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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弘病逝 “弘儿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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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太子耳中。李弘为此严厉训斥了那些造谣者,可他的心里也因此拧着一个疙瘩。翌日他向李治请过安后,路过御花园时正好撞见武照在舞剑。
“弘儿拜见母后。”李弘快步走上前去,躬身给她请安。武照仍在舞剑,见李弘来到,只稍稍放缓了动作,分下心来与之交谈。
“向你父皇请过安了?”
“嗯。父皇的气色看起来比前些天要好些。”一提到李治,李弘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你父皇的病自有太医照料。眼下你最该做的是替你父皇多处理些政事,明白吗?”
武照对李弘总是比对其他儿子多了一分耐心和慈爱,见他仍没有要走的意思,武照便知他是有话要说了。
“弘儿有话直说吧。若母后猜得不错的话,弘儿是对母后前些日子的梦感兴趣了?”
李弘忙跪了下来,道:“孩儿并非有意冒犯母后,只是弘儿对此事一直甚为不解,还请母后给弘儿解开疑惑。”
舞剑的力道加大,武照一转身,剑锋直指李弘。李弘先是一愣,很快又恢复镇定,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武照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随后将剑送回剑鞘,背对着他大笑出声。
“哈哈,不愧是我武照的儿子。起来随母后散散步吧。”
“弘儿谢过母后!”李弘乐呵呵地站了起来,恭敬地跟在了武照身后。
“那时母后刚从感业寺出来,被安排在王皇后身边……”武照将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李弘听得很认真。
说到最后,武照沉默了。李弘不解,追问道:“母后,那王皇后和萧淑妃究竟是怎么死的?”
“嗯?!”武照用眼神止住了这个话题,李弘也深知自己失礼了,便不再言语。
叹了口气,武照有些无奈地道:“这就是政治斗争和后宫斗争的真实面目。弘儿,母后知你仁厚,但若想稳妥地在权力斗争中存活下去,即使有些事情违背了你的原则,你也要先从利益出发。而为君者,维护皇权稳固才是第一,百姓利益只能排在第二。试想,皇权若不稳固,则势必天下大乱。天下一旦大乱,百姓就第一个遭殃。”
“所以弘儿你懂了吗?百姓的利益与皇权稳固其实是息息相关的,必要的时候,一些手段不能缺少,牺牲一些人的小利,才能为天下谋得大利。”
这番话,李弘受益匪浅。
“母后,我……”
“好了,母后该去照顾你父皇了,弘儿你退下吧。”武照揉了揉脑袋,露出一副倦态。
“那弘儿就先下去了。”
行过礼,李弘刚要离去,又被武照叫住了。
“且慢!来人啊,替太子摆驾。”
“母后……”李弘呆呆望着武照的背影,眼眶蓄满泪水。
然而,噩梦还是来了。
自李治疟疾病重后,一向体弱的太子李弘也病倒了。这一病来势汹汹,迟迟不见好转,因此李弘不能独立完成太子政务。李治心疼太子,又担忧国事,便命东宫官员和自己与武照的次子雍王李贤代为处理政务。
李贤幼年时读书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聪慧非常。他生得面红齿白,棱角分明,身材修长。满腹才气且善骑射,平时待人又温文有礼,受宠程度仅次于太子。
病重的李治更加依赖武照,朝政要事已全部由武照裁决。不仅如此,武照还事无巨细地打理李治的生活琐事。宫人都看在眼里,武照对当今圣上确实尽心尽力。
但是武照在朝政上的挥斥方遒,却令李贤不悦不满。论性情,他与武照最为相近。论才情,四兄弟中他也最为出色。大概就是这样,他很敏锐地嗅到了让武照当权的后果。他的哥哥李弘对武照认知尚浅,两个弟弟资质平庸,只有李贤最为清醒,他觉得自己母后的野心日益膨胀,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兆。
这时的大唐政治和经济重心逐渐南移,东都洛阳俨然成了第二个长安。早朝时分,因李治生病不便下床听政,而太子李弘因为身体原因也被特赦七日不用早朝,整个朝堂,便全由武照主持。
“近日来长安天气不佳,天皇又身体欠安。本宫决定与天皇移驾东都,太子一同前去,寻常政事由雍王代为处理。不知各位意下如何?”武照此问只是循惯例,有人却还是当真了。
郝处俊当即站了出来:“天后娘娘,天皇陛下与太子殿下身体欠安,实在不宜舟车劳顿。还请天后娘娘三思,一切以国家为重。”
武照早就觉得这个中书令碍眼。上次李治一时冲动要下诏禅位给武照,便是他以死直谏,让李治改变了主意。虽然这时的武照对皇权有了那么几分贪恋,但若是要她即位称帝,她还是觉得不妥的。况且,时机亦是未到。所以郝处俊虽然如了她的意,却也表明了他的立场。
李贤与他站在同一战线,私下里二人也常有往来。此时李贤却颇为不满他的反对。于是他也站了出来。“郝大人此言差矣。天地万物受日光泽被则欣欣向荣。长安连日阴霾,湿气过重,不利于休养生息。而洛阳阳光普照,父皇和王兄当然是去洛阳休养更好。”
“雍王所言极是,但天皇的身体……”郝处俊急了,一向低调且与自己政见相合的雍王也来干预此事,他顿时孤立无援。
“父皇乃是天之骄子,受天神保护。太医也会一路跟随,大人你未免多虑了些!”
“好了,都别吵了!”武照揉了揉太阳穴,已有些不耐烦,她接着说道,“去洛阳本就是天皇的意思,尔等争论不休又是为何?就这样决定了,明日出发,不得有误。退朝!”
“臣等恭送天后。”郝处俊和李贤随群臣跪下,目送武照离开。
武照尚未褪下朝服,又径直去了紫宸殿照料李治。李治眼疾加重,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媚娘,何时出发去东都呢?朕实在想念那里的牡丹了。”
“陛下明日就可以出发了,不过媚娘也实在担心陛下的身子。”
武照垂着脑袋,在细心替李治按摩手臂。李治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武照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顺势依偎在了李治怀里。
“朕没事。媚娘,朕是不是很没用?你本是一个女人家,却要替朕分担这么多事物。朕于心有愧啊!”
摇摇头,武照从不觉得自己做得这一切不值得。“陛下您只是累了太久需要人来替你分担一二。媚娘无悔,亦不觉得女人就该躲在丈夫的庇护之下无所事事。能替陛下分担天下大事,身为一个女子,媚娘感到十分荣幸。”
“媚娘。”李治拥紧了怀中的人儿,轻轻呼唤她的名字,前所未有的感到与她亲密无间。
上元二年,四月二十日,李治等人顺利抵达东都洛阳。
四月二十四日,李弘精神大好,并为天皇天后作了一幅长寿图。
四月二十五日,李弘前去合璧宫向武照请安时,旧疾复发,倒地抽搐,当即不省人事。武照大骇,手忙脚乱传召了太医,下令将李弘安置在了自己寝宫内。
贴身侍婢孙蓉想到了什么,忙凑到武照耳边道:“娘娘还是将太子殿下安置在别的寝宫吧,人多嘴杂,他日怕是又要引起风言风语了。”
谁知武照丝毫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放肆!”孙蓉见武照大怒,识时务地闭嘴了。
太医几经抢救,只替李弘争得了交代遗言的时间。
李弘睁开眼时,寝殿内只有武照和一些宫女太医在一旁,李治仍在赶来的路上。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武照挥手将其他人斥退。
“弘儿,你有话要对母后说吗?”武照强忍着泪水,尽力维持平静。李弘冲着她艰难一笑,眼神一派纯净,那是宫廷所未能剥夺去的。
“弘儿将死,只想抛去那些身份规矩,喊您一声‘娘亲’。”
“傻孩子,你尽管叫吧,娘亲听着呢。”武照的悲伤已经遮掩不住了,眼泪也在不断溢出,直接滴落在李弘的脸颊上。
李弘吃力地将手放在脸上触摸武照的眼泪,那样滚烫的眼泪,使得他的心也是滚烫的。“孩儿为有您这个娘亲感到骄傲。娘亲,您能否答应弘儿最后一个请求?”
“娘亲答应你,弘儿你说吧。”
“娘亲您首先要好好爱自己,好好保重。弘儿知道弟弟妹妹都惧怕您,忌讳您。他日他们要是犯了什么错误,能够挽回的,您就网开一面好吗?”
武照点头答应道:“我答应你。”也就在得到了她的肯定答复后,李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武照抱着李弘,流尽了最后一滴慈母泪。
太医听到传召进到内殿,很快便跪在了榻前,悲泣道:“臣等无能,太子薨了。”哭泣声顿时响起,合璧殿内宫外,顿时气氛沉重。李治终于赶来,却只见到了安详地永远闭上了双眼的李弘。
“弘儿!——”李治的这一声呼唤痛彻心扉,白发送黑发人,可不悲哉?
四月二十六,太子薨了的消息昭告天下,举国哀悼。五月初五,李治追谥太子李弘为孝敬皇帝。武照过于悲痛,三日没有临朝。雍王李贤授命代理政事,六月初五,即被立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