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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境山村 庙堂之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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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天色微曦,田野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雾气。零星的茅屋坐落在田地的纵横间,在白雾里隐约可见。
忽然,田垄东头的茅屋开了门,出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而后低头转身,轻轻关上木门,束发的青带垂在他肩头,随着动作细微地一颤。
草靴踏着泥径匆匆而去。道旁树叶上的露水簌簌下落,嫩草上的凝雾也翘首,沾湿了他的衣衫。
日轮从东方探出,晕开一片赤红,将晨雾削减,一片绿油油的农田鲜润地显现。年轻人在田垄上蹲下,一撩水,有些寒冷,他垂了垂眼,眉头也不曾蹙起,便卷起裤腿,脱下鞋子走入田去。
渐渐地,雾淡了,从泥径上传来叠叠的脚步声,夹杂着笑语。三三两两的农人近了,抱着农具。
一位妇人在田垄驻足,放了农具,便下了旁边的水田,对着不远处的年轻人,笑道:“夕白啊,今天又这么早。”
那个叫夕白的年轻人直起腰,淡淡一笑,那一笑迎着旭日的光华,显得神采奕奕。
“明婶,怎么不多睡会儿,我都干了罢。”
明婶的笑声十分爽朗,“这早春哪儿睡得够啊。再说,我还能下田呢,身子骨好得很,怎么能老让你做?哦,对了,我做了些菜烙子,待会儿吃啊。”
“好嘞,谢谢明婶。”
“你这孩子,客气啥。”
那边的水田,农夫打着哈欠也来了,看到明婶,一抖精神,喊道:“明婶,你丈夫回不来,倒来了个这么好的儿子,福气啊!”
“去你的。”明婶摆摆手回道,便又转头对着夕白,“这边田地都快好了,你休息下,顺便把这堆柴草弄回去。”
“好。”年轻人应承,便爬上了田垄,动手抓起一大捆柴草,足足是他身躯的两倍高,一把扛上肩,在明婶的小心叮嘱下起身往回走。
农舍离这片水田有一里多地,夕白农忙时一直住在茅屋里,再次回到农舍,他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间农舍是新盖的,原本的农家住在坡南,几月前发了山洪,逃了出来,所幸只是淹了屋子,田地的影响不大。山北面毕竟背阴,空气中也是湿漉漉的,不适合居住。夕白想了想,便想去山南看看情况。
去南坡的小道被冲没了,只得往林子里钻。
林子倒是茂密,一点不受南坡山洪的影响,枝桠丛生,疏影横斜。
远远地,看见一丛灌木下有个白白的东西。夕白便走近了去看,林子里雾气迷蒙,似个模糊的人影。再近了些,才发现那人一身白衣,头在臂弯里埋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露出了脖颈上雪白的肌肤。
夕白来到了那人面前,那人也注意到有人走近,抬头看他。
那是一个异常美丽的少年,莹白的肌肤在晨雾的微光中似乎散发着光芒,发色黑得透着幽蓝的光泽,额上隐约显现着精心绘制的图腾,这该是被人小心保藏着的物什。
夕白的呼吸一滞,负于身后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愈加用力,蓦地掌心一热,这才冷静下来。
这人的脸上有着擦伤的痕迹,似乎哭过,泪水混着伤口的血渍,留下鲜红的泪痕,仿佛泣血。再往下看去,身体所露的地方都有伤痕,有些包扎过,有些裸露着。
夕白紧咬的牙关逐渐松开,神色如常,口气中却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祭司白澄,你怎么在这里?”
少年抬头看他,眼神空空,“我已经不是祭司了,祈愿时从无顶崖掉了下去。”
夕白浑身一凛,无法形容自己的骇然,这千百年来只有预言而从未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他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声线,继续问道:“神山拒绝了你?”
“不,”少年立刻激动起来,浑身发抖,竟一点血色也无,“是有人推我下去的!”他说着,又忽然如被抽干了力气,缓缓低下头,“没人相信我,不会有人相信我。”
“那便去伸冤啊。”夕白蹲下身,看着他。虽然这个祭司从小生活在神殿里,被无数的人所保护着,却也不至于如此没用。他伸手抓住了少年的肩膀,想让他站起身,那少年却眉头一蹙,露出了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再次望入了夕白的眼睛,轻声道:“从山崖上掉下来时,这里断了,脚也断了,动不了。”
夕白也是一皱眉,“你的拿手好戏不是开界门么?去哪儿都行,怎么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说着,放开他的肩膀,转而揪住了他的衣服,一用力。
没想到那衣服松得很,哗地一下全开了。衣下竟不着丝缕,整副身躯呈现在眼前。
夕白看着,怔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发白,便动手替他将衣襟系上,不再说话。
那少年垂下眼睑,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我连开十道界门,来到这里,法力用尽了。”他又抬起眼,对上夕白的眼睛,那眼中满是绝望,黯淡凄凉,“你认识我?可我并不记得你。”
夕白撇过头去,答道:“祭礼时远远看过。”一顿,又补充,“偷看的,你是何等身份,自然不认识我,莫要问了。”
他说着,转身背对着少年,俯下,道:“我背你先去一处地方暂住,等你伤好了些,再安置你。”
那少年不再说话,也没有犹疑,顺从地爬了上去。
太阳驱散了雾气,空气也变得清朗。田间小道上,一中年女人提着篮子跑至地头。正巧田里的人歇了活儿,她便扯开了嗓子喊:“来来,吃饭了!”
明婶搓搓手,也往她那处去。忽然,那妇人转了身,对着明婶道:“我看见你干儿子背了个女人回来,头发哦,跟碳一样黑,这皮哦,跟芦苇花一样白……”
“那我得去看看。”明婶赶紧从田里爬出,胡乱踩上鞋子,便往农舍方向跑。
她脑中浮现的,是在山中捡到夕白时的情景。大雪纷飞的时节,整个山村都淹没在皑皑白雪里,那孩子失魂落魄地蜷在茅草屯中,毫无活气。
走近看时,那孩子的眼珠乌溜溜地转了起来,她便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那孩子茫然地看着远方,白雪、夕阳,雄浑壮阔,整座山如火一般燃烧起来,便道:“夕白,我叫夕白,我没有家了。”
明婶这样的岁数,已不再天真,她看着这孩子,气华不一般,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便知道他是有来历的。可明婶的孩子四岁就死了,若是活着,大概也是这般岁数,她的丈夫征去了徭役,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她许是觉得他可怜,许是觉得自己孤单,便将人领回了家。
听到夕白背了个女人回来,她的心就不安地跳动起来,莫不是和夕白有瓜葛的人来找他了?
她这么想着,愈加不安,脚步也愈加匆匆。
回到农舍,明婶进了门,先把门闩上,这才入了里屋。掀起帘子一看,一眼就看到夕白坐在床沿,正在给床上的人包扎治伤。
哪里是什么女人?分明是个男人,棱角分明,脸皮暗沉。
“夕白,这是……”
“我在林子里捡到的。”夕白答,神色没有些许改变,不兴不徐地扎着伤布,然后眼神往墙上一瞥,正瞧见腌制的咸鱼干,割成长条悬在那里,“他叫长鱼,从山上滚下来,似乎失了忆。”
夕白这孩子,不会撒谎。
明婶不作再问,便走上前,“来,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被子下露出的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雪白的肤色晃得她眼花。再看那人的脸,死死抿着唇,避开她视线。
夕白在一旁看到这幅场景,说:“明婶,我看他是从山上摔下来受了惊吓。”
明婶有些尴尬,却挤出一笑容,“那你给他好好治伤,我出去打些水啊。”说完,虽不放心,却还是转头出去了。
帘子抖了抖,垂下。夕白转头看着那伤者,口气不善,“你这是干什么?以后你住在这里,就要叨扰她,怎么来了第一天,就给别人看脸色。”
那人并不见一丝懊悔,仍是死沉的气息,道:“祭师曾说过,若是被女子碰了,就会腐烂而死。”
夕白眉头一皱,“你多大岁数了?祭师小时候哄你的话,你也当真?”
那人闻言,倏然抬起眼睛,紧紧盯着夕白。夕白一怔,连忙侧头逃过视线,不咸不淡地说:“你要在这里住下去,就叫长鱼,也要有个长鱼的样子。”
那人点了点头。便以长鱼的身份住下去。
因为山洪的关系,村里减了来年赋税,家里多一张口,却也不是紧巴巴。
这几日,天气反常,忽冷忽热,时而暴雨连日,时而艳阳不绝。趁着几日天晴,赶紧将仓里前一季的农作打了。谁知刚打完谷,便下起雪来。
下雪了。
夕白的瞳孔猛然一缩。
三更天,更鼓从城中传出,透过木窗的缝隙,外头已是一片雪白。月轮挂于天,银辉明亮。夕白再无睡意,起身出门去。
屋外是潺潺流水,叮咚作响。这雪来得急,水都没有冻结实。山上的泉水顺着石道汇入屋边的浅井中,那井台子还是他和长鱼垒的,积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薄冰衬着清泉,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夕白叹了口气,除去外衣,只着亵衣一件,缓缓坐在了雪中,屈膝盘腿,敛眉垂眼。天地之间,落雪无声,只余心底一片澄净。
冰水融入肌肤,透下刺骨的寒冷,随着全身的气运一周天,化成暖意。
暖如煦阳高照,花开时节。
芋叶盛装河水,露珠轻荡,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恭敬地捧着,从满目的紫茉莉中走来,递到他面前。
“你渴了吗?爷爷说,修行强求不得。我看你嘴唇都出血了,想想也许是渴了。”她说着把水挪到了他嘴边,“这水用天地所化之物装着,不沾半点污浊,喝吧。”
夕白缓缓地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凉气冲入口中,不住地咳嗽起来。他蓦地从修行中清醒,胸口倏然刺痛,便一把捧住狂跳的心脏,另一手则捂住嘴,压抑住咳嗽。
“你这是在苦修?”
一个声音响起,转眼看去,长鱼披着外衣,站在门口,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你是神山上的人?”
长鱼继续问着。他已经摘下了易容的脸皮,墨黑的发,雪肌冰骨,夕白只觉得异常刺眼,冷汗涔涔。
长鱼浑然不觉,继续说着话,“神山上清修者众,苦修寥寥,我都该知道的。”
“住口!”夕白猛地打断他的话,“收留你,已是仁至义尽,给我收起你的好奇心来。”
长鱼一怔,不再追问,低身捡起抛落在屋檐下的外衣,往夕白身前一递,“你这人,大雪天坐在雪堆里,这么奇怪,还不许人猜测,怎么生得这么霸道。”忽然,他浅浅一笑,“莫非,从来没人教你骗过人?这就是传说中的被人揭穿,恼羞成怒?”
夕白转了视线,想着这人被祭师们养得太好,从来不会拿捏别人的脾性。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止了气运,这才温言道:“好了,回去罢,你睡的那屋,前两日的大风掀了瓦片,有些漏风了,明日我给你补补。”说着,接过外衣,披上身。
长鱼笑得越发愉悦,眉眼上挑,漂亮得炫目,“我屋里冷,能在你屋里挤一宿么?”
夕白无奈,应道:“好。”
第二日,朝阳东升,气温转暖,融化的雪水从屋檐上落下,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黑老头子推了一车炭,走在山道上,看到明婶在门口忙活,便停了下来,说:“明婶,你找了这么两个能干的儿子,真是老天对你的补偿啊。”他说着捶了捶腰,挪臀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明婶正在收拾东西,只是匆匆招呼了声。
黑老头见状,就问:“你这是要去城里?”
“是啊,去城里买些过冬的东西。”明婶答。
黑老头闻言,憨憨地笑了起来,“诶哟,你看我这把老骨头了,你正好也上城,能劳烦你那两个儿子帮我把炭拉到城里换东西吗?就换几匹布,你呀,也拿一匹,成不?”
“成。”明婶停了手里的活儿,“这么客气干啥,放着吧,就给你拉去。”
“嘿嘿,谢谢啦。”黑老头一边感谢,一边捶着腰身往回走。
明婶将几个铜子卷在布里,塞到怀中,抬头招呼。夕白和长鱼正筑完漏瓦,从屋顶下来。
长鱼见那一车黑乎乎的东西,有些好奇,指着问:“这是什么东西?”
“取暖用的。”夕白回答,转头又见明婶示意他过去,他便走了过去。明婶拉过他,将拉炭的事说了一通。夕白一口应承下来。
“可这东西一点也不暖?”
夕白转头见长鱼将一块炭握在手中,一脸疑惑地望着他。他便过去取下他手里的炭,拍拍他手心里黑乎乎的碳粉,说道:“这个得用火点着,能烧很久,一般人家便用这个取暖。”
长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也收拾了一下,拉着一车炭,跟着明婶进城。
从清早一直走到晌午,才到城门。那城墙巍峨,都是几十年前叛乱时,守城所修,虽风尘侵蚀,却也稳稳立着。墙体斑驳,岁月沧桑。
那城门口围了一大圈的人,人影攒动中,隐现明黄的色彩,似乎是告示,明黄的告示,是从王城发来的。
明婶看到人多,踮脚望了望,也望不见什么东西,便准备往城门里去。正巧听得人说,“这祭司,竟是因□□之事被神山给拒了,真是该千刀万剐!”
“祭司不贞,这境域里就灾难频发,最近山头上的几次洪水,肯定都是他引出来的。活该剐了他!”
长鱼一愣,怔在当场。夕白扔下炭,用力拨开人群,挤进了墙头。那墙上告示明亮刺眼,赤红的墨水赫然写着:
“祭司白澄,□□获罪,神山拒其不洁,判处剜刑。现潜逃在外,务必倾全族之力,捉拿归案,典正天罡。月相圣女一支贬为平族,相关人等各领其罪。”
相关人等,是哪些人?各领其罪,领的又是什么罪?夕白心中被火烧一般煎熬,几个吐纳后才将心情逐渐平复。
他挤出人群,看见板车旁的长鱼正看着他,眼中弥漫着浓重的凄凉。明婶见他出来,问:“出什么事了?他们说祭司犯了事,害得我们要遭罪,上面可是说了什么?”
夕白收回驻留在长鱼身上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判了祭司剜刑。”说完,在长鱼的脑袋上扶了扶,“没事,我们进城。”
长鱼不说话,低头去拉车。
明婶却是一惊,“剜刑?那是什么?”
她身边的路人探过头来,给她答,“这你都不知道啊,王废除一切酷刑后,就留了这一个。那可是专门用来对付叛道的祭司,祭司都是什么人物,我还以为永远也用不到这个刑罚呢。”
“那是个酷刑?”明婶又问。
路人点点头,“那是当然。沿着经络把人的皮肉一点一点剜下,最后只剩下一副骨架子和花花绿绿的血管,人还是活着的。据说要剜上三天三夜,可谁也没见过。倒是赶紧把人找到了,也见识一下。”
明婶听着,赶忙说:“诶呀,罪过罪过。”
入了城门没多久,就瞧见四扇门的布店,上头挂着杉树布庄的牌匾。明婶赶紧叫板车停下,进店面找老板去。
夕白和长鱼便在炭车边站着,一个看着布庄中斑斓的布匹,一个看着街市上热腾腾的食物。沉默良久。
夕白终于先开了口,“那布告,是真的?”
长鱼吐出一口气,“确实……”
夕白蓦地一声冷笑,“他们都说龙族双璧,不食人间烟火。原来,祭司也是会动凡心的。”
“不,”长鱼死死碾着脚下的石子,神色有些慌张,“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那又如何?”夕白打断他的话,“大错已铸成,你要怎么做?”
长鱼没有回答。
夕白咬了咬下唇,直至尝到一嘴血腥。抬眼正见明婶抱着布匹,领着几个伙计出来。
她捻了一个布角,在夕白身上量了量,“这个颜色好,我们就留这个,回去给你们两个做身衣裳。”
夕白好不容易扯起笑容,“明婶,可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等你们娶了媳妇,这针线活儿啊,我就不操心了。”
换了布匹,又采买了些陶罐粉面之类,摆在板车上,再往回拉。
出了城,回山道。走到半路上,天色突然阴沉下来,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乌云压顶。一会儿的功夫,倾盆大雨而下。
冬天道上树木光秃,几乎无处可躲。跑了一段路,正看到前边一座小茶棚。三人便一头钻了进去。
简陋的小茶棚,两三副桌椅,凌乱地摆着,看不到人。明婶叫了两声伙计,没有人应,也顾不得这许多,急忙搬开桌椅。
夕白和长鱼推着板车进来,都已是浑身湿透。幸亏在城里买了毛毡,盖在车子上,怕水的粉棉物什才没有湿。
“有人没?”明婶继续叫店家,仍是没人应。夕白见棚子正中支着火盆,便去生火驱寒。
随着火苗的窜起,棚内腾地亮堂起来。桌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柜台上的账簿还打开着,只是不知道店家去了哪里。
脸上的面皮经过雨水的冲刷,变得松弛,只一抹,就剥落下来。夕白和长鱼几乎同时取下了伪装。
明婶转头,一愣。
她见过夕白的真正模样,那个孩子的眉眼长得极好,清秀明丽。而长鱼的样子却将她吓了一跳,她原想这孩子也是易了容,却不想竟然长成这样一幅漂亮容貌,淡眉修鼻,目似点漆,衬着额上隐隐的图案,仿佛庙堂里膜拜的神祇。
长鱼见明婶不错眼地看他,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明婶,我们不是故意要骗你。”
明婶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一把老骨头了,不想知道那么多。”
正说着话,嘭地一声响,茶棚的门被踢开,几个手提大刀的大汉闯了进来。这些人衣服也是湿透,还残留着血迹,刀却是冲刷干净了,锋利白亮。他们的神色凶恶,可打扮却不是山上的劫匪模样。
他们从茶棚外进来,看到里面的三人,大约也是吃了一惊,其中一人啐了一口,道:“刚埋掉三个,怎么又来三个!”
“别废话,杀了。”
明婶闻言,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大爷呐,饶命,要钱要东西尽管拿去,只不要伤人。我们马上就走,不报官。”
为首的伸手拦住底下几个,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夕白和长鱼,这两人气华不俗,容貌姿态更是出众,便问:“你们两个哪来的?”
明婶连忙答:“我儿子,我儿子老实得很,求几位大爷放过他们。”回头见两人俱是站着,毫无惊慌之色。
有一人笑起来,“就凭你也生得出这两人来?”说着走上前,抬刀挑起长鱼的下巴,“两个美人,也是这小地方能出的?”
明婶怕伤了长鱼,想起身阻止,被那持刀人一瞪,又缩了回去,立马磕头道:“是我儿子,真是我儿子,男的,不是姑娘。”
为首的突然一笑,“谁说男人就不能玩了?祭司都能□□,那神殿里可都是男人,他是怎地□□的?”
这话听得明婶毛骨悚然。
长鱼瞥眼间,见夕白没有动手的意思,便淡淡道:“央玄,你要明婶跪到什么时候去?”
话音未落,只听得几声炸响,那几个拿刀的汉子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击中,向后摔了一地。只见那夕白右手中多了一根法杖,银灰的虬枝,桃花夭夭。
“桃……桃花杖。”为首的一咕噜翻起身,定下身形,额上冷汗直冒。这境域里,能凝成法杖的,必是白衣法师,而这桃花杖的名头,他是听过的。上头的人常说,神山上有白衣五十,法杖各不相同,他们以神山为尊崇,守卫祭司,守卫神殿,守护境域,只听从遵道的祭司和神裔调遣。对于那五十根法杖,上头的人如数家珍,其中就有这桃花杖。
桃花杖,桃花杖,可执杖的人是谁,他却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里所有的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方才自己的言行无状,让他悔出一身冷汗。
夕白将法杖一指,道:“杀人埋尸,定不是一般贼人,你们在这里,有什么预谋?”
为首的不答话,背后的手指动作,从袖中弹出一把匕首。上头说了,此事不成,以死谢罪。他牙关一咬,胳膊一转,借力迅速刺向夕白的侧颈。
夕白后仰躲开,翻手散去法杖,脚尖一转,一掌已映上匪徒的胸口,白光突闪,衣衫爆裂,为首的汉子向后跌去两丈远。剩下的人见打不过,弃刀想逃。
夕白一挥手,茶棚的木门瞬间关上。
“都别动。”
众人立刻止住脚步,急忙跪下求饶。
为首的匪徒已昏死在地上,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也不动。夕白扫过一眼,正看到那人肩上烙了一个弯月的印。
月相烙印,月相一族特有的印记。
长鱼也看到了,有些讶异。不待他回过神,夕白反手一掌已扇到他脸上。
“亏你的族人还相信你。”
长鱼在劲力的带动下,向一侧踉跄了几步,才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拳头一紧,道:“我没有。”
夕白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而后转身,对着那几个求饶的人。心中那团火气渐渐平息下去之后,他感到了些许无力。料得这群人不是死士,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也许只是拿了钱财,便道:“钱财和命,哪个重要,自己掂量。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那些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一人便说:“我们只得令明日截一老一少,其他再不知情。我们也不过是拿人钱财,这钱我们不要了,请大爷饶命。”
“你们可是从王城来?”夕白再问。
“是。”
“可有仲西一族的消息?”问出这句话,夕白脸上的焦急再也无法掩饰。
那几人连连摇头,一人试探着问:“仲西一族可是侍奉祭司的?”
夕白点头。
那人一凛,“也许,也许是抓起来了。侍奉祭司的族人都抓起来了。”
“还有呢?”
“没了,能侍奉祭司的族人位阶都太高,我们这些平族是议论不得的,也得不到什么消息。知道的都说了,饶命啊。”
夕白看着他们,意味不明。这茶棚的店家,他见过,是个瘦弱的老头和他十多岁的孙女,还有个瘸腿的伙计。明婶带他过山道的时候,总是会进来坐坐。
人,就这么没了。
他垂了垂眼,淡淡道:“放过你们,好。但要替我传句话,回去告诉月相族人,祭司白澄确已是不洁之身,莫做无谓的事。”
那几人赶紧感恩戴德地应了。
“滚。”
如闻赦令,几个汉子忙向着门扑去,轰地拉开门,几下窜出去,有两个步子犹豫了一会儿,回头把倒地不醒的头儿也拖了出去。
夕白慢慢踱步到门口,望着那几个人在暴雨中狂奔而去,逐渐缩成黑色的小点,消失在水雾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长鱼。
长鱼已将明婶扶起,替她顺了气。见到夕白那一眼,便对明婶道:“明婶,你歇一会儿,我和夕白出去商量些事。”
明婶看着长鱼肿起的脸颊,忙说:“夕白,不要动手。”
“放心吧。”夕白点点头。
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茶棚,回头将门掩好,这才抬头相互看着。
他们两个曾经都是明婶的干儿子,但是现在,他们都有各自的身份。
夕白率先开了口,“你到底与谁不知廉耻地苟合了?”
长鱼望着他,艰难道:“我被人推下山后,被凡王府的人所救,当夜神智一恢复,便去王宫伸冤,谁知……”他的声音变得干涩嘶哑,似乎不愿提及,“谁知,被人骗了。”
“被人骗了?”夕白皱眉,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场动摇整个龙族根基的变乱,始作俑者居然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眼前人不错眼地看他,眸子乌黑,身子有些轻颤。他也知道,这番说辞,有谁能信呢?夕白心忖,那日带他回去,伤口都是他包扎,新伤旧伤他还是能分辨的。
长鱼以为他不信,便去解衣带,“你看伤口,我落下悬崖在先,被人污辱在后……”
夕白伸手阻止了他,“都快痊愈了,哪还能分辨。”
长鱼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看,连你都不信。”
“就算我信了,又有何用?”夕白道,转而眼神冷冽起来,“我倒是问你,骗你的人是谁?”
长鱼的身子猛地一抖,低了头,不作答。
夕白冷笑,顿时又恢复了淡然的神色,转身推开虚掩的门。明婶正搬了凳子坐在火盆旁,怔怔地望着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夕白几步到了她面前,一撩衣摆跪下,伏地道:“明婶,受你照顾多时,夕白和长鱼要离开你了。”
明婶的脸色刷白,她知道她的干儿子不简单,迟早是要离开她的。她仿佛一个犯了罪的妇人,每天胆战心惊地等待最后的结果,等待哪一天他们就要离开她。而今,如同听到了最终的审判,神思反而清明起来。
她问:“你们要去哪里?”
央玄的头没有抬起,“明婶,等这雨停了,我和长鱼将东西运到村口。我们的妆皮化了,不能见人,只能劳烦你自己运回家了。若有人问起我们,就说我们看到官府的告示,去境域中区考法师了。”
“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知道你们要走的。我拦不住。”老妇人说着,流下泪来,起身把夕白扶起,“可是,真不回家再看看吗?等我给你们做好衣裳,带着再上路。”
“人命关天。”夕白的神色不变,却紧紧握着明婶的手,感到她手的冰凉,便悄悄地将灵力渡去,心中难过,可不要再着凉了。
“好了好了,”明婶抹干眼泪,露出笑容,“你们要走了,哭哭啼啼的算什么,我得开心些,等着你们考上法师,荣耀归来,带着全村的人都庆贺庆贺。”
“好。”夕白也应和着淡淡笑。
明婶对着长鱼招手,“长鱼,过来。”
长鱼急忙快步到她身边,也是撩衣一跪。明婶跳起脚来,“别了,我怎么受得起哦,要折寿的。”
“明婶,多谢你的照顾。”长鱼道。
明婶忙将他扶起,“长鱼,我知道,那个,我知道你现在很危险,但我不懂。你万事都多听听夕白的,两人多商量,”她说着又转头看了看夕白,“在外头,要记得这份兄弟情谊,相互帮助。我只希望看到你们两个健健康康地回来。”说着,口气一重,“两个人都要,健健康康。”
“知道了。”两人同声回答。
这场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很快天空放晴,日头高悬。三人便把板车从茶棚里推出去。
“等一下。”明婶说道,然后对着茶棚后靠的高山跪下,拜了一拜,“店家,你和你孙女,还有伙计,来世一定要投个好人家,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给你们上柱香,你们就安心走吧,不要怨念,不要怨念。”
然后念了一段经文。
念完,这才起身,“你们以后,不要多想这里的事,他们三个,没有家人,店家就和他孙女相依为命,伙计也是店家收留的,恐怕以后没人找他们。他们虽然枉死,也怪不得你们,你们不要太负疚,逢年过节,我会一同祭上。还有,我会过得很好,不用担心。倒是你们,一来就打打杀杀的,一定要注意安全。”
妇人絮叨叨地一路走,一路说着。
长鱼看了一眼夕白,他正对着明婶点头颔首,似乎万分听话。可他知道,这些人物的生死,不过是被卷入了一场争斗。王城里转起的漩涡,将要搅得天下大乱,而这些渺小的生命,不过是漩涡泛起的浪花。
“你们走了之后,我该怎么探听你们的消息呢?我心里总会有个念想,想知道你们过得怎么样了。”明婶说着,看着两人。
夕白这才抬头看着长鱼,两人互望了一眼,迅速低下头去。夕白便说:“明婶,不要担心我们,我们的消息,恐怕没那么好打听。但若是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叫人捎口信来。”只可惜,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好,好,我等着。”明婶拉着他的手,使劲握了握,“我可是在村里头等着。”
两人依约将明婶送到村口,再跪下拜了拜,才作别而去。
没想到一场暴雨的冲刷,竟把夜幕刷出满天繁星。夕白和长鱼在山道上走着,一直走到村头再也看不见,一直走到村里的犬吠鸡鸣也全然听不见。
从此,夕白变回了法师央玄,而长鱼仍是祭司白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