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凡王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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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薄至西，神山上的雾霭升起，将万物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那雾气渐渐下落，坠入山下的王城，包裹住光华灿烂的宫殿，连同下层的街市也变得模糊不清。
当今的王只有一个胞弟，虽未到二百成年岁数，却已经御封亲王，出宫开府，号凡王。凡王府建在东市，在十二道宫门外头，临近城门。
夜幕刚至，十二道门外首先宵禁，巡夜更夫上街，家家闭户。
今日是旷迟当值，他站在门庭中间，吩咐左右侍卫关上大门。青色的木门缓缓闭拢，从外面透进来的风愈加强烈了起来，寒意更甚。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敏感的思绪突然被激起，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迫近，急切而危险。
长空传来骑兽的嘶鸣，正向着凡王府而来。旷迟慵懒的精神顿时惊醒，几步踏前，甩手张开结界，沉重的木门猛地被结界震开，轰然大开。
府外的街道上疾奔而来一匹骑兽，风尘仆仆。那骑兽的缰绳已被提起，骑兽收蹄不及，几个踉跄，重重摔在凡王府前，磕得那白玉石阶上一簇簇鲜血痕迹。骑兽背上的人虽先一步跳下鞍座，落地却没有站稳，被骑兽的劲风带得在地上翻了几个滚。
那人由灵力护着，才不至于满身血污，发鬓衣衫却都散了架。旷迟看见那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脑中嗡地一声响，蓦地收回结界，向那人而去，高喊道：
“是央玄，央玄回来了！”
央玄醒来时，望见床榻的顶端，感到了熟悉。那是他当年住的厢房，不曾有一丝改变。凡王亲口说过，要等他回来，果然没有食言。
榻侧，倚卧着一个少年，肤色瓷白，如同雕刻的玉石像，清秀冷淡。他的眉目是如此熟悉，央玄一眼便知，那是暗希。
暗希的警觉性很高，几乎在同时醒来，睁开眼望着他，晶亮的黑眸直直望入央玄的眼睛，开口问：“先辈，这几年你去哪儿了？”
央玄怔怔地看着他，思绪仍在空白当中。暗希见他不答话，又问：“怎么又突然回来，还口口声声喊着要救白澄，你和祭司叛道的事，又扯上了什么关系？”
央玄艰难地挪了下脖子，意识顿时回到脑中，浑身一凛，猛地叫道：“森铃，森铃还在神山上，我要把她接下来！”
暗希一把按住他，道：“冷静些，仲西一族被抓捕后，我已经上山把森铃的尸骨带下，已在凡王府后，好好安葬了。”
央玄这才冷静下来，感到身后的冷汗涔涔，“仲西一族获罪，族人的墓葬就不能放在神山，要被掘了的。”
暗希的眼睛不曾错开，又问：“森铃是祭司下令所杀，她的仇你忘了吗？你又为什么要救那个仇人？”
央玄一愣，咬牙答道：“白、澄、无、辜，我不能弃天下公道而只存私人恩怨。”
“正因为如此，你为他不眠不休，赶到王城，跑死了一匹骑兽？”
暗希反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的房门响动，回头看去，那个谪仙一般的人物已经入了房中。
白衣玉扣，雪肌冰骨，远山之眉，凌波之目，眉目间，江山如画。
“凡王。”一瞬间，暗希已经起身，恭恭敬敬道。
央玄也挣扎着起来，俯身作礼。
待他那个复杂的礼节完成，凡王这才扶过央玄，道：“几年不见，甚为想念。”
央玄一垂眼帘，道：“当年央玄不知好歹，擅自离开凡王府，凡王不加怪罪，已是大恩大德。”
“好了，”凡王轻叹一句，“当年是我的错。”央玄还想再说，凡王挥手一拦，再道，“既然你肯回来，当年之事，莫要再言。”
央玄低头道：“是。”
两人俱是默了一会儿，央玄突然俯身一跪，首先开口道：“凡王，白澄无辜，求凡王救他。”
凡王道：“我原以为你会为仲西一族求我，却不曾想是为了祭司。”说着，他一顿，“此事我无能为力。”
“可是，白澄无辜！”央玄猛然间抬头，直直望着凡王，一眼不错。
凡王挪开视线，“我不能让整个凡王府为他陪葬。仲西一族，我会全力营救。”
央玄伏在地上，半晌，才道：“谢凡王。”
凡王道：“你这几年受的苦，都是因我而起，我心中愧疚。这凡王府，随时想你回来，我所能补偿你的，也只能于此。”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央玄在房内跪伏，久久不起，仍是哑声喊道：“白澄无辜。”
屋外廊上一翩翩少年，低眉敛目地站着，饶是如此，却遮掩不住他的清傲。他待凡王出了屋子，便将手中的披风揽在凡王肩上。
凡王道:“镜寒，随我入宫。”
镜寒低头道:“是。”
王的脾气一直阴晴不定，这几年来更甚。经常居在深宫，政务也几乎都交给五大长老打理。而这王宫并没有因为王的流连而臃肿，反而愈发精简。
这其中的原因谁都知道，这是宫中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侍卫提着宫灯，引凡王等人入宫。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巡逻脚步，宫中回廊的壁画愈加显得庄严肃穆。
那是神山开创者的故事，亦是这座境域的由来。那曾是创世神的坐骑，也是上古的神兽，一条可盘绕天地的白龙，立下赫赫战功后在一方大陆上蜷卧，化身成境域。千百年后，他的子民，一个有着绝世神力的人，带领着龙族走向种族的顶端。而龙族的崛起最终使得天神震怒，打下三千六百道落雷，要毁去整个境域。那人立于天地间，化身为神山，承受下所有的雷击，拯救了种族，并受族人万世的敬仰和膜拜。
这个壁画的雕撰经过上百次修整，由无数顶级的工匠创作而成。精美绝伦，在岁月中辉煌如新。
凡王经过那些故事，突然停下了脚步，轻声道:“镜寒，我记得上次经过此处，旷迟似乎有些反常。”
镜寒答:“确实。曾听暗希说起，当年他和旷迟一同加封白衣法师时，走过神山纪事，旷迟也是落了泪。”
凡王叹道:“有些故事，是历久弥新的。”
“是，尤其是经历世事以后，不变初心的人更显珍贵。”
侍卫将两人领入侧殿，正欲拜见王，却被告知王正在看歌舞，稍等片刻。
这稍等片刻，便一直等到了三更过后。传唤三次，这才见到了王。
坐在宝座上的王有些疲惫，慵懒地倚着。他本也是少年模样，眼角出了奇的妍丽，只是这几年，愈发显现疲态，心力耗竭。他半睁着眼睛，指着凡王招了招手，“予仙，你过来。”
予仙应了，走上前去。
王道:“你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予仙道:“祭司叛道一事，牵连太广，造成境域动荡，请王兄及时收手，赦免相干人等，抚慰人心。”
王连眼睛也不抬，“你是说，祭司□□，守护一族的人忘记自己的职责，罔顾族人性命，由着他乱来，造成我境域灾害频发，死伤无数，这居然没有罪过？嗯！”
予仙一凛，“有罪过，但也牵连太广。境域几大家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怕逼得紧了，造成动荡。王兄切不可操之过急。”
“我已开了口，你要我怎么赦？”
予仙俯身，“臣弟不敢。”
王看着他，不紧不慢，“为兄倒是有个主意，我看神医乌陀的妹妹不错，长老已取了血验过，血统正好。你娶她冲冲喜，也给我个借口赦免一些人。”
予仙蹙眉,“王兄不可。”
王突然从宝座上站起，高声道:“什么不可？我给你指了多少王妃，你不是推脱就是称病不起，你有心里的人，难道就可以弃神裔血脉传承而不顾？今天是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不然，那些人统统杀了，可都是你害死的！”
予仙身侧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道:“王兄仁厚，臣弟应了这门婚事就是。”
“好，好。”王展颜笑起来，“去吧，去吧。我累了，需要休息。”
予仙不再多话，默然退下。
出了内宫门，正瞧见金长老带着将士前来查班。那金长老是个女人，一个戎马倥偬的女人，凭借战功声名鹊起，一跃成为五大长老之首。她有着一头灿烂的红发，明亮的眼眸，望着予仙时，熠熠生辉。
王有时懒散，有时效率又出奇的高。予仙刚离开大殿，他要娶乌陀妹妹的圣旨已从内殿直接颁出，从殿口的侍从一路唱喝到五道宫门外，充斥着整座王宫。
夜色晦暗，火把的光亮冲透整个宫门，徘徊着侍从的高唱。金长老站在那处，怔怔地望着予仙，神色有些复杂，突然几步上前，作礼道:“恭贺凡王大喜。”
予仙回了一礼，“金长老为国鞠躬尽瘁，辛苦了。”
金长老一愣，心中怅然若失：他没有像往日那般唤她名字。她本名歌纵，纵情歌舞的意思。战火连天，却不得不入了武道，奔走在烽火狼烟中。她向后退了一步，又道:“末将恭送凡王。”
“客气了。”予仙垂下眼睑，匆匆而去。
踱步出外宫门，天色已微曦，东方的第一道阳光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恍得人眼花。
宵禁开始从内向外解除，重重宫门取下木闩，召回更夫。
走出十二道宫门外，晨光已大白亮，东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打开。响亮的兵甲碰撞声从城外传来，一行威武规整的军队正急急穿过城门。
在军队的前方，是一个蓝衣的将军，非常年轻，清俊明朗，还带着些许稚气。枭城守卫将军的独子，巷释，在水长老的举荐下，以史无前例的年少岁数代替叛乱的前司命臣坐上了三军统帅的位置。
前次叛乱涉及的人员太广，平定之后，各门各司的院邸落雀可闻，整个族内几无可用之人。就在这用人之际，水长老不避嫌疑举荐了自己的女婿，才有了如今少帅老将的局面。
予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镜寒低着头，面色沉静。以镜寒的战功封侯拜将并不在话下。但当年只一句年纪尚小，资历尚浅，仍需历练，便将人投入前线，几度生死。要不是予仙出手相救，镜寒早就战死沙场，曝尸荒野。
立下战功时都是相同年纪，际遇却完全不同。会不会有几分嫉恨？
以镜寒的修为，若说嫉恨，倒也太过。他只是仍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一如他当年得胜归来的模样。
那个蓝衣的将军下得骑兽，向凡王而来。
神山上的法师有四个阶层，初级为青，已是集天赋之大成。其中能再次提升灵力者，才能蓝衣加身。蓝衣法师经过层层筛选，每一代，只有寥寥数人能被选中，进入黑色阶层。然后，更少的人从中脱颖而出。这样的人十年罕见一个。他们沐浴洗礼，成为白衣法师。从此前尘尽忘，重获新生。所有光荣、罪孽全部洗净，一切从头开始。
巷释即使统帅三军，也仍是一介蓝衣而已。他对着凡王做完礼后，对着身着白衣的镜寒也是深深一拜。
予仙略一沉思，问道：“司命臣一早入城，所为何事？”
巷释掩饰不住兴奋的神色，道：“臣已将叛道祭司擒拿，连夜羁押回王城，尽早审判，以还我境域清静。”
随着他指去，中军簇拥中拉着一辆囚车，层层锁链捆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蓦地，那人一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雪白的肤色。他看着凡王，猛然一震，钳制的枷锁发出剧烈的碰撞声。他不顾一切地扑向囚笼边，任锁链将他的皮肉撕扯得青紫，哑声喊道：
“凡王，只我一人罪过，与他人无关，求凡王救他们！”
闻言，巷释的神色迅速黯淡下去。予仙也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怔愣，目光不错地看了一会儿，轻轻点了头。
白澄见到那一颔首，顿时松开了扒拉住囚笼的双手，向后倒去，再无生息。
“臣有命在身，先行一步。”巷释抬手做礼，神色已不似先前。
“大人慢走。”镜寒代替予仙开口回了一礼。
平日入宫回来，予仙都喜欢徒步回府，这次也不例外。他的心已如止水，再大的风浪也掀不起波澜。
街市开始热闹，寻常人家陆续打开木门。
远远地，看见凡王府前立着对峙的双方。一方是举矛的士兵，看军械，应是城门的守卫，而另一方，是凡王府的管事，憔然，他直直地站立在那里，怀中抱着一个人。
镜寒顿觉不好，远远喝道：“憔然，放肆！”
憔然回头看他，绿色的双瞳散发出骇人的光芒。
那年征伐北狼归来，憔然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却因为暗中调查毒草一事被冤入狱，并跳过三司会审，迅速判决。他被动用私刑，毁去一身法术，放逐至下窟。要不是凡王相救，恐怕早已受辱丧命。后来叛乱平定，受了嘉赏。依他那有恩必报的性子，便不顾一切来了凡王府做管事。
镜寒是府中的大管家，平日里对后辈甚为严厉。他几步上前，果然见憔然怀中靠着的，是斥暇，祭司白澄的哥哥，哈斯圣城那风华绝代的礼执。此刻那人已是憔悴不堪，虚弱地喘着气。
毕竟，从王下令严查祭司叛道时起，他就被牵连而吊在城门口，算来已有十六天。
斥暇的眼神落在凡王身上那一刻，瞳孔猛然一缩，刹那间挣扎着站起，向着凡王扑去，正跌倒在凡王脚下，道：“白澄无辜！”
他说着抬头看予仙。他干裂的嘴唇泛着血沫，双手还绑着麻绳，手腕上血肉模糊。但他扔挣扎着挪动双手，颤颤巍巍地抵住了予仙的靴子尖。
予仙看着他，还未说话。
“休得无礼。”兵头说着，几个士兵便上来要把人架走。
“休要造次！”憔然立刻上前，高声喝退了士兵。
镜寒仍是冷着脸，对着憔然道：“憔然，你这是在陷凡王于不忠。”
憔然扶过斥暇，道：“先王在世时曾称赞祭司黑白分明，是非清澄，当得起白澄二字。当年护河篡位，若不是斥暇舌灿莲花，联合北五城誓死抵抗，平叛哪有这么容易？白澄、斥暇，龙族双璧，族内多次动乱，只有他们坚守这个境域，忠贞不二。我龙族才不至于分裂，至今屹立在四大种族之列。祭司传位百世，我只见过世间摇摆不定，恶意横流，没见祭司当不起神圣二字！”
他的眼睛有着幽幽的绿色，带着几分气势，摄人心魄。
众人默了一会儿。白澄伫立在神像身边已多年，族内政权更迭，只有神山不曾动荡，龙族的根基才不至于动摇。
予仙垂了垂眼睑，道：“憔然，放开他。”
憔然一愣，抱得更紧，“凡王，白澄天生图腾于额上，自小入住神殿，未曾见过凡尘俗世，怎么可能行□□之事！”
予仙静静道：“憔然，放开他。”
憔然一怵，不可思议地看着凡王。那几个士兵趁机而上，带走了斥暇。
憔然怔怔地站在原地，直看着予仙，开口道：“这次事件，得益最大是历法族人……”
“住口。”镜寒打断他的话。
憔然心中不安，转头看去，见凡王府的大门里站着旷迟。他一身白衣，看着他们，不知在想着什么。
镜寒道：“旷迟是历法族人，你这番话让他如何自处？”
憔然便不再说话，看着凡王。
予仙撩过衣袖，淡淡道：“你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凡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