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白雪》沈黎

3、庆功宴 先皇膝下有

　　先皇膝下有十一子，现如今只剩下了苏连城和苏景安。在十一位皇子当中，苏连城排行第三，苏景安排行第七，大皇子，四皇子，八皇子和十一皇子皆是早年夭折，而另外的五个，都死在了几年前那场惨烈的宫变中。
　　因为还未曾被封为王爷，宫外不曾建造府邸，而当今皇上也未曾纳妃，所以苏景安一直住在皇宫内的祁元殿，离承元殿只有几步之遥。不同于皇宫内的其他宫殿，祁元殿内的装饰并不奢华，除去屋子中间摆放着的三尺花鸟木雕屏风，屏风之前放着的紫檀木几案，以及几案左边的一排书架，祁元殿内就再无其他任何贵重物件了。
　　许是日日有人打扫，三年未曾迎接过主人的祁元殿也是锃亮如新。而在看到屏风后面冒着热气的浴汤之时，苏景安的眉眼不由更弯了。
　　“你也先下去休息会儿，我已派人备好了热水，晚上啊，还有得你忙的。”喝完他递过去的安神茶后，那个人对他这样说，语气温柔，眼底满是笑意。
　　为了庆祝三川国大败纪国军队的晚宴定在金銮殿上举行，戌时时分，大臣们陆续到齐，在当今圣上说了些祝辞之后，庆功宴便开始了。
　　即使是地位尊贵的七殿下，但苏景安到底还担着将军的职务，所以庆功宴上，他并未像往年的家宴那样坐在苏连城身边，而是和凌风一起，坐在了和苏连城相对应的位置上，跟前来敬酒祝贺的群臣寒暄着。
　　第一次进宫，又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大场面，凌风不免有些紧张，没几杯下肚脸就红了。看到凌风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应付前来祝贺的大臣，苏景安只好替他挡了几杯酒——边塞三年，他的酒量也练得极好，和手下士兵一起喝酒的时候，也能千杯不醉。
　　见七殿下亲自为其挡酒，那些大臣也识趣地不再为难凌风，凌风不由暗自舒了一口气，向他道了声谢。
　　苏景安朝他挤了挤眉：“哎，我就了奇怪了，平日里和弟兄们喝酒怎么没见你脸红，莫不是今天太紧张了？”
　　眼前的人一脸局促，擦了擦额角的汗没说话。苏景安轻笑，正想再调侃一番，一道凌厉的视线就射了过来。他转过头，目光刚好与坐在龙椅上的苏连城对上。然而旒珠晃动，再加上两人距离相隔甚远，他无法看清皇兄脸上的神色。
　　刚刚那道凌厉的视线，是......皇兄么？
　　酒过三巡，歌舞表演开始，大臣们又陆续回到安排的座位上，和同席的官员相互交谈着，一时间，大殿上觥筹交错，欢笑丝竹声不绝于耳。
　　晃神之间，一位歌姬就到了苏景安跟前，双手奉上美酒的同时朝他怀里倒过来，媚眼如丝，呵气如兰：“恭贺殿下得胜归来，还请殿下，饮了这杯酒吧。”
　　女子胸前的柔软一贴近，苏景安骤然僵直了身体，他几乎是立刻推开了身上的歌姬，脸色瞬间苍白——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又仿佛近在眼前，漫天飞舞的大雪，呼啸的狂风，冰冷刺骨的池水，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
　　酒杯碎裂、女子的惊呼声让大殿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这里。顾不上摔倒在地的歌姬和群臣诧异的眼神，苏景安闭了闭眼，站起身来朝着苏连城的方向快速道：“启禀圣上，臣弟身体有些不适，可否容臣先行告退？”
　　苏连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准奏。”
　　“多谢圣上！臣弟先行告退。”
　　待苏景安的身影一消失在大殿门口，苏连城威严而又淡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众爱卿继续饮酒吧，至于那个大胆的歌姬，即刻处死。”
　　金銮殿地底接有地龙，相比于殿外，殿内极其暖和。还只刚踏出殿门，冷风便立刻灌进了苏景安的领口，但他顾不上系好身上的狐裘，抬步就向前走去。仿佛是为了挣脱什么，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都要奔跑起来。
　　今晚的夜空没有月光，除了沿路石灯里投射出来的昏黄光晕外，周围漆黑一片。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凛冽的气息让苏景安逐渐冷静下来——是的，当年的噩梦早已过去，再也不会有人顶着施与恩惠的嘴脸来害他，再也不会了。更何况，还有皇兄在，只要有皇兄在，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渐渐放缓了步子，苏景安停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抬头一看，只见自己正身处一座从花园里，而离花园不远的地方，是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殿内隐约有人走动，身形窈窕纤细，竟是一名女子！
　　苏景安心下大震，这不是凤仪宫，历朝皇后居住的宫殿么？皇兄还未曾纳妃，这女子是谁？！又怎会在这凤仪宫中？！或者，这三年的时间里，这个女子一直住在凤仪宫内！？只是、只是为何皇兄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件事？
　　正思虑纷繁间，女子的娇笑声便传入了耳畔，苏景安立刻回神。现下离开已来不及，他只好就势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了阴影里，所幸花园里有些植物葳蕤高大，等他刚藏好身形，就见两名宫女簇拥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朝花园走来，一路言笑晏晏，娇声不断。
　　离得近了，只听那衣饰高贵奢华的女子道：“连一座花园都收集了这么多奇珍异草，三川国的皇宫的确华贵不凡。”声音清脆，宛若黄莺出谷。
　　听了这话，侍候在她身边的一名宫女笑道：“公主有所不知，比起这个，御花园的那些才叫好看呢！”
　　听到这个称呼，苏景安一阵疑惑，宫里哪来的公主？
　　“就是就是，听说那些花长得可漂亮了，还有香味儿，能传好远呢！”另一位宫女附和道，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可惜宫中有规定，不准宫女太监随意出入御花园，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奴婢还一次都没去过那儿呢，真想去看看啊。”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着无限祈盼。
　　“这还不简单，”先说话的宫女开口道，“皇上不是快要大婚了么，等咱们公主当了皇后，咱们就多往御花园去走走！皇后地位尊贵无双，谁还敢拦着？”
　　“这么口无遮拦，小心祸从口出！我还只是刚到三川国，叫旁人听见了可不好。”那位被称为“公主”的女子笑骂道，又问，“对了，今天凤仪宫怎么只有你们两当值，其他太监宫女呢？”
　　“回公主的话，今天晚上要在金銮殿举办庆功宴，恭贺七殿下大败纪国得胜归来呢！满朝文武大臣都进了宫，李总管怕人手不够，所以把其他人都叫过去了。可惜皇上下了令，大婚之前不准您随意走动，不然我们也可以去看看呢！”
　　“听说贵国七殿下也是极富谋略的俊美人物，虽然想结识一番，不过皇帝既下了令，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晚上还怪冷的。”公主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听了这话，两名宫女急忙给她披上大氅，三人又转身朝凤仪宫而去。
　　那三人的身形渐渐远了，直到凤仪宫的大门合上，苏景安还立在原地。一种彻骨的痛楚与寒冷自心底蔓延开来，潮水般席卷了全身，他脸色惨白，身体仿佛被钉住了，半步也移动不了。
　　冷风肆虐，渐渐模糊的视线里，有大片大片的雪花飞扬着从天空中飘下，落在他唇上，一片冰凉。
　　皇兄，我好冷，你为什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