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长安 GL》趙洛安

7、公主出嫁 东方天际

　　东方天际渐渐泛白，刚刚睡下的大明宫又在慢慢苏醒过来。
　　日升月落，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一派井然有序。这时的人们谁都没有意识到，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人来改变这种秩序，她要让日月当空，天地万物尽归其麾下，她要成为天下的主宰。在低处时，她与人斗；在最高处后，她与天地斗；而在她有限的生命里，她一直都在与自己斗。

　　这一日早朝谈论的内容是东都洛阳。
　　李治因为身体不佳，已有了去洛阳疗养的想法。而近几年他与武照去洛阳的次数逐日增多，又因武照建议，李治也有心来考验一下太子的执政能力。
　　他咳嗽了几声，伸手将李弘招至跟前。刚刚大婚的李弘精气神也比从前足了，他恭敬地走到李治身旁，会意地托住李治的手臂帮助他站了起来。视线扫过端坐在珠帘后面的武照时，见她也是一脸慈祥。父慈子孝，确实是一副很美好的画面。
　　“弘儿，咳咳咳……你已经成婚，就是个大人了。父皇老了，你身为一国太子是不是该出来做点什么了？”李治回身看了眼武照，武照微笑回应了他的目光。
　　李治将李弘带到龙座上，与他一齐坐了下去。李弘神色慌张，急忙又站了起来低头立在一旁。李治摇摇头，加大了声音道：“弘儿！朕要你坐你就给朕坐下来！”
　　“回父皇，弘儿不敢！”李弘习惯了父皇的高高在上，这会儿要他与父皇一齐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不惊得胆寒才怪。
　　李治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仓促，便给了李弘台阶下：“也罢，不过你应该知道，这个位子迟到都会是你的。朕已经决定去洛阳休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便由你代替朕处理朝政。戴至德、李敬玄何在？”
　　“臣在！”二人几乎同时站了出来。
　　“朕就命你二人共同辅佐太子监国，诸大臣从旁协助。若无其他事情，就退朝吧。”李治已露出了倦意。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子一齐下跪，山呼万岁。
　　李治在武照的搀扶下去到了内殿。一路上武照并无言语，李治这般的慢性子也开始沉不住气了，他在早朝上的时候一直都有用眼神询问武照的意见，武照虽不言不语却也没有任何歧义发出，他也就随着自己的意愿去下旨了。
　　“媚娘，朕做得可是对的？”李治尚未摸清武照的心思，只得直话直说。
　　虽然武照比李治还要年长一些，却是李治衰老得更快。他两鬓的白发已经藏不住了，面色也是极其苍白。步履维艰，骨瘦如柴，哪里还有当年的潇洒倜傥。对比之下，武照就显得年轻太多了。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身形矫健，根本不像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又何须还来问媚娘自己的对错呢。再说弘儿已经长大成人，又是当朝太子，也该是要好好锻炼了。陛下您没有做错，媚娘也真的想与您好好颐养天年了。”武照侧过脸浅笑注视着李治。

　　这样有活力又这样有能力，李治一刹间竟觉得自己已经无法与武照相匹配了。他忘了收敛思绪，直接憨笑道：“朕的女人里面，你是最深知朕心，亦是最深得朕心的那个。他日若是朕先去了，还希望媚娘你能够好好辅佐弘儿，莫让他年少轻狂铸成大错。”话一说完，李治开始难受起来。
　　他这话可是把武照震住了，看来李治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十分清醒地对待的。武照忙笑着说道：“陛下对媚娘的情意媚娘一直都明白，陛下莫要说些丧气话，在媚娘的心中，陛下一直都是初见时的那个翩翩公子。此去洛阳，陛下就什么都不要多想，安心调养身子好吗？”
　　“嗯，朕都听媚娘的。”李治紧紧握住了身旁人的左手。

　　三天后，李治与武照离京师长安到东都，留太子李弘监国。
　　初掌大权的李弘显得十分青涩，一开始他就无法适应朝堂那种压抑的气氛，这也让他深刻体会到了身为一国之君的不易。不久后，他便病倒了。直到九月，李治与武照回朝，他的病才大致痊愈。在病中他深受太子妃的照顾，心里感动之余又让他想起了那两个囚禁在掖庭的姐姐。四兄弟中，李弘才华能力虽比不过二弟李贤，却是四兄弟中最为孝顺善良的，他格外看重亲情而轻视权势，这一点上他既不像他的父亲也不像他的母亲。

　　终于在李治回朝后不久，他跪在了大殿中央请求他的父皇替自己两位被遗忘已久的姐姐赐婚。这是武照在萧淑妃死后的多年中第二次听人提到“义阳”的名字，而李治也恍然忆起了自己幽禁于深宫的那两个女儿。
　　碍于武照过去与淑妃的那些恩怨传言，李治一时间也想不出对策，他原本想敷衍过去，却意外听到武照释然的声音：“弘儿有心了，起来吧。陛下，您就允了弘儿的请求吧。”
　　疑心重一直是帝王的通病，李治虽然病得有些昏聩，城府还是有的，他也拿捏不准武照此举的目的何在。
　　他思考间隙，武照又补充道：“臣妾听闻与义阳、宣城年纪相仿的权毅、王勖至今未娶，追究其身世，也算是配得上姐妹俩。陛下您意下如何呢？”
　　能够出宫对义阳和宣城来说就已是莫大的恩赐了，只要她们出得了掖庭，李治自然不会亏待他们，李治这样盘算着。“就依皇后所言，恢复义阳、宣城公主头衔，将义阳下嫁于权毅，宣城下嫁于王勛，择吉日完婚。”

　　殿下的李弘脸上已有笑意溢出，下朝后，他迫不及待地拿着圣旨赶去了掖庭局。这一次他没有摒退掖庭宫人，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了圣旨。宣城大吃一惊，没想到她们姐妹二人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而义阳却面不改色，宠辱不惊。这样的她与当年的萧淑妃是极其相似的，武照对此深有同感。她四处打量了这个自己呆了十几年的掖庭，竟觉得它已经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再看不远处的上官静，她已经在用眼神祝贺自己了。是吧，能够离开掖庭过会正常人的生活，是这里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大皇姐，二皇姐，今日你们就随弘儿去东宫安置下来吧。”
　　宣城露出难得的笑意，她捶打了一下李弘的肩膀，道：“你有心了！”李弘亦是笑了。宣城又看了一眼一旁的上官静，诡异一笑，“我要去给静儿道别了。”

　　她走到上官静身边，蹲下身子笑脸相对，又很快与她拥抱，分开。她似乎对上官静说了什么，上官静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义阳则是进屋拿出了一个包袱递给郑氏，嘱咐了几句又与上官静他们道别了之后，便与宣城同李弘走出了掖庭。

　　郑氏不常见的落下了眼泪，对于两姐妹来说，她们终于熬出了头，而对于她们母女俩，出头之日又在何时？她在心里默默祝福了二人，只希望外面的自由能够让她们幸福快乐。
　　许久未发一言的上官静喃喃问道：“娘亲，她们不会再回来了吗？”
　　“不会了，不过我们应该祝福她们。”郑氏仍在看着她们离去的地方。
　　“哦。”上官静垂下了脑袋。

　　义阳和宣城出嫁的当晚，武照梦见了萧淑妃。她梦见萧淑妃穿着一身白纱向自己走来，脸上的表情武照看不清楚，但她确定那个人就是萧淑妃。那一声恍如隔世的“阿武”唤醒了武照尘封的记忆，她之所以如此确信那人是萧淑妃，是因为此生就只有萧淑妃这样呼唤过她。
　　一切都好像从未远去，又好像从未真的发生过。人生不过一期一会，遗憾在所难免。武照就着眼泪慢慢从梦中醒了过来，翻过身去的时候在床榻的内侧发现了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在那上面，绣着一个刺眼的“萧”字。
　　“萧翊兰！是不是你！究竟是不是你来了？你快给本宫出来！本宫命令你快出来！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你，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手捧着萧淑妃的手帕，武照发疯似的在寝殿里喊叫，后又失声痛哭。宫女们听到动静纷纷提着灯笼跑了进来，见皇后披头散发咬牙切齿的样子，都不敢靠近。
　　灯掌起后，武照的情绪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将宫女们喝斥下去，独自更衣后，拿起挂在床头的长剑去御花园舞剑了。

　　‘皇后梦到萧淑妃来索命’的谣言就这样在后宫传开，此时距离萧淑妃与王皇后死去已过去１６年。之前就有传得沸沸扬扬的萧淑妃之诅咒，说她在临死前对武后说来世愿为猫，武后为鼠，要生生咬断她的喉咙。就这样很多爱猫之人都不敢在宫内养猫，直到后来武后收养了一只进贡的波斯猫，才使得这个谣言不攻自破。然而关于萧淑妃与武后的恩怨情仇，还是被多嘴的宫人添油加醋演变成了一个个凄惨的故事。加之后来萧淑妃的子女受到的待遇，就更加令他们确信了故事的真实性。

　　宫里的流言斐短，从来就无从辨别真假。武照起初充耳不闻，见谣言俞传俞烈，也是不屑一顾。可当她想起萧淑妃离世那天的情景，她又忍不住偷偷哀伤。一个失败的胜利者，连哀伤都只能偷偷摸摸。

作者有话说

　　婉儿与武曌的故事快要开始了。。。另外萧婉不是萧淑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