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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婚 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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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龙族还有什么值得庆祝的话,便只剩下凡王大婚了。
长有传说,当神裔动情时,应是彩云翔空,日月同辉。为了避开传说,龙族那骄傲任性的王便将正礼置于日落西山后。
神医府邸在王城郊外,像所有避世高人一样,伫立在空旷的野林间。此时,那暗色的府邸挂满了红绸新缎,在林间耀眼艳丽。侍从进出匆匆,有条不紊地布置着。
乌玫坐在梳妆台前,笑得合不拢嘴。
她那扬名天下的神医大哥正躺在一旁的摇椅上,怏怏地前后摇摆,道:“妹妹好命啊。”
乌玫一下又笑起来,抚掌道:“是啊,那可是全族的女人都想嫁的呢。”她的眼睛明亮清澈,泛着盈盈光芒,她的思绪早已向着那群芳争艳处而去,伴在芳华烁烁的男人身边。
乌陀看着他,又叹了口气:“妹妹好命啊,那可是哥哥我觊觎了好久的人啊。”
“对,”乌玫突然站起,“哥哥不许打他主意,那可是你妹夫。”说完,又仰头傻笑。
一旁的侍女连连叫起来:“王妃,刚给你梳好的发髻又散了,诶呀,妆又糊了,可别再乱动,不然赶不上吉时。”
“对不住,我只是太高兴了。”乌玫这才乖乖坐下不动。
侍女道:“王妃真是好命,这下要被全族的女人嫉妒了呢。”
乌玫不敢咧嘴笑,只能抿着唇忍住,看上去神色诡异。
“妹妹,你要笑便笑,憋着难受不?”乌陀道。
乌玫又一下笑开。
“王妃,你这不是为难我么?”
“对不住。”
鼓更金鸣,东门入宫,通夜不宵禁。
凡王府迎亲的队伍正点出现在野林里头,高高举起的彩色仪仗在两边宫灯的映照下,绚华翩飞。繁复的番旗,庄重的礼服,从落日的余晖处缓缓而来,随着天上的光芒淡去,那宫灯的光辉愈发明亮。在仪仗的前头,是一身白衣的镜寒。他的神色肃穆,似乎如临大敌。
仪仗在府邸前停下,镜寒及几个近卫入得府去,径直到房门外,道:“吉时已到。凡王府白衣法师镜寒,恭迎乌玫入宫。”
那声音里,听不出几分喜悦。乌玫心中一紧,再想到凡王府管事还在牢里关着,而王却要在此时给凡王主持大婚,实在不巧。这么一想,她便也释然,由侍女搀着出去。
那彩轿一路行进,乐声昂然。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那轿子一停。轿内的乌玫正心如鹿撞,心想许是到了宫门,便偷偷掀起轿帘一角。
那轿子外头,满目白色。宫门漆色鲜亮,镶嵌着辉煌的琉璃温玉,一个个白衣法师提着宫灯,站在宫门两边。均是发髻高挽,脸上画着古老复杂的图腾,奇幻而庄严。
那是龙族的白衣法师,这样的数量,一定是全部从神山上下来了。每一个都是万众挑一的战力,若是征伐一心,必能开疆拓土,直至天高地尽。
想来白衣法师尽数下山,还是几年前讨伐叛乱的时候。神裔凋敝,王族兵败如山倒。那时的长老歌纵奏响鸣石求助神山,后,前祭司白澄一声令下,上百白衣下山,力挽狂澜。不出半月,战局已定。
龙族能屹立在天地四大族千万年不倒,就是因为这神山上的最高战力。但这些人,都寡淡得很,若不是神裔和祭司共令,境域岌岌可危,谁也无法调动。
乌玫看得心潮澎湃,便知这凡王,在神山众人心中,并不亚于宝座上的龙王。而这样的男人,就要成为她的夫君了。
她忽然有些不安。
镜寒端立在仪仗前,对着苍苍白衣行了大礼。左右白衣均向后退了一步,略略俯下身子,悄无声息地恭迎。
轿子再次向前进行。
又是两盏茶的功夫,那轿子稳稳停下。听见镜寒在外头道:“王妃,请下来吧。”
轿帘从两边打开,温暖的光芒洒入。乌玫心中一荡,迫不及待地踏出彩轿。
在她面前,是一座高台,白玉石阶拾级而上,她的夫君,龙族最为煊赫的凡王,正站在那高台的顶端。那人一身与她相衬的红衣,面如冠玉,英姿挺立,仿佛周身光华,璀璨耀眼。他深深地望着她,作了夫妻之礼,两旁的使者水泻而下,一一陈列,一直到乌玫身边。乌玫这才抬脚向着高台而去。
乌玫的眼睛逐渐焕发出晶亮神采。那仙人一般的翩翩少年,只差了一步之遥,已柔柔地递过手来。
突然,那空中传来冷冷的声音,
“龙族的凡王大婚,怎么不通知凡世,好送上一份大礼。”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激荡在空中,震耳欲聋。乌玫循声望去,身后宫墙的雉堞上,站着一个女人,飘扬的素衣,仿佛从天而降。
负责宫中守卫的火长老顿时急了,脱口而出,“来者何人?”他说着,已打出手势。身边的侍卫立刻向着那边涌去。他的布置就这么被人随随便便闯进来,岂不是一个笑话。
坐在高阁里的王顿时站起身,近了几步去看,眉头紧紧蹙起。
“真的来了。”
听见凡王轻轻的低语,乌玫回头去看他的夫君,那个神色一直不变的人物,突然间唇角上翘,露出明媚温暖的笑靥,仿佛三月里繁花似锦。
乌玫呼吸一滞。
那宫墙上的女人一个踏步,从城墙上跃起,高高掠过空中,向着高台而来。
众长老之前的歌纵,把宫灯一丢,顿时撒开灵力,向着半空而去。赤发白衣,正拦在那不请自来的女人前。
那女人身形一翻,伶俐避开。眨眼间,歌纵还未落地,而那女人,已落在予仙身边。予仙伸手一扶,替她稳了身子。
那个女人的相貌不妖不艳,明丽大气,端的是天人之姿。乌玫顿时拔下发簪,指着她,道:“离开我的夫君。”
那女人不怒反笑,倾身向前,道:“乌玫,你尽可以找个完完整整的男人,而这个人,已经是我的了。”
乌玫一震,一动也不动。
火长老又要指人上前,歌纵伸手一拦,“连我都拦不住,岂是几个侍卫能行的,给我退下。”
火长老恨恨道:“难道由着她去,我龙族颜面何存?”
歌纵道:“静观其变,不要伤了凡王。”
乌玫怔了半饷,突然把簪子一丢,向着高台底下快步走去。
人群中的乌陀着了急,高声喊道:“妹妹,你上哪儿去?”
乌玫道:“我去找我的男人。”
随着王妃的离去,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几不可控。观礼的百官再坐不住,纷纷起身。军队已将高台重重围起,水泄不通。而那上面站着的凡王却神色平静,似乎还透露着喜悦。
“凡世予帝!”高阁上传来王的声音,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这个女人,居然是统一凡世的予帝,一个如同狼王亚铮的传说。
那人山人海的宫门间,几乎落针可闻,只有王那慵懒夹杂不羁的声音在响,“予帝,来我龙族贵干?”
那女人抬头看他,声音干脆利落,“我来带走的我的人。”
龙王冷哼,“人岂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你视我龙族王城为何物?”
“何物?”予帝笑,“这天下,还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当然有,我的好弟弟,我龙族的凡王,你是带不走的。”
“他是我凡世的东主,我亲封的凡王,我为何带不走!”
那龙王突然笑起来,“你倒是问一问,他可愿跟着你走?”
望着王那倨傲的神态,予仙心中一紧,他低头扫视了一眼高台之下,那些士兵看着他,长老们看着他,宫门站立着耀眼的白色,神山上的法师也在看着他。他们都在等待他的选择,无论选择哪一方,他都将失去另一方的超然地位。
他淡淡一笑,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龙族的神裔,千万族人都是我的子民,我也是凡世的东主,当年流落凡世时得予帝照拂。我不会抛弃我的子民,逃避我与生俱来的责任,也不会违背凡世共同的起誓,背信弃义。天下苍生,我都放在心上,更何况,我一直以来,都主张各族交好,龙族和凡世从来不曾敌对,今后也不会敌对,只要我在的一天,就要竭力为两族交好而尽力。”
“好。”歌纵首先高喊了一声。他身边的火长老有些迟疑,向后退了一步。
继而有人拍了掌。是一个站在宫门边的法师,满脸的图腾,看不清模样。
予帝的声音也响起,道:“我相信予仙,他永远会做出最好的选择,我不会逼迫他。”
龙王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臂,狠狠攥紧,可恨,可恨,这个残暴而狂妄的女人,仿佛做一切事情都是那么理所应当。在凡世那样一片灵力的荒漠里,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人物?
他咬牙道:“你既然坏了予仙的大婚,我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就别浪费,你来代替,把这个礼给成了。”
予帝的脸色果然一变。这个女人爱着谁,整个天下都知道。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却是个问题。
但那女人的神色很快如常,道:“我要大婚,还轮不到外族人给我置礼吧?”
“你这是看不起我龙族?”
龙王高高地昂起头,争斗一触即发。
予帝笑起来,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你别来管我的事,我也不管你的事,凡世龙族,秋毫不犯。”
龙王的神色这才舒展开,道:“原来是凡世的予帝到访,按亲王之礼迎接。”
下面俱是一愣,歌纵首先起了反应,高声道:“三门巡卫,都给我退下!百官归位,恭送予帝。”
火长老这才上前一步,挥手,周围侍卫如同潮水般退去,剩下衣服齐整的礼官。礼官清了清嗓子,仰头高唱道:“恭送予帝。”
那唱和声一层层传出内外宫门,徘徊在整座王城之中。百官俯身相迎,侍从跪地。
予帝走下高台,穿过叠叠低头的人群,让她高高束起的长发愈加耀眼。予仙紧随其后,下到高台底处,对着镜寒吩咐了几句。镜寒称是,急急退去。
这一路回到凡王府,遇到的都是惊诧神色。出了外宫门,所有侍从和礼官都被挥退,不再跟随。只有临街两边的瓦片上,还零星站立着几个白衣,好奇地看着他们。
众人簇拥而来,两人孤身离去。
东门入宫的彩灯已开始取下,喜气洋洋的街道顿时变得萧条冷清。那女人似乎心情不好,一路上沉默不语。予仙靠在她身边走,感到寒气阵阵,也没有说话。
直到进了凡王府,予帝才开了口,“你的王兄,似乎在怕我搅了祭司叛乱一事。”
予仙道:“这毕竟是族内的事,现今是敏感时期,主公突然到来,还是会惹人生疑。”
予帝笑,“如果我说,我的确是为了祭司白澄而来,你作何感想?”
予仙一怔,“主公,不可。”
“没什么可不可的。”予帝一挥手,“我凡世不惜一切代价,要救下白澄。”
予仙眉头一蹙,“主公,即使你救了白澄,以白澄的性子,他也不会把任何龙族的秘密透露给你。”
“不需要他透露什么秘密,只要他被我救了,整个种族都知道他被我救了,就足以威慑各族。”予帝道,“他站在那神像边这么多年,谁知道他知道些什么?”她说着,突然对着予仙声色俱厉,“倒是你,是不是怕我对你的龙族指手画脚,嗯?”
予仙浑身一凛,垂眼道:“凌儿,你怎可如此疑我?”
予帝冷哼,继续往前走去。
予仙顿了脚步,怔愣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许多年前,这个女人曾经对他说,“吾名缭凌,今后就是你的主公,你可要记着了。我神机营里不愁吃穿,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我看着呢。”沧海桑田,凡世三家归崎,废皇立帝,缭凌这副狂妄的性子,倒是不曾改变。
予帝走了几步,发觉予仙落下了脚程,便停驻下来,转身道:“不要试探我。”语毕,继而向前去。予仙快了几步,随行于她身边。
那天上住着的,代神行使职责的一族,也并不是全然不管下界。每当下界出现异常出彩的人物,便会颁下嘉奖,邀请那人物来到天上,在天河尽头的宝库中挑取宝物。
予帝缭凌罢黜三皇,一统凡世,也曾随神使到过天界。她所尽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将她最爱的人带回凡世。但狼王亚铮,这个革除弊病,联合整个北狼原的英雄,先一步到达天界,带走了那人。
缭凌在进入宝库的前一刻得知了消息,她当即决定不挑选宝物,而是要求看一眼每个人的命运。
在天界,有一条穿过结界的天河,每一个人的命运都书写在河底。缭凌过目不忘,将每个人的命运都记在心中。
那里就有予仙的命。
他的命很坎坷,早年被冤屈排挤,未成年时就该惨死在狱中。但,这个命被改过,他原本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被改过,留下了很明显的修改痕迹。在整个命线中,出现了许多天界干扰的迹象。天界为了彰显神的权威,是不会轻易改变命运的,除非,有他们无法预料到的力量,改变了命运的轨迹,才会逼得使者们改变既定的命线。
所以,这世界上终是存在着一种力量,可以改变神写下的命格。
缭凌抬起头,正看见予仙望他,她心中一紧。这个人应该是孤独一生,最后惨死在狱中。孤独一生,孤独一生,那么,他便不能成婚,也就是说,今日成婚的当晚,一定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导致他的婚事破灭。与其假手于人,不如她亲自赶来,让他成不了婚。
而偏偏这个予仙,封锁了消息,要不是她安排在境域的耳目传来口信,她即刻赶来,说不定意外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一场婚事,不管出了什么状况,都比现在的结果惨烈得多。
她心里松了些,却又无端升起些怨恨。这个予仙,果然还是在防着她。
两人快步走着,已到了王府的正厅,那里是凡王平日休息的地方。予仙政务繁忙,那正厅既是书房也是就寝之地,予帝也是个诸事缠身的人,每次来找予仙,也都是在正厅歇下。两人不避左右,通宵议事,直至达旦,偶尔相对伏憩,或同榻而眠。
凡王府的侍者都是玲珑心思,早已经悄悄避去。那正厅内外,空无一人。
缭凌在正座上坐下,神色冰冷。予仙入了屋子,正欲关门,却见乌陀匆匆赶来。那乌陀闯入屋子,把门一关,便对着缭凌行了一礼。缭凌眼睛不错,仍然看着予仙,道:“乌陀是我的人。”
乌陀赶紧应声,“是,是,我实在该死,初回龙族,不知道凡王是主公的人,居然想着把妹妹嫁给他,实在是该死。”
“你何错之有?”缭凌淡淡道,然后将予仙上下打量了片刻,眉头一皱,“你这身打扮,实在是让人恶心。”
予仙没有回话,便将腰带衣襟解了,衣衫尽褪,再将头冠摘下,墨发披散,道:“这下主公可满意了?”
缭凌神色不改,顺手抓过公文,开始翻阅,嘴上却说:“乌陀,你不是喜欢美人么?给你个机会,上了他!”
乌陀闻言,神色顿时铁青,“不敢,我不敢,我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能乘人之危。”
缭凌一拍桌面,怒道:“不敢?那就出去找个有胆子的进来!”
乌陀顿时气血倒流,吓得不敢再说话。
予仙道:“这几年,大家都知道你心里难受,所以没人敢忤逆你的意思,若是这样做能让你好受些,便好。”说着,他转身对乌陀张开手,“随你喜欢。”
乌陀只觉得鼻头一热,赶紧捂住鼻子。
这时,只见一个黑色的东西掠过,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之上。予仙额头一动,缓缓流下血来。但他没有任何神色变化,只转头看着缭凌。
缭凌头也不抬,“乌陀,你出去。”
乌陀闻言,如同大赦,赶紧地退了出去。
待那门一关上,缭凌蓦地抬头,看着予仙,道:“捡回来。”
予仙便将摔出去的砚台捡回,双手呈递给缭凌。缭凌看着他,额角溢血,姿态狼狈,但神色却仍是冷冷清清,淡然孤傲,便道:“你知不知道你所做的事有多么危险?居然还瞒着我!”
闻言,予仙心中蓦地一暖,渐渐将周身的寒气驱逐,道:“你生的,是这个气?”
“那还能是什么?”缭凌口气也软了些,“你听着,凡事都交给我,你不要出手,最好什么也别做。你现在非常危险,若是错了任何一步,都是全盘皆输。而且我现在的心力,已不如从前,顾不过这么多事。”
予仙垂下眼,“知道了。”
缭凌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这几年,我的脾气阴晴不定,让你们受了许多委屈。今天确实过了,你可别生了怨气才好。”
予仙拂拂她的手,道:“凌儿,你尽管按着你的计划来,不用顾忌我们,我们要比你想象的,顽强得多。你所想的,就是我们所想的。要完成那样一件事,总要有牺牲。”他说着,愈加注视着眼前的人,要说到委屈,谁能比她更委屈?而那个计划,这天下除了她,还有谁能完成呢?
缭凌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