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白雪》沈黎

4、前尘旧梦 苏景安病了

　　苏景安病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病了，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躺在床上，每天被人喂下大碗大碗的汤药，却依然无法从黑暗中挣扎着醒来——那巨大的黑暗里，有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他的眼帘，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睁眼，也无法出声。
　　漫无边际的深黑色里，有人在低声哭泣。那是一个素衣的美丽女子，跪在冰冷的地上，一边哭泣一边用手紧紧地搂着他，眼神悲痛而绝望：“还请陛下放了景安吧！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臣妾甘愿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只求陛下能放过景安！他是您的亲骨肉啊！”
　　然而面前的男子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语气淡漠，冰冷疏离：“清白与否已经不重要了，眼前的这杯鸩酒你必须喝下，朕会以皇后的礼仪厚葬与你的。至于景安，朕自会留他性命。”
　　女子闻言，止住了眼泪不再多说，接过宦官手中的鸩酒缓缓送到了唇边。
　　母妃，不要喝，不要喝！
　　他想张口阻止她，嘴却仿佛被封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闭目倒地。
　　他想跑过去把她叫醒，她的身体却突然消失了，而周围的颜色也由黑色转变成了红色，那是宫门的颜色。只见那宫门上蛛网横结，油漆斑驳，掉落一旁的牌匾上写有“冷泉殿”三个大字。
　　“哎呀！七殿下，坐在地上是会着凉的！”突然，有人在耳畔惊叫，然后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扯了起来。他茫然抬起头，就看见了面前的宫女正皱着眉，一脸不耐地拍着自己身上的衣袍。
　　“真是让人讨厌！说了多少次叫你不要乱跑，怎么还是不听话！要是像上次一样冲撞了别的皇子，又要连着我受累了！”
　　“从前跟着德妃的时候就没过过好日子，整天担惊受怕的，现在倒好，还要在冷宫里照顾你这个不得宠的皇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你要是死了就好了，我也就不用受这份苦了！”
　　就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眼前的宫女又消失了，而周围的场景也跟着变了。
　　温暖入春的华丽宫殿内，摆放着一桌丰盛的晚宴。
　　一袭宫装的绝色女子抱着又饿又冷的他坐在桌边，指着桌上的菜肴，神色极其温柔：“瞧，这儿有这么多好吃的，七殿下一定饿坏了吧？不过你母妃一定教过你，用膳之前要沐浴对不对？”不等他回答，女子便招来了一名宫女，将他递过去，“去，带七殿下下去，好好沐浴。没洗干净，不要回来！”
　　宫女应了声“是”，便抱起他向殿外走去。殿外寒风刺骨，还下着大雪，他不由紧紧抱着这名宫女，企图获得一点温暖。然而他的手还只刚碰上宫女的手臂，一阵天旋地转间，冰冷刺骨的池水瞬间淹没了他！
　　“殿下就在这儿好好‘沐浴’吧！待会儿自然有人来替殿下‘更衣’的！”宫女特意在“沐浴”和“更衣”二字上加重了音量，然后毫不迟疑地转身而去，任他一小小孩童在偌大的莲花池里扑腾挣扎。
　　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呼喊着救命，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漫天的大雪，以及呼啸而过的狂风。冰冷的池水开始灌入他的嘴唇，涌入肺腑，他想吸气，涌入肺腑的却是更多的水。四肢渐渐无力，意识也开始模糊。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被淹死的时候，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