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冷赋》柳珺

7、酒家风波（3） 有幸得饮醉

　　“客官又何必出此薄言。”掌柜的言行一顿，续说：“今日我还有事要忙，就不方便照应于你，你请自便吧。”
　　看得出来，掌柜的倒是一个认死性的人，记得方才的事，现下尽是摆脸与我瞧，我心下一忖，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冲着小二喊道：“快去搬出你店最好的佳酿，给我尝尝。不是最好的不要。”
　　“好嘞，客官，这就来了。”小二踮着脚，忙着一路小跑，先是给我摆上了两碟下酒的小菜，一方摆着，一方启开了酒瓮的封纸，为我斟满。
　　“客官，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名叫醉翁。用的上好的糯米造酿，足足酿上十年之久。”说到此，倒是十分得意，十指比着叉，及后，将手附在唇边，轻声地说道：“这坛可是我家掌柜最为珍藏的醉翁酒，我见你为人和气，特意取于你品尝。你且不要告诉于他，不然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狐疑的望着于他，只是不懂他为何如此待我，难道只是因为我为人和气？食指轻叩桌面，静静地闻着满室的酒香，续着听他的下文。而他只是拽着面巾，却不为刚才的言论做番总结。我无奈抬眼瞧着掌柜，见他正埋头拨弄着珠算盘子，手上的狼毫笔在他的手上飞快的疾驰着，大有文人侠士点笔畅诗的风情，全然不闻。我略笑着执起碗口，略嗅其香，正如饮茶前那规整的一套前奏。只是品茶更享受闻香、品茗带来的情调，而饮酒更在意喝酒的环境与心情。凡是经过如此的，才能更尽心的享受眼前的好东西。现下，这酒味倒是不错，除了糯米的醇香，还有一股略似香草的味道，两者相配，倒也相宜。举碗饮了一口，却只见小二的连连摆手道：“客官，这酒可不能这样喝。”
　　我一愣，道：“你说该如何？”
　　“喏，是这样才对。”显然他是有备而来，只见桌上摆着两口瓷碗，他端起酒瓮，往其中一个碗里到了七分满，碗面敷上一块方形水纱布，然后再扣上另外一口碗。
　　“这是为何？”我好奇极了，虽然不敢自夸饱饮天下群酒，但是美酒配美杯的道理却也是知道的，只是还从未听过有人如此饮酒。
　　小二徐徐说道：“客官不知，这是我们店里独有的，叫做醒酒。这酒在地窖下珍藏了十年，酒香倒是百里挑一的不说。只是北隅地区，四季气候皆为较低，尤其地窖温度更胜。这样做的法子只是让地窖里的水汽全都蒸发出来，酒味才会保留的更原始。您品尝起来，纯而不湿。”
　　我满意的微颚，抬眼瞧着眼前的小二，见他人长得倒是周正，年龄也似乎不大，许是因为穷困，脸上最多的就是俾屈与老实。一双粗手，布满了厚茧，手里的面布几乎不曾放下过，最多也似别人一般，垂挂在肩头。他兴致来了，就会与你多聊谈几句，很是客气。
　　我朝他一挥手，示意他低下头来，轻声地问道：“这么别出的法子，可是你们掌柜所创？”
　　小二冉冉一挥手，道：“那哪是呀，你休看我们的酒家有百年历史。实则，这么个好办法，却是掌柜的闺女大姑所创。”
　　“怎么？方才掌柜口中的大姑是他的女儿？”我饶有兴致的问道。
　　大二狠狠的点点头：“正是。”
　　“原来这样。这掌柜倒也是个奇人，怎会给自己的女儿取了这样一个名字。”稍早前，掌柜搁笔离去，我见如此，才大胆详问。
　　小二回头见掌柜不在，启开凳子，坐下与我交谈起来。“大姑是她的佛名，她闺名叫凌小山。”
　　“难道她是出家人不是？”
　　“嘘”，小二将食指抵于唇边，轻声说道：“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家，怎会好端端的出家！这也是我听玉清姑娘说起，是从前一位化缘的和尚取的。”
　　我暗自思量，道：“这和尚倒也怪了，不是佛家都喜欢给人取个莫愁、忘尘什么的佛名吗。怎么会取这个听上去俗气极了的名字。”我说着说着，嗓门越发响亮，小二警觉的回头，见身后没有旁人，也一时得意疏忽了：“那哪知呀，别人都是这样叫的，我也就跟着这样叫了，从不称呼她小姐什么的。她最烦人家叫她小姐，说是听说去像是不安分的人。”
　　“这倒稀奇了，真是俗人配俗名，却也真切。”
　　话语刚落，却瞥见掌柜正大步走来，不由的朝着小二使了个眼色。他会意，惊得站起身来，一番手足无措，生怕掌柜与他秋后算账。
　　我不动声色，有意为他解难，却是淡然开口，道：“怎样，现下可以饮了吧？”
　　小二像是与掌柜有通天的本事一般，感应到掌柜正于背后瞧着他，吓得傻呆呆的站立一旁，不知如何是好。我轻声叩了桌板，那声音只得他我二人能听到，他应声抬眼见我眉色若为无水，手指着碗口，霎时了然于胸。我假意轻启碗口，却被他一把拦住，低声道：“你是客人，这等小事该由我来！”说完，搓了搓手，将碗掀开，又拿开了水纱布，推至我面前：“客官请尝尝，味道如何。”
　　我嘴角略微一扬，真是孺子可教也。于是将半满的美酒，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滑入肚肠。由于一时饮得过猛，酒气上冲，又从兰口里喷出，满云的香气。云云廖赞：“好酒好酒。”
　　掌柜见此景，身子牢牢地倚着柜台，瞟了一眼，冷哼道：“醉翁乃本店之中最好的美酒，怎会不好。你今当有幸品饮，算是你的福气。”
　　耳边鼓着风，像一根丝线般直直的倾入我的耳膜，拿着碗口的手蓦然停在半空中，黯黑的瞳孔轻扫了一下，不自主却又玩味的的将酒饮下。
　　小二却不曾发觉我眼底的云波暗涌，指着桌上的小菜道：“客官可以一尝，这是盐醉花生，这是葱扁蚕豆，都是我的拿手小菜。”说完，矗手站在一边，见我捡起送入口里，静静的不语。
　　葱扁的蚕豆，颜色绿的微墨，迸入嘴里，一咬一口，如炮仗般“乒乒乓乓”，就着小酒吃下，倒也幸福。
　　我连连饮下三碗，脸上竟满满的饱着热气，含风微醉，却是一杯独醒。我眼中迷离一片，星辰初露；兰舌翘烟，顺酒入肠。拖着竹筷的顺手，已然夹不住菜色。“乓”的一声，从指尖滑落。
　　“客官，你是怎样？”小二见我松了手，身子已是摇摆不定，像是被抽了魂的纸片，愣是吓得一颤。
　　“ 主人酒尽君未醉，君未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