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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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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青石墙板,潮湿的滑苔,逼仄的向下小道里,狱卒小心翼翼地捧着油灯在前头走。他一边走,一边说着:
“这个牢房是最古老的了,从有境域那天起就有了。你们这些贵人呐,在上头住着,承受着光泽雨露。而我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下头住着,看守牢房。不管你在外头多么显赫,进了这儿来,就没几个能完完整整出去。那个最伟大的法师,游辰,还不是凄凄惨惨地死在了这里。这儿就在王宫的底下,离那个宝座越近,离这儿也就越近。”
“放肆。”暗希突然开口喝道,“我们是来探监的,又不是来观光的。”
予仙一按暗希的肩膀,“没事,继续说下去。”
狱卒咧嘴笑起来,“大人大量,咱在这下头又没啥东西,总得找点乐子么不是?以前呐,我们经常赌,这人进来了,上头吩咐要上几道锁。游辰进来的时候,还是我爷爷坐的头,有人赌十道锁的,有人赌十五道锁的,你猜怎么着?”他说着一顿,幽幽地看着予仙和暗希。
“有话快说。”暗希道。
“这位大人怎么没点兴致。”
“用不着这样的兴致。”
狱卒叹了口气,继续道:“上头居然下令上了二十二道锁,真是没一个能猜着的。这还不算,上面还吩咐挖掉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舌头,把手脚上的骨头通通碾碎。”
这一次,暗希没有插话,却从腰间抽出了刀。还是予仙按住了他。
狱卒浑然不知,“那可真是最大恶极,天天用刑,最后连个人样都没了。可是当今的王一上来,就替他反了冤,重新立了碑刻在神山上。你说这有罪没罪,就是上头的一句话而已。果如传说所言,王他呀……”
狱卒突然噤口,不再说话。予仙便道:“怎么不往下说了?”
狱卒摸了把脖子,道:“我还想多活上几年呢。”
说着,三人已下了狭窄的通道,被层层铁门拦住了去路。浓重的霉烂和血腥味道混杂在一起,从铁门那头透过来。
“在王废除酷刑之前,这里的味道更重,现在可好多了。”狱卒说着话,捞起腰上的钥匙,打开了门。
一道道铁门进去,最后到达了刑讯室。那里火把明亮,有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正在洗手,哼着歌。看到凡王等人进来,便赶紧作了一礼,道:“凡王来啦。”
那狱卒一听,突然腿脚一软跪倒在地,“我可没听说是凡王殿下来到,小的言语多有得罪,恕罪恕罪。”
那胡子男跨过狱卒,甚为狗腿地到了予仙面前,道:“要不是凡王拜托,我才不来这种地方,毁我英名。”
“神医乌陀,”予仙道,“你的诊治都结束了?”
胡子男直勾勾地看着予仙,似乎并没有在听他说话,暗希一声咳,他才从天外把思绪拉回,“是,是,都好了,没事。反而是那个受了棍刑的美人,伤到了内里,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暗希听闻,一把抓过狱卒,道:“带我去看央玄。”
那狱卒颤颤巍巍地回答:“不行,上头本就不许凡王进来。”
“那也是你带进来的。”暗希说着拔出刀,“你带不带路?”
狱卒连忙点头:“带,这就带。”
待两人出去,予仙便对着乌陀道:“带我见见白澄。”
乌陀伸手道:“这边来,门没锁。”
步行至最深处,是一座玄铁的监牢,昏暗中,有一抹白色躺在石板上,黄白的囚衣,雪白与猩红交加的肌肤,在囚牢中异常刺眼。
予仙行至他身边,正看见白澄睁开眼睛看他,便道:“你这身子,怎么就不贞了?”
白澄仍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能说话了吗?”予仙说着,一下扣住白澄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巴,那红红的舌头已经接在了口中,似乎还镶嵌着一颗细小的珍珠。
乌陀道:“我是谁,能说话,当场就能说话。”
予仙轻然一笑,“就是多了些东西。”
乌陀看得痴了,嬉笑着答道:“我就这点爱好,喜欢在美人身上留些东西。”
“这么喜欢美人?”
“喜欢,当然喜欢,不然干嘛回到境域来,不就是美人多么?”乌陀说着,叹了口气,“妹妹好命啊。”
予仙没有接话,对着白澄道:“我知道你心里屈,可你不说话,我该怎么帮你?为了你,搭进我凡王府三个管事,央玄、旷迟、漠逝,就算你想死,我也是要救他们的。”
白澄这才张了嘴,发出微弱的声音,“不能说。”他的口齿还不清晰,神色却异常坚定。
予仙看着他,垂眼沉思半饷。
突然,他轻轻拍了拍白澄的额头,“我大约是知道了,好了。”那一声好了,仿佛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感到,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张开,若是收起时,将是震天撼地。
那年,予仙出使北狼,到达北狼王城下时,龙族之王,他的王兄,拨给他的使者护卫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攻城略地的军队。
他一手促成的两族交好顿时崩裂。是狼王亚铮偷偷派人将予仙接入王城,名为保护,实为软禁。那时在予仙身边的,只有漠逝。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狼族第二天就发生了动乱,军队杀进王宫,要求处死予仙。那时候,突出重围去见亚铮的,便是漠逝。
这一去,他再也没有回来。之后,亚铮的重臣--司皇,领着卫队前来,才解了予仙的困境。
漠逝那时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无人知晓。一直到两年后,镜寒在卑细山谷周边发现了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
镜寒当时心中一凛,倾尽全府之力,终于在枭城外截住了这个怪物。
那时,央玄仍在凡王府,五个管事一同拦住了怪物的去路。镜寒试着喊了一声,“漠逝!”
那怪物回头看他,发出凄惨的吼声。
五人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怪物窜入林子,消失不见。从此,便传出漠逝归隐山林的消息。
再次看到漠逝好好地出现在眼前,仍是七八年前的模样,镜寒又惊又喜。他打通了关系,化装成狱卒,站在牢房外看他。
那个牢里的人,净素的面容,修长的四肢,仍是当年的翩翩模样。
“这几年,我一直在神山上。”漠逝缓缓踱到牢边,离镜寒只有一步之遥,“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句也不想提。”
镜寒点头,“好,我只问你,你果真看见有人推祭司下无顶崖?”
漠逝看着他,不答反问,“旷迟那边,你已经去过了?”
“是。白澄跌下无顶崖,确是旷迟所救,但他并没有在意白澄是否失贞一事。他当时见央玄受刑,救人心切,才撒了谎。”
漠逝看着他,仍是不答话.
镜寒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便道:“你我同属一辈,无先后之分,有什么话,对我说罢,一定尽我所能。凡王府一直在等你回来,但愿此次事件解决后,一同回府罢。”
漠逝神色不变,道:“当年是我对不住凡王。”
镜寒蹙眉看着他,突然惊诧道:“莫非当年是你陷凡王于险地?”
漠逝终于移开视线,淡淡道:“是也不是,所以我不能回府。”
镜寒叹了口气,“直到现在我才能肯定,”他的惊讶已经褪去,口气笃定,“你这几年的消失,一定和尧沙有关,而凡王行踪的泄漏,也和他有关。”
漠逝道:“他是雀族的巫师,龙雀两族自古为敌,他何错之有。”
这时,有脚步声从牢房甬道那头传来。镜寒立刻退了几步,隐没在火把无法映照的阴影之中。
那从黑暗深处来的,是个使者衣衫的美妙少年,他有着一张姣好的面容,斜拢着一头秀发,几乎及地。他的双手间捧着食盒,以一种如同献祭的神态来到漠逝面前。
“听闻你出现,纷扰特意做了花饼,让我给你送来。”
漠逝道:“纷扰她,还好吗?”
“很好,现在在王宫做事,有我护着,不会有事。”
“那便好。”漠逝看着他,道,“整个王城,现在已经沸沸扬扬了吧?”
“是啊,因为你的出现。”那少年顿了顿,“你是借又族人,守护神山,此次事件也是牵连在内。故而你在刑场上说的话,让人多了几分怀疑。”
漠逝目光中突然闪出狠厉之色,“日溪,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这个牢笼困不住我,趁我心情好着,立刻消失。”
“是啊,我也希望你能再次消失。”那个叫日溪的少年抿唇笑起来,“但是纷扰的拜托,让我推却不去。那可是她忙活了一整晚的东西,可不要浪费。”他说着,将食盒放在了牢房的口子上。
漠逝向牢内退去,以背相对。
日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附在食盒上,灵力一渡,那食盒发出一声闷响。
“不能吃喽,不能吃喽。”他笑着抚掌,然后起身离开。
待他走远,漠逝便打开食盒一看,里面花花绿绿的饼子尽是粉碎。那些碎裂的粉末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字,“义”。
他心中猛然一震。
当年他俩同在长老府中。前金长老为了控制漠逝,给他用了毒草。吃了毒草的漠逝四肢酸软,法力尽失。
当时府中有一屠夫,见有机可趁,便想掳了漠逝,以求修行之法。正巧被日溪撞见,日溪那时不过是府中一介琴师,性子清高。屠夫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但日溪二话不说,一把扭断了屠夫的脖子。
漠逝这才知道,日溪是王放在金长老身边的一颗棋子。
第二日,漠逝听说日溪被金长老打断了腿,便去看他。
那日溪瘸着腿,在厨房里揉面粉,头也不抬地说:“这个人,必须死。”
漠逝问他为什么,他便在面粉堆里写了一个“义”字。
又是一个“义”字。
旧事重提,漠逝心下立刻了然,这日溪无非是在告诉他,祭司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