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爸爸的工作 曾经，爸爸 ...
-
曾经，爸爸的工作，是让我引以为荣的骄傲。
我最喜爱的作文题目之一，便是有关爸爸，或是他的工作。每一次，我总会写上洋洋洒洒的长篇，浓墨重彩地赞扬，用上最煽情的描述，和最动人的细节。诸如艰苦敬业，风节高尚，以身作则，关心学生生活，熬夜批改作业，等等，多不胜数。在当时大多数同学还在和拼音词组作斗争的时候，我这般少年老成的文章，便会显得出类拔萃，常让一众老师惊叹：“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于是我的文采，让我再次在学校出尽风头，文章或是被当成范文在班级宣读，或是在校刊报纸上登载。虽说长大以后总会嗤笑小时的幼稚，可在当时，我还是不禁小小地得意了一番。而每次，我也总会喜滋滋地跑回家，急着向爸爸献宝。
而爸爸，总会很细心地把文章看完，然后用那修长的手指敲我的额头，笑话我说：“你又在夸大其辞了，晚上睡熟得像只小猪似的，什么时候看到爸爸熬夜改作业了？”然后我会嘟着嘴，不服气地回到：“是想象嘛。。。你不是总说写作文要有想象力！”一副强词夺理的模样，撒着娇让爸爸彻底没辄。可是他眼光里的骄傲，不容错认，总让我倍感光荣，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爸爸的工作，便是小孩子心中最敬仰的职业 –老师。爸爸教语文，是最浪漫最有诗意的科目。或者更准确的说，爸爸教的语文课，才是最浪漫最有诗意的，因为爸爸有着诗人的细致，哲者的□□和将相的胸怀。他会就着绵绵春雨教我李清照的《声声慢》和戴叔伦的“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他也会给我讲述各国名著，从《小王子》的爱的哲学，到《巴黎圣母院》的悲凉。兴之所致，他还会偶尔大谈孙子兵法，或来一段西游记的说书。虽然我并不都懂，却越发让爸爸的形象在我的心中高大起来，犹如神坻一般不可侵犯。上小学的我，还没有机会坐在爸爸的课堂里，可是我却很自信而理所当然地认为，手执教鞭的爸爸的模样，必定无比俊朗。于是，在我心目中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赶快长大，直到自己有资格坐到爸爸的课堂内，微笑着看他指点江山，飞扬文字。虽然这极微的愿望最后也只在日益沉重的生活中灰飞烟灭残留哀叹，一如我和爸爸其他不可数的约定，然在往后多次回首之时，仍怀念着那认真纯粹的感情。
爸爸是个很受欢迎的老师，这在我眼里，是无上自豪，却又理所当然的事情。每年节假日或是毕业前后，总会有一拨一拨的现任或前任学生或同事，来我家作客拜访。爸爸喜静，其实并不太擅长交往，这是我从客人来时，爸爸略微拘谨的态度觉察出来的。接待同事的时候，爸爸总带着不温不火的微笑，十指交叉，两个拇指细细地互相磨蹭，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然而爸爸又是好客的，于是那一分拘谨，却更让人为他敞开胸怀，广结人缘。面对学生来访的时候，爸爸却显得意气风发许多，想必一如他在讲堂上的风范。
家里来客人，对我来说，总是值得期待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年纪稍长，小女孩的虚荣和爱美之心，也会成比例地增长吧。我很粘我爸爸，每次客人来时，我总会乖乖地挨着爸爸坐着，一如那些大姐姐笑称的“糖粘豆”。可是我都很乖巧听话，从不会在别人面前对我爸爸撒娇，似乎在潜意识里，那个刁钻顽皮又爱娇的我，只是属于我爸爸一个人的。然我小小的虚荣心，却又让我不甘安静，背诗作文甚至对对子，最后总在客人中风采尽出。受到的赞美和恭维，总让我感觉良好而飘然起来。让我期待来客的另一原因，便是常常收到的精致的小礼物。也许是我的性格乖巧讨喜，也是沾着爸爸的光，大多数客人来时都会记得给我带上些什么小玩意儿。特别是爸爸班上的女同学来时给我捎带的小东西，从可爱的小布偶，到玲珑的玻璃珠子手链，总让我爱不释手，便也对那些大姐姐们增了分亲近。
然而，久之爸爸的客人多了，却让我不免心生出些怨怼。刚开始的时候只是腻烦了在别人面前装乖装可爱，宁愿坐在爸爸身旁看书拉琴，独享一方清静自由。然后来更多让我撇嘴皱眉的，却是那些大姐姐们过于晶亮莹动的大眼睛。她们总爱成群结伴地来我家，一来便是半天。她们也总爱围着爸爸转，叽叽喳喳地谈天说地，吵得像一群小麻雀。然后她们会吵着让爸爸讲书，或是打探爸爸的逸事趣闻和兴趣喜好，也或是拿着些小诗小词让爸爸评赏，其中满满的少女情怀。
而爸爸却从不推拒，总是特别耐心地一一对应，言语眉目间或含赞许，或是隐隐间，含着一点我熟悉的骄傲，和宠溺。虽然只有一丁点，还是让我渐生埋怨，觉得爸爸冷落了我，便如被迫分享心爱之物的任性小孩，不甘心地想方设法搞破坏。然我不愿爸爸对我有丝豪不悦，不能明着任性胡闹，便只能暗着做些小动作。因此，姐姐们的文稿总会“不小心地”被弄乱弄脏，或是姐姐们要借的书总会“正好”让我在用心拜读；在评论诗词的时候，我也会偶尔发表“拙见”，说这句写得像是李煜的《虞美人》，那首是换汤不换药的徐志摩的《云游》，让她们好生尴尬。当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而沾沾自喜的时候，爸爸却还是发现了，只是浅浅皱起的眉头，没有厉声责备甚至不致一辞，但更让我觉得做了坏事，心中羞愧而委屈更甚。终有一次，在一个女生扶上爸爸的手臂让他评论她的新作的时候，我生气而难过无法宣泄，只默默地回房锁门，拿出提琴，拉起了爸爸不久前新教的曲子《茉莉花》。心中甚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空落，却已泪流满面。忽而记起爸爸从不对外人说他会拉小提琴，似乎在小提琴弦间跳跃的音符，是只有我和爸爸懂得的悄悄话。这样的想法，让我稍稍好过了些。
客人走了之后，我随之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门前停顿，然后是轻微的敲门声。我低着头，默默地开了门道歉：“爸爸，对不起……”话间的哭音让爸爸一阵叹息，蹲下，用粗糙的指腹为我轻轻地抹掉眼泪，把我拥抱入怀，叹道：“我任性又惹人怜爱的小宝贝啊……”
那一年我九岁，还不懂嫉妒为何物。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爸爸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