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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刑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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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上有三道修行,灵修、清修和苦修。灵修,顾名思义,便是为了增进灵力而多加修行;而清修乃是为了清心寡欲,得一片神目清明。此二法修行者众。而苦修则是拒绝一切烟火,排除万念,与天地融为一体。其修行方式及为严苛,故而每一时代苦修的人都是屈指可数。
在遇到仲老头子之前,央玄就是寥寥苦修者中的一个,由于无法突破自身,而在生死边缘徘徊,后来得到仲老头子的指点,才飞速精进。那十几年的苦修生涯,让他在许多年后,仍能与天地交融。
那时,森铃才十一岁,是仲老头子的孙女,出落得水灵可爱。她纯真善良,见不得央玄忍饥挨饿,便经常从家里偷些干粮赠与他。央玄哭笑不得,只得耐心与她解释,凡是烟火之气都会毁了他的修行。
森铃聪慧,从此便摘些野果,捧些清水给央玄。
那是央玄此生最为快乐的时光,除却人世,他只记得森铃甜甜糯糯的声音,明明亮亮的眼睛。
然而有一天,神殿突然传唤森铃。
那一天飘着漫天白雪,整个神山都是一片银装素裹。森铃沐浴焚香,穿上最新的冬袄,便随着使者去往神殿。
那天大雪封山,在山道旁伫立盛雪的央玄看到了艰难攀爬的森铃,便忍不住上前背她走了一段。
森铃爬在央玄的背上,小手暖暖的,扣在央玄的肩膀,说:“小哥哥,你为什么穿得这么少,不冷么?”
央玄轻轻答道:“不冷,背上有森铃给我挡着雪呢。”
森铃咯咯笑起来,一把环住央玄的脖子,“森铃以后要嫁给小哥哥,天天给小哥哥挡雪,不能让小哥哥冻着。”
央玄道:“好,我等着。”
两人随着使者走到十二殿的最外头,央玄便把森铃放在了亥元堂的门口,俯身道别。森铃便随着使者踏上蜿蜒的长廊,曲曲折折向着山顶而去。
白雪映着光华,把盘旋在山顶的十二殿映得明亮辉煌。
从此,森铃再也没有回来,当晚回来的,只有一颗头颅。仲老头子伤心欲绝,抱着装头颅的盒子不吃不喝,但是他没有哭喊。因为,那是祭司下的令,而仲西一族的使命,便是守卫祭司。
那一年,仲西迅速衰老,两鬓苍苍。
央玄得知消息后,翻涌而起的剧烈情绪让他当时就破了苦修。他找上神殿,想找祭司亲口问清楚。但自从那年他被莫名赶下神殿后,虽已修行成为白衣法师,但祭师们仍不许他接近祭司。
他在神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祈求见祭司一面。但祭司没有出现,每一个人都告诉他,森铃是灭世者,祭司下令,杀。
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何来灭世一说!
这个端坐在神殿里的祭司,是天生的图腾,一出生就被抱入了神殿。他曾得先王夸奖是非清澄,决策兼顾大局,在动乱中又能稳住神山,清明治下。他站在神像的旁边,受人顶礼膜拜,举手投足间风华自现,仪态绝世,无愧于祭司的称谓。
这样的人,怎么会犯错?
祭司传达神谕,神又怎么会错呢?
央玄的信仰瞬间崩塌,陷入深沉的绝望,从此断了苦修,掩蔽七窍,茫然间下了山。
十几年在人世间起起落落,央玄本以为自己看淡了。可每到大雪时节,那白茫茫的明亮光线,总是让他变得恍惚,仿佛森铃还站在雪里,笑吟吟地看他,穿着那天的冬袄。
每思及此,央玄便不得呼吸,浑身颤抖,他一点一点调整自己的状态,直至能重获思考。
森铃是灭世之人,祭司下令,杀。
白澄是仇人,为什么要救他?
央玄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早年在神山的时候,祭师、师父一遍又一遍地教他,这顶立在世间的公道正义,那不屈不挠屹立在天地中的伟大法师。可是他下山以后,看到的却是满目疮痍,罪恶百态。
白澄是仇人,该死!
白澄无辜,该救!
央玄有些神思无主。
这时,他的视线落在厢房口的两队侍卫上。
他回到凡王府已经多日,镜寒怕他冲动,一直派人守在他门外,今天的人数却从两个变成了两队。昨日暗希刚通顺消息,说是白澄已被抓到,难道今日就审判了?
央玄不禁感到一阵寒凉,祭司叛道的事实在蹊跷,为何又审判得如此匆忙?他已经顾不及思考,夺门而出。
门口的侍卫哪是他的对手,央玄几乎畅通无阻地出了府。门外的大街上冷冷清清,不似往日,有三三两两的人往一个方向跑去。他便拦下一人,问:“这是都要到哪去?”
那人不耐烦地答道:“去正理坛,那里正在剐那个该死的前祭司呢。”说完,脚步匆匆,一刻不停,仿佛要去参加一场盛宴。
央玄一愣,难道根本没有审判,直接动剜刑了吗?眼前沉沉的黑暗泛起,直让他脊背发冷。他要去为白澄鸣冤,而且他自知那是一个最为错误的方式,但他顾不得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正理坛,那里已是人山人海,人们异口同声地叫着好,震耳欲聋。他拨开人群,望向远离人群的刑架。
那里绑着赤裸裸的白澄,几十道血迹挂在他身上,触目惊心。双肩上的肉已剐去一层,露出森森白骨。一旁的刑差还在洗刀子,准备换上另一副刀具。
“白澄无辜!”
央玄脱口而出,径直向刑台而去。
那一声喊,如同一道天雷打在正理坛上。监刑官愣了一会儿才如梦方醒,喝道:“拿下!”
侍卫这才一拥而上。央玄没有抵抗,束手就擒。
神山上的桃花杖,还是有人认得的。侍卫统领不放心,在观刑官的示意下,一刀捅进央玄的灵源。
央玄灵力尽散,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惨叫。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抬头看去,观刑官是水长老,监刑官是火长老的人,这可真是他的大不幸。
监刑官高声道:“贼人扰乱刑场,乃同罪处置,立刻给我乱棍打死!”
央玄用尽力气,喊道:“白澄无辜!他跌下山崖在先,失贞在后,是被人陷害……”
话未说完,监刑官急忙抢断,“胡说八道,给我行刑。”
蓦地,一记闷棍敲在央玄脑后。央玄眼前一黑,再也无法说话,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任由侍卫捆住了他的双手,向着一旁的桩子拖去。
刑差换了一把精致的曲刀,在白澄的背上一刮,便割下一条皮肉。那皮肉顺着经络,只挂下了一条血痕。白澄咬着牙,不曾有一声呻吟。他睁开眼睛,看见央玄被栓在一旁的木桩上,乱棍交加。
不能说,不能说!
白澄猛然间挣扎起来,手脚上的锁链乍响。刑差有些慌了,下手一重,那白皙的脊背上出现了一道血沟,顿时鲜血淋漓。
央玄的手被拉至头顶,在棍击下不能蜷起身子,随着胸腹上的重击,仍是断断续续地哑声喊道:“白澄无辜!”
那一时间,在围观者的欢呼中,又一声高喊:
“白澄无辜!”
只见旷迟站在人群的最前头,扒着守卫的长矛,神色惨烈。
监刑官顿时站起,左右道:“给我拿下。”
旷迟也是束手就擒,被提入刑场去。他道:“白澄落在无顶崖下,是我救的他。他确实没有失贞。央玄的话你们不信,可我是历法族人,话无偏颇。”
侍卫取来麻绳,一下勒入他嘴中,止了他的话语。监刑官摆摆手,便要将人拖至一旁,然后示意剜刑和乱棍继续。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猛地落在监刑官的桌面上。监刑官未曾坐稳,顿时翻倒在地。
来人一身白衣,翻飞如帜,虽粉雕玉琢之色,却遮掩不住巍峨的仪态。
水长老立时起身,眉须之间微眯的双眼突然圆睁。这是漠逝,龙族曾经的第一法师,五年前已归隐神山,怎么突然下了山,突然出现在正理坛?
漠逝只手一挥,道:“放开央玄。”
那几个行刑的侍卫傻了眼,不敢动作。
漠逝继续道:“我看见有人将祭司推下了神山。”
一时间,众人哗然。
“对祭司白澄的判决不能服众,神山上人心不安,若今日的刑罚不顾众议,执意进行下去,就别怪我出手了。”
话音刚落,在旁观刑的一个神山法师突然间双膝跪地,道:“祭司无辜,在去到无顶崖之前,我亲眼见他走过忠木,忠木不接受不洁之人,祭司确是贞洁之身。”
水长老不动如山,捋了捋自己的白须。他本是主司刑罚的长老,这里的场面已不是监刑官能控制的了。那监刑官果然几步扑上来,将刑场的掌令交给了他。
水长老道:“行刑停止。可祭司白澄确已是不洁之身,故将相关人等全部押下。待我上禀王,然后再审。”
突然,那刑差大叫起来:“罪人咬舌了。”
只见白澄闭着眼睛,口鼻泛出鲜血。一旁的刑差在愣后迅速用肘撞向他的腹部,白澄这才吐出了一截血淋淋的断舌,口中血如泉涌。
水长老脸色铁青,大声道:“给我押下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