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君心》李红药

28、慕苦颜 汲寒来自神

　　当此关头，卫茫自然不会走，手臂一扬，大氅落地，手里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他自然更不会讲什么君子之道，抬脚掠去，就在此时，那人凌空一跃，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刹那间卫茫的匕首差点脱手。

　　这张脸再熟悉不过，略带阴寒，但是绝美。

　　汲寒，周纨昔日的贴身侍卫。

　　在四年前大案中，汲寒曾经试图劫法场，而后被五百金羽卫围攻，居然一路逃回北疆，最后，重伤坠海。

　　卫茫一直以为，他死了。

　　不想而今，居然在这里看到了他，但这张脸虽然熟悉，脸上的僵冷表情却陌生，简直让人以为看到的不是活人，只是一个魂魄，月色一闪，卫茫看到汲寒眼中突然泛上一阵殷红，两只眼睛瞬间变得血红，更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灵。

　　他凌空而起，云梦泽并不回身，只抬腿一勾，根本未看到他突然变红的瞳孔，而汲寒此时将身子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避开这一踢，并不收掌，掌心一道红光一闪便要拍上云梦泽的后心。
　　这一招超越常人极限，云梦泽绝想不到，也绝避不开。

　　周纨说过，汲寒来自神秘海岛，身负绝技，这样的一现血光，卫茫从未见过，只听追击他的金羽卫讲过，红光一现，便是绝杀，当日五百金羽卫一路追击他到北疆，汲寒坠海，回来的金羽卫只剩了区区一百五十，可见他是个何等难缠的角色。

　　卫茫人已经来不及过去，当下一声断喝，使尽全力将匕首一掷。

　　汲寒和云梦泽同时向他一看，云梦泽马上发现对手那血红的瞳孔，不由一惊，无奈身姿已老，只好拼着挨这一掌。

　　汲寒被这匕首一扰，卫茫已欺身近前，隔在二人之间，本待这一瞬之顿给云梦泽逃生之机，却不料汲寒却在这时将手一翻，毫无凝滞地拍在卫茫胸腹之上。

　　云梦泽大惊，这一招同样绝对不合逻辑，是绝不可能挥出的方位、角度和力度。

　　尽管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也看出卫茫是在对方一息已尽，一息未起的那一刻欺身近前的，为他略挡一挡，也只是借位一错而已，时间拿捏之准实在已臻化境，未料想对方竟然像根本不需要呼吸一样拍出了这一掌！

　　只一掌，卫茫顿时觉得胸腹之中像炸开了灿烂的烟火，五脏六腑都撕扯得生疼，他被拍出十步之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汲寒抬腿便向他掠去，云梦泽心中大急，身形一晃，拼尽全力直取他后颈，这一掌之力让汲寒也顿了脚步，回身应对。

　　血红的眼睛，完全不可思议的武功，让云梦泽心中一沉，他绝不是这少年的对手，卫茫上一次重伤未得调养，本就只剩了六分功力，如今若不受伤，两人联手，还能逃得性命，难道，今日居然真要死在这里？

　　“汲寒！”卫茫嘶声大喊，“周纨未死！我不是叛徒！不要去官驿！”

　　他伤得甚重，若不是那一掌让他先扰了，直接拍上，他此刻早已没了命，如今怕云梦泽有失，他催动全部真力吼这一声，当真震得自己脑海中都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只觉得整个人已经炸裂开来，苦不堪言。

　　然而不得不说，他的脑子的确好使得很，三句话，句句是重点，汲寒自始至终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一丝颤动，双眼的血红顷刻退去，略略一收，云梦泽已趁隙掠至卫茫身边，拽了他便要走。
　　卫茫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莫伤他……”

　　他力气已尽，这最后一句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是说给云梦泽的，若非云梦泽靠得很近，耳力又好，肯定听不见。

　　笑话，我伤他？他不来把咱们两个都料理了就谢天谢地了。

　　他虽然这样想，但还是收回了已经捏上火霹雳的手。

　　卫茫真是了解他，就知道他会丢个火霹雳再逃，这样危险的对手，炸死最好，一了百了。

　　“他说什么？”汲寒招式虽收，杀意却未退，一步步走过来，问。

　　声调毫无起伏，就像他的脸一样，却比这里的海风还要冷上三分。

　　云梦泽扛起卫茫，随时准备脚底抹油，戒备地道：“他若死了，再没人能告诉你他说的是什么！”

　　他也是聪明人，卫茫话一出口，他就已明白这少年人一定是故人，而且，关系匪浅，让卫茫肯直接将真相告诉他。

　　不过，他却不像卫茫一样信任这年轻人，也拿不准卫茫究竟是只想保命的拖延之计，还是真想和盘托出，又到底想说到哪个地步，因此只拿这句话来威胁汲寒。

　　汲寒目光中一道极其蔑视的光芒一闪，一步不停走了过来。

　　云梦泽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捉了你们走，有成千上百种法子叫你们开口。

　　他倒吸了口凉气，手扣住卫茫后心，沉声道：“你再进一步，我立刻杀了他，大爷自己也不活了！”

　　汲寒果然停下脚步，云梦泽虽然不是他对手，但狠绝异常，是惯经生死的人，他绝对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

　　云梦泽与他对视片刻，见他偃旗息鼓，提一口真气，再不停顿，扛着卫茫转身便逃。

　　逃进市镇，万家灯火都熄得差不多了，他寻了一处僻静街角，将卫茫放下来，抵住他后心，输一道真气进去护他心脉，这才感觉到他的内腑中气脉错乱，筋路不畅，着实伤得重。

　　这一掌，原本是该打在自己身上的，而自己，原本是来护他周全的。

　　“武功不济，脑子也不好使，大爷可不承你的情。”他喃喃着。

　　“……真没良心。”

　　卫茫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云梦泽至醇的真气源源不绝输进他的经脉，让他暂时醒转过来，一醒转，他便向前一错，将后心离开了云梦泽的手掌。

　　他不惜力气度他真气，他却不能由着他，自己已然这样，往后还要靠云梦泽，不能耗损太过。

　　云梦泽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强求，道：“官驿今日是回不去了，要找个地方歇一宿。”

　　卫茫是饵，官驿中满是等着捉周尚朴余孽的眼线，这样情形，如何瞒得过金羽卫高手。

　　卫茫对汲寒刻意回护，那句“不要来官驿”即是为此。

　　云梦泽轻手轻脚翻进一户人家，片刻就拎了一坛酒出来，将两人身上一泼，抬手一抹卫茫的脸，将血迹擦去，幸好今日穿了黑衣，卫茫前襟血痕被酒渍一浸，也不甚明显。

　　只是两人的大氅斗篷都扔在了海边，在这样天气里只穿着袍子未免有些奇怪，也无法，将卫茫一架，权充作一对有钱人家花天酒地的浪荡子罢了。

　　这个时辰只有妓馆青楼里才依旧彩灯高悬宾客盈门，两人一进门，鸨母便迎了上来，这两人衣饰华贵，浑身酒气，连个斗篷也未穿，一个神色高傲，一个醉的已经脚步虚扶，抬不起头，一见就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子弟出来寻欢，玩得忘了形。

　　云梦泽随手丢了一个荷包给鸨母，道：“给我找最漂亮的姑娘来！”

　　鸨母忙接了荷包，一掂，眼光一亮，敞着嗓子叫：“二位公子楼上请！”

　　云梦泽架着卫茫跟在鸨母身后上楼，鸨母殷勤地问：“可要两间上房？”

　　云梦泽道：“一间！”

　　鸨母见多识广，并不惊讶，眼光一闪，附耳笑道：“我懂。”

　　随便你，云梦泽满脸黑线。

　　“那，可要两个姑娘？”

　　“一个！”

　　鸨母的目光再次暧昧地在他们两人身上一溜，又道：“我懂。”

　　云梦泽咬着牙，道：“快去！要知情识意的！”

　　鸨母一路小跑着去了。

　　进得房里，云梦泽忙将卫茫平放在床上，一探他手腕脉息，不由得摇头，从怀中摸出魏大掌柜专门配的续命丹，又从卫茫身上翻出他一直吃着的调息丸药，一齐塞进他嘴里。

　　解开他衣扣一看，胸腑间一片赤红，轻轻一按，至少断了五根肋骨，内脏受这一震，损伤甚重，内里应该不少淤血，云梦泽自己也精通医理，把他脉象，内息紊乱，真气不归，着实棘手。

　　那少年究竟什么来路，即便卫茫旧伤未愈，但这一掌之力也过于惊人，他回想那血红的双眼和掌心，实在动人心魄。

　　作为武者，遇到这样对手也许会好奇向往，想再一探究竟，但云梦泽只是杀手，因此并不期盼再次相见，相反，却觉得最好一辈子也莫要再对面才好。

　　当务之急是先为卫茫续上内息，接好断骨，他正在想，门口一声娇声请安，随即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在这北地，她的模样也算难得，想是鸨母已经有所交代，她进门来见了两个男子，也不惊讶，只是屈膝为礼。

　　云梦泽站起身来，将她扶起，不待她将笑容做足，便干脆利落一掌切在她颈项，这姑娘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就昏死过去，被他干脆利落地往床后一丢。

　　云梦泽走回床边，点了卫茫几处穴道，道：“忍着。”

　　说罢将手迅速在他断骨处一揉，只觉得肌肤内里宛如溃烂的软棉絮一般，吃不上力，对他来讲，寻常复位肋骨只是顷刻间的事，但卫茫此时胸腹巨创，骨头全都移了位，一时摸不准，又不敢过于用力，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收拾好。

　　再看卫茫，已是满头大汗，将嘴唇都咬出了血痕，却半声也没吭。

　　若是魏大掌柜在这里就好了，云梦泽心里叹道，他虽然精通医理，但毕竟不能和魏大掌柜同日而语。

　　“今夜只好如此，”他道，“好好歇着，明日才是难关。”

　　总不能在妓馆里住上十天半月，明日回去，如何瞒过金羽卫的眼睛，才是难题。

　　卫茫昏昏沉沉，点了点头，睡了过去。

　　云梦泽想了想，寻了笔纸，寥寥写成一张字条，开窗看看，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在屋顶上一声呼哨，不消片刻，一只漆黑哨鹰飞了来，落在他臂上，他将纸条封进鹰腿上小小信筒，振臂异样，那鹰便没入夜色中去了。

　　他又回到房中，看着卫茫惨白的脸色，昏睡中依旧苦痛紧皱的眉头，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