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君心》李红药

27、宝剑锋 卫茫欣然起

　　翌日，通商主使秦大人便亲自带了三百金羽卫趁夜抄了威震北疆的宋老板的平海园，所谓两千私兵实际只有八百，还大多是牙市买的力士，训练有素的护卫不过二百，高手倒是有些，但对于三百金羽卫来说，无异于砍瓜切菜一般。

　　当贴身护卫的脑袋被这么往地上一扔的时候，宋震宇乖乖束手就擒，由着金羽卫拎着他的脖颈把他往秦于今面前一惯。

　　“宋老板好大的架子，”主使大人认真地道，“要本官亲自来请。”

　　“不敢！不敢！”宋震宇连声答应。

　　开什么玩笑，不过两日之间，人家就摸到了他的栖身之地，再看盔甲鲜明的金羽卫，哪里是寻常官兵，和他的侍卫相比，宛若猛虎与兔子，相差何止云泥之别，看这黑脸大人的意思，就算直接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他和这四镇的另外两个私货商人早早计议好，待得通商官使来了，要好好给他一个下马威，好叫他知道这通商之事，过不了他们这一关是不成的。

　　现今看来，下马威倒是给了，就是不知是谁给谁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宋震宇纵横北疆私货市场十几年，凭的可不仅仅是好勇斗狠，何况，现时情景，哪里还由得他好勇斗狠。

　　“这园子不错。”上首的主使大人左右打量。

　　宋震宇急忙磕头：“能得大人青眼，小人不敢造次，但望大人笑纳！”

　　这是递过来的杆子吗，顺着爬上去能不能缓和一下形势？

　　“不知这里货市行情，敢问宋老板，价值几何？”

　　“不敢！不敢！”宋震宇连声道，“区区不才，不值钱，这里地价便宜得很，不值钱，大人不必忧心！”

　　“怎能不忧心！”秦于今道，“这可是买你自己的命，宋老板，既然如此不值钱，划不来！”

　　他说罢一抬手，旁边金羽卫伸手就提起宋震宇往外走。

　　宋震宇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大喊：“值钱值钱！这园子现价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秦于今嗤之以鼻，“宋老板一年流水何止几百万两白银，看来是无甚利润，五千两银子就想买自己的命了，既然利润这样可怜，这买卖不做也罢，就算你报效朝廷了！”

　　宋震宇的脑子一时有点打结，没能马上接上话，金羽卫哪里给他思考的时间，听秦于今这样一说，原本停顿的脚步再不迟疑，几步就将他拖到厅外，“呛啷”一声宝剑出鞘，在月光下森然生寒，划出一道令人目眩的弧光，寒气须臾就到了他颈项之间。

　　“我有钱！”宋震宇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反应过来，高声大叫，“还有钱还有钱，大人！”

　　寒光一收，他后颈上已是细细一道血痕，渗出血来。

　　在宋震宇前半生的经历中，生死关口历过很多，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令他心惊。

　　他后来才想明白，做他这一行，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意，怕死的做不成，他不怕死，但以往的，都是对手，生与死，都是在与人相搏，而这一次，自己却实实在在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只有任人宰割而已。

　　死到临头的一瞬间，宋大老板终于反应过来，黑脸的大人不是在索贿，也不是在跟他谈判，他们要给人下马威，人家一样要给他们，他们的下马威是放人鸽子，人家的下马威却是要他性命。
　　都是在找人作伐，他最倒霉，成了最先被挖出来的一个。

　　他的生意，至此算是到头了，主使大人是要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出来，给其他人做个样子，或者，拿他项上人头，去做另一种样子。

　　宋震宇不怕死，也不怕搏命，但说到底，他是商人，不是街头的游侠儿。

　　怎样做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他是懂得的。

　　秦于今当晚回到官驿，去敲卫茫的门，很想踌躇满志地对他说一声“明日搬家”，还住什么破烂官驿，明日就搬到宋震宇的平海园去，“平海园”，好名字，他喜欢。

　　然而，卫茫却不在。

　　他最得用的小厮持贝却在，问他，道是同云梦泽一起出门了，再问去了哪里，一向忠厚的持贝也忍不住摇头叹气。

　　“嫌我碍事，不带我去，大人说还能去哪儿？”

　　秦于今只好回去了。

　　难道去妓馆里找朝廷命官吗？

　　只得自己叹一声，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北海的风，还是这样凛冽。

　　有人看到过夜晚的大海吗？

　　不是蔚蓝，不是辽阔，而是无边无涯的一整片巨大漆黑的水体，于身前缓缓起伏，宛若一头庞大得难以想象的怪兽，正在轻轻呼吸，不知何时，便会一跃而起，将人整个吞吃。

　　孤独地，死在夜晚的漆黑大海里，只怕是这世间最恐怖的死法了吧。

　　因为实在寂寞啊，一个人，面对如此大得超乎想象的漆黑深沉的水潮，眨眼间就会被彻底吞没，陷入绝对虚无的黑暗之中，连灵魂，都似乎会被一同碾碎。

　　“我说，你发够疯了没有？”

　　云梦泽裹紧厚厚斗篷，跺了跺脚，冷啊，卫茫已经在这海边的礁石上站了小半个时辰，不动，不说话。

　　虽然他由于职责所在，不得不跟出来，但此时实在是很想将卫茫一脚踹下去一了百了，自己回到温暖的驿站里去睡大觉。

　　卫茫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很任性，但他就是想到这海边来看一看，在空无一人的时候来看一看。

　　这里是北海，见证了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而今想来，恍若一梦。

　　当年，何其轻狂，何其明媚，何其意气风发。

　　而今，他真想说一句，好累。

　　然而，话到嘴边，他紧紧咬牙，将它咽了回去。任何软弱的，妥协的，会削弱意志，动摇心神的话，即使空无一人，他也绝不准它们说出口来。

　　仿佛只要这些游移不定的念头一旦脱口而出，化作可闻的声音，他整个人就会瞬间分崩离析一般。

　　“你看这海，”他对云梦泽道，“是很美，还是很可怕？”

　　“我说，公子爷，你要作诗，咱们回去再做成不成？”

　　云梦泽觉得冷，关键是，这种冷使得他不在自己的最佳状态，这让他很不适应，很不舒服。

　　“秦黑脸去捉宋震宇了，回来必定要拉着我吹嘘他的丰功伟绩，我今天不耐烦跟他说话。”

　　云梦泽翻了个白眼，你哪天也不耐烦同他说话啊。

　　秦于今为人耿直，最看不惯卫茫的风流浪荡样，两人一般说不到三句便要翻脸。

　　“你躲他，有的是地方，非要站在这里吹风吗？”

　　诚然，海风猛烈，神色忧郁的美貌贵族青年男子，被风扬起的猎猎黑发，是幅闷骚的好图景，然而，这是深夜啊，黑漆马虎，造型再美，摆给谁看？

　　云梦泽前所未有的周身不爽，想要赶快走，很快，他就知道了这种如芒刺在背的感觉是为了什么。

　　尽管海风凛冽，麻痹了他一部分感知；海潮声声，阻隔了他一部分听力；夜色重重，损挡了他一部分视力，他却还是看到离五、六丈远的地方，一个人影缓缓从海潮中走上岸来。

　　云梦泽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尽管这个人的出现十分不合逻辑，但杀手天生的本能还是让他瞬间感觉到脊背发凉。

　　只是一瞬之间的犹疑，那个人影居然向他们逼近了两丈。

　　这个人，十分、特别、极其危险。

　　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间绷紧起来，云梦泽一把甩掉斗篷，向卫茫大喝一声：“走！”

　　自己随即向那人影冲去。

　　卫茫蓦地惊醒，才看到那个奇怪的人，云梦泽已经一掠两丈，人还未到近前，已是三道鹰嘴镖，三道毒蒺藜撒了出去。

　　他是杀手，不是侠客，没有见面颔首再拔剑的习惯。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简单迅疾到极点，半点花俏没有，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取人性命。
　　两人仿佛黑夜中两道闪电，瞬间碰撞到一起，须臾之间已是几番生死交错。

　　而云梦泽此刻心中震动，也无法言语，这人极其年轻，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然而，一张脸毫无表情，简直像戴了人皮面具，两只眼睛宛然死人般沉寂，数次交错，不见丝毫眸色闪动。

　　在这样凛冽海风中，他只着了一件单衣，从海水中走出来，淅淅沥沥往下淌水，海水甩到云梦泽脸上，刺骨寒冷，这少年人周身笼着浓浓的血腥气，饶是见惯生死如云梦泽，也不禁心中一惊。
　　云梦泽的武功，卫茫了解得很，若是不论别的，单说狠绝，只有慕容川才能与他匹敌，寻常武者，根本不是他一合之对。

　　然而，这个神秘的人，却在云梦泽全力攻击之下游刃有余，非但没被缠住，反而步步向他逼近，他的动作似曾相识，却又有种完全陌生的诡异。

　　云梦泽鲜有敌手，这人却不好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