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提琴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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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琴，是爸爸除了书以外的最爱。爸爸的琴音，是伴随我长大的另一个清晰的记忆。
爸爸的琴，是有一段故事的。爸爸不太会谈起家族的事，似乎他的回忆，都是沉重而阴暗的。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家里尚存的长辈口中，零零碎碎地拼凑起来。爸爸的家族，似乎有着极其辉煌的年代，曾几何时是富甲一方的大地主，拥有着半个城市的物业，田地和工厂。直到爷爷那一辈的五个兄弟姐妹，都各有成就, 或是厂长，或是工程师等等。而我的爷爷，听说是个儒雅英俊的叛党军官，爱上了当时随父母回故乡省亲的华侨千金。那是个经典的战争爱情故事，相爱的两人在动荡的局势中举行了隆重的婚礼，爸爸的琴便是当时的贺礼之一。战况激烈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随奶奶的父母移居异国。可是爷爷对祖业的留恋，让他们决定留在家乡守护着共同的家园。虽然爷爷只是个文官无需上战场，却依旧是个敏感的身份。在叛军兵败如山倒而退居海峡对岸的时候，情势逼迫下他们必须走，却也走不了了。那时候的奶奶，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肚子里的便是我爸爸。由于身体的虚弱不堪长途跋涉的折磨，他们被迫留了下来，也注定了他们坎坷的命运。在那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年月里，这对苦命鸳鸯被无情地批判和折磨，把爸爸辛苦地拉扯到十多岁，便相继地凄凉离世了。那曾经兴盛的家族，分崩离析，逃亡的，仙逝的，只剩残余的末族面对着废墟哀叹。所有的物业财产，或被没收充公，或被破坏殆尽，所余之物稀少，而这小提琴便在这少得可怜的清单之中。据说这琴，是被藏在祖屋的地下室的暗角，在爷爷奶奶彌留之际，曾坚持让爸爸无论如何得把琴取回来。我不知道爸爸最后是用什么渠道取回来的，只是隐隐地恐惧知道，怕是会更让自己心疼难过。
那琴，是爸爸极为痛惜的。布制的琴盒虽被磨损破旧了不少，却总是擦得一尘不染。每次开锁拿出提琴的时候，爸爸总带着尊敬得近乎虔诚的表情，小心翼翼得如同捧着旷世珍宝。拿出弓，抹上松脂，搁上提琴，试音，调弦，一气呵成，每个动作都如此优雅而细致，让我着迷。拉琴的时候，爸爸修长的手指便是舞者，在琴弦上滑动，重压，轻颤，伴着琴弓的拉伸，奏出我魂牵梦绕的乐章。儿时最熟悉的，是一曲舒曼的梦幻曲。最让我震撼的，不仅是琴音，更是爸爸那落寞而寂寥的表情，如此的专注，那么的悲切，还渗着一丝隐隐约约压抑着的愤恨。那时候并不懂得，那么舒缓温婉的曲调，为何如此悲凉，总是让我心痛得，无声地流泪。直到后来拥有了那把琴，发现了内藏的曲谱，才在我的追问下懂得，那是爷爷在婚礼上即庆演奏的曲子，也是我奶奶当年最爱的订情之曲啊。可是即使并不懂得个中曲折，那颤动的琴弦，依然如实地把爸爸的情绪传染了给我，让我同悲同恸。
记得很小的时候，爸爸第一次在我面前奏了这曲，当他回神看我的时候，却被我的两行清泪慌了神。当他关切地问我缘由的时候，我却伸手按上他的胸膛，带着浓浓的鼻音说：“爸爸是不是这里痛痛。。。祈儿，祈儿觉得爸爸会痛，都哭了。。。哭了爸爸就不痛了。。。”胡言乱语的几句话，让爸爸紧紧地抱着我，久久不能语。
这最初的记忆，都模糊不清了，也只是长大后，在爸爸偶尔讲述我的童年趣事的时候，才重新清晰起来。不知何时开始，但记事以后,我便有那么一个习惯，总爱让我爸爸偶尔演奏这曲，然后在曲中流泪。心里总是无端地觉得，我为爸爸把眼泪流出来了，便能让他的伤痛，稍稍减缓一些。
直到八岁的那年生日，我许了生日愿望，礼物便是那把提琴。当爸爸听到的时候，有一瞬的诧异，随之轻声叹息，便答应了。把琴给我的时候，他深深地凝视了我很久，然后温柔地在我额头印下一吻，轻喃道：“我的祈儿啊。。。”
往后，我总是很努力的学琴，一直没有另请老师，只是爸爸，很耐心，很温柔地教导着我每一个指法。每一首曲子，每一道指法，我都练得娴熟细致。即使到了后来，我在看琴书乐谱自学的时候，我发现了好几处爸爸所教的不完美之处，我也从来没有纠正。只有那样，才能奏出和爸爸一样的乐曲。只有这样，我和爸爸才是心灵相通的。这样的话，爸爸的所有悲伤和寂寞，便都能让我来承担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提琴之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