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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寮 未曾相见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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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夕白变回了法师央玄,而长鱼仍是祭司白澄。
这时,白澄率先动了手。
食指和中指一并,划出一道白亮,直取央玄的咽喉。央玄险险避开,侧身退开几步,从空中抓出桃花法杖,瞬间,几十道禁制红光刺眼,呼啸着刺在白澄身周。
白澄能避开这些禁制,已是勉强,待他站稳身子正欲反击,央玄的手指已锁上了他的喉咙。
白澄苦笑,“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一招不成,一定会被你反制。”
央玄不答话,法杖点过白澄全身,封住他的灵源,这才放开了锁喉的手。
喉头一松,白澄便咳嗽起来。央玄则上前抚着他的背,似乎仍是同在农家的模样,“你不要怪我,仲西一族没有消息,我心中不安。你是我手中唯一的筹码,我不能轻易放过你。但是,我是不愿伤害你的。”
白澄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如果把我交出去,抓获祭司的功劳可以抵消仲西一族守护不力的罪过,你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交出去?”
“不会。”央玄摇头。
白澄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央玄继续说道:“我会犹豫一下。”
回到茶棚,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隆冬时节,在山道上来往的人毕竟少。正中的火盆已经拨灭,央玄重新将其点燃,扣着白澄的手,将他拉到火盆旁坐着。
“你现在没有灵力护体,小心不要着了凉。”说完,他脱下已经被他用灵力捂干的外衣,披在白澄身上。然后走到柜台前,随手翻了翻账本,“明天,我们在这里等等那一老一少。”
“你要假扮店家?”白澄有些惊讶。
央玄不置可否。
白澄紧了紧身上的外衣,道:“这山道上来往人少,为什么会有个茶棚,为什么这一老一少会在此处歇脚,你想过没有?”
央玄不作答,反问:“你的行踪,可有其他人知道?”
白澄摇头,“我是开界门来到此处,只要追踪网不开,是查不到的。”
央玄便往右手边一指,“那几处山头,是侍奉月相族的宛朔族所有,”再往左一指,“这个山头是历法族的地界,这个茶棚恐怕也是历法族私产,族人外出经过此地,自然要在这里歇歇。”
“你是说,他们要劫的,是历法族人?”
“应该。”央玄点点头,“只是为什么?”
白澄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略略勾起了唇角,“这个我大约是知道。昔日长老八日遗下一子,名为流时,还未成年,算来,我已叛道,而他恰最适合继承祭司这个位置。”
央玄冷笑,扯住白澄的衣襟,把人拉近了些,“看来你的族人以为,历法族为了祭司之位,对你做了什么。”
白澄看着他笑,呼吸一滞,眼前人的笑容一直都很明媚,尤其冷笑的时候,简直是妖娆。他曾在九重神阶上望见,也是呼吸一滞,回头问了祭师,那人是谁,祭师告诉他,那是仲西一族的央玄。
那时白澄尚小,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改变。他便回头对祭师道,“这人美则美矣,笑容却有邪气。”从此,他再未在神殿附近见过央玄。后来直至护河叛乱,境域几次动荡,他想起过央玄,想起过他那个百媚丛生的笑容。
那时的央玄已是白衣法师,身为守卫一族的白衣法师,依例应驻守神山十二殿,侍奉祭司。可白澄几次召唤,那人却不曾出现,最后再寻不到踪迹。
没想到,再见这人,再见那媚态的笑靥,居然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
央玄见人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吓着了。手便从衣襟换到白澄的后颈,扶着他的脖子,道:“别想太多,休息一会儿。”说完,手一用力,白澄只一颤,便闭上了眼睛。
人已经昏睡过去,脑袋却仍牢牢握着手中。央玄看着这颗头颅,有些发抖,刚才那一下,他几乎用尽了自己的力气克制,才没使得自己下手再重一分。
只要再重一分,这人就死了。
眉眼口鼻,精致得如同雕刻的神像,这人端坐在膜拜的神龛旁,真正无愧于祭司的庄严,无愧于龙族双璧之一的称谓。
眉眼口鼻,渐渐转变,生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灰白的面容,毫无血色。他的心中猛地刺痛起来,几乎无法呼吸。
那一夜,他又是坐在冰凉的土地上,整整调息了一晚,才将心情平复下来。
白澄醒来时,正躺在两张桌子搭成的“床”上,盖着央玄的外衣,而央玄却坐在堂中,端正挺直,似乎静止在那里。他把外衣丢还给央玄,道:“我还没蠢到趁你睡着逃走,所以你也不必为了休息而掐晕我。”
央玄从神游周天回来,穿回外衣,“把这里收拾一下,等着他们过来。”
这一等,等到了日上竿头。
山道上远远地过来了一老一少。那老的满头白发,伛偻着腰,但身子看上去却壮实得很,一手提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袱,不见半点吃力。而那小的梳着双髻,八九岁模样,是个水灵白嫩的胖小子,昂首挺胸地走在老者身边。
那两老小看到茶棚,便径直走了进去。屋内没有人,桌椅摆放得整齐,一壶茶水在火炉上烧得热气腾腾。
胖小子蹦跳着爬上桌子,朝着茶棚里面喊:“我要岐山的碧螺,赶紧端来。”喊完转头又对老头说,“这旗伯伯真是越来越懒了,当初让他在此地开个茶棚,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居然不在前头好好守着。”
老头子摸摸胡子,不动如山,“小少爷,老旗应该是有事。他这么大年纪,守在这么荒凉的地方,很不容易。”
“哼!”胖小子从鼻子里冲出一团气,在桌子边上蹭了一会儿,径自说道,“业伯伯,我看流时大哥犯傻,好好的祭司不去选,非要闹着娶虚华夫人。那虚华夫人是谁?那可是前司命臣那个叛贼的遗孀,两人的年纪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真不知道本家大哥是怎么想的。喂,碧螺怎么还没来?”他扯着嗓门拍桌子,有些不耐烦。
“等下就来。”
央玄躲在茶棚内屋的帘子后,捏了嗓子回答,另一手则扣着白澄的手。白澄看着他,觉得有趣,没想到这个家伙还会模仿别人的嗓子。
胖小子听到回答,定下心来,继续说:“他就算想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大爷爷给绑起来关禁闭。开开心心上神山多好,何必为了个女人闹成这样子?”
那老头子再也忍不住,哑然失笑,“小少爷,你这般年纪,能看透自然好,就怕将来也着了女人的道。”
“哼!”小子又是冷哼,“本家大哥这么惨,都是那个□□祭司的错,他做出那种事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身后的族人?我和本家大哥亲缘隔了两代,他难受我看着也难过。你看看那个叛道祭司的亲大哥,那可是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啊,快在城门上吊死了。王说,祭司一日不找回来,这人就在城门口吊一天,吊死了再曝尸,烂了为止。”
央玄明显感到手下的人身子一僵,他回头看去,白澄的脸色苍白,垂头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老者悠悠道:“这次王是动了大怒,做得有些过了。那斥暇怎么也是圣城的礼执,怎么能说杀就杀呢?估摸着也是这几天风头太盛,没人敢劝,等过两天,自会放下来。”
“我看不一定。”胖小子抢断,“君无戏言。月相一族被贬,仲西一族驱逐下神山,连借又一族都被罚了,还有三族族长全部赐死,这龙族是要变天啊。”
“咳咳。”老者咳了几声,“小少爷,这话可不能在人前说。”
胖小子脸一红,复而又朝着里面喊:“怎么还不来!”
央玄怔在那处,脑中空白,已不清楚外头在讲些什么。他知道仲西一族要受牵连,却不知竟如此严重。
“没反应,真是懒死了。”胖小子跳下桌子,“我进去看看。”
听到这句话,央玄才如梦方醒,急忙攥着白澄从后门出去。
刚踏出几步,忽然感到了一丝灵力的波动。似乎有很多人正洒开灵力径直朝这个方向而来。央玄将人往怀里一揽,捂上嘴,钻入一旁的芦苇丛中。
“来者不善,不要轻举妄动。”央玄说完,才敢放开覆在白澄口上的手。
白澄更凑近了些,伏在他耳边道:“我灵力被封,无法控制自己的气息,迟早会被人发现。你不若解开我的禁制,你我一道上王城,你救你的人,我救我的人。目的相同,应该互相合作。”
央玄回头看了他一眼,垂眼略一思索,“我可以解开你的禁制,但你要想清楚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因为还信你有一丝良知。若你企图逃离我身边,且不论你我身手如何,只一次,我便不会再信你。既不信你,便是直接将你捉拿回去受刑。”
白澄点头,“若能证明我是被人所陷害,于你于我,都是好处。而找寻证据,我需要你的帮助。”
央玄目不转睛地望着芦苇丛外,手却抚上了白澄的脊背,“你要认清楚我们之间法术的差距,不要妄图可以欺骗我或者逃走。”
话音刚落,白澄便感到背上一阵钝痛,待那阵痛感消失,灵力冲破禁锢,可以顺畅地运行起来。他调息了一会儿,迅速将气息隐藏。
眨眼功夫,几道人影蓦地出现在空中,随着疾风呼啸而过,径直向着那茶棚而去。为首的右手一提,凝出法杖,只见白亮一闪,那间茶棚轰然倒塌。
一阵烟尘飞起,那个老者拎着胖小子从废墟中掠出。就在那一瞬间,为首的法杖已指向那一老一少。但是法术的气息并没有出现,老者却像被什么击中,吐血倒地。
央玄一震,惊诧不已。
这是神山的气术,对习者的天赋要求很高。整个境域,千百年来,会的人屈指可数。几十年前,龙族出了一个纺攸,天生气术,惊才绝艳,震惊整个种族世界。后来那人突然消失,气术便随着他也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来,竟然在此处再次出现。
再看那使用气术的法师,身着黑衣,样貌如同一张面具,看不出任何活人色彩。
胖小子见老者受伤,竟然身子一挺,只身立在了前头。他不过八九岁年纪,还未曾懂得畏惧。老者伸手要将他撰回,他不肯,道:“我的义兄,是凡王府的管事,你若是敢动我们,凡王府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法师不曾有一丝犹疑,道:“杀了。”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术流奔腾而来,将来人生生逼退几步开外。那为首的法师也是堪堪稳住身形,定睛看去,那胖小子前面站了一人,墨发如虹,身姿傲然。手中桃花杖,乱红纷飞,光华绚烂。正是央玄。
那人一顿,立刻挥手撤退。几条人影迅速向后窜去,倏然不见。
“多谢。”老者的声音虚弱到几近于无。
央玄收起法杖,回头看去。
那老者脸色惨白,勉力给他作了一礼,又道:“这位大人,请将小少爷送回历法族的本家,老朽在此先谢过。”说完,一口鲜血喷出,七窍流血。
“业伯伯,业伯伯。”胖小子哭喊起来。
央玄上前探了老者脉象,紊乱微弱。他试着给他输入灵力,却发现无法输入。但那老者并没有死,还有气息,甚至意识清醒,死死地看着央玄。
央玄点头道:“放心,我会安顿好你家小少爷。”
老者这才闭上眼,道:“给个痛快。”
自古中了气术的人,最终都会虚脱而死,只是依凭个人体质,拖多少时日而已。老者岁数已大,怕是撑不过一个时辰。
央玄没有说话,那胖小子却看着他,说道:“你救不了业伯伯,但求你应了他的话,给个解脱。大人的恩德,没齿不忘。”说着,他又回头对着老者道,“我朔望学艺不精,现在不能替伯伯报仇,今后定勤加练习,手刃凶手,给业伯伯一个交代。”
老者闭着眼睛,微微颔首。
央玄便一掌击向老者的天灵盖。就在同时,又一丝灵力的波动泛过。央玄心下不好,回头一掌,去探白澄藏身的芦苇。
苇杆攒动,内中空空。果然,人已不见踪影。央玄直咬得自己唇角溢血,尝得一口血腥。
天地旷野,只余下那胖小子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