什么地方？”秦于今问。

　　卫茫冷笑两声：“说来倒巧，恰好是那元贺的买卖。元贺海寇出身，后来不知怎么上岸做起了茶叶生意。本官可不是去玩，是去探底的！”

　　秦于今忍不住以手扶额，好吧，你做什么都是心系朝廷要务的。

　　方明道：“海寇上岸做了走私买卖，没有官家支持哪里能行？”

　　他话里的意思人人明白，当年元贺在周尚朴眼皮底下发家，今日他手下掌柜又行刺卫茫，内中情由实堪琢磨。

　　他本就身负皇命，要清剿逆贼余孽，此时一眼看出卫茫只有左臂带伤，看着吓人但不过是普通外伤，最多手腕小小骨裂，神色虽然狼狈，但精力十足活蹦乱跳，这憔悴八成是昨晚与妓伶们厮闹，今日一早又受了惊吓的缘故，没有大碍。

　　不由得一声哂笑，首犯不过这样手段，以他和云梦泽两人，至少该拿了那茶楼中重要人等，封了门，留一个看着，另一个回来调兵，至于就吓成这样，连滚带爬地奔回来。

　　骠骑朗在这北疆，当真是宛如惊弓之鸟一般。。

　　他随即出门，点了一百金羽卫去查抄茶楼，卫茫不忘嘱咐他“但有危险，先杀了再说”，又转而嘱咐秦于今，“捉住那元贺，好生审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嘱咐完了，自己却嚷头昏心跳，要回房去好生调养，一路吩咐着小厮去买生骨养气补血的药材食材来。

　　让秦于今头疼不已，他去鬼混时却不怕死，现在倒又怕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