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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刘备 刘备轻声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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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刘备
曹操上呈朝廷一份哀疏，奏明陶谦杀害曹父之罪，并遣人至冀州袁绍、南阳袁术、平原公孙瓒及荆州刘表等各路诸侯处报丧，如此一来，曹操公然占领徐州的军事行动就变成了奉旨讨贼，上合天意，中合道义，下合人情。所以，当陶谦次子陶应来到冀州公孙瓒的军营中求援时，其实也说不准有多少成功的把握。
忐忑不已的陶应在主簿田楷的引荐下，急行至中军大帐，一见公孙瓒高踞帅案，威面八方，陶应立即双膝瘫软，跪地泣求：「公孙将军，家父的生死，以及徐州五十三万性命全悬于将军的一念之间了！袁绍拒不发兵，袁术虽承诺援兵徐州，却趁机要挟我家主公割让武宁、泗水两郡之地作为酬谢，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盼将军垂怜，快快援兵徐州呀！」
公孙瓒好整以暇，上下打量陶应，只见他发髻膨松，面色憔悴，长衫下摆沾满了干涸的泥水印，全身皆是掩盖不了的风尘，想必是四处求援八方碰壁吧！
公孙瓒眉心深锁，长叹道：「袁绍袁术这对兄弟，互相掣肘，牵连天下，反而让曹操钻了空，伺机壮大，屈杀了圣上，也苦了百姓呀！」
陶应五内如焚，公孙瓒到底要发兵还是不发兵？怎么连一丝口风也不透？陶应舐了舐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公孙将军，徐州危如累卵，昨夜接到了消息，曹军的斥候已抵达徐州城外，这，这该如何是好？！」
公孙瓒深感为难，他实在不想为了陶谦而得罪了曹操，更不想让自己当年威振乌桓的精锐部队「白马义从」，徒然去迎战曹仁的主力先锋，伤亡实在太大。说到底，公孙瓒还是嫌弃援救陶谦的甜头太少，即使同盟，陶谦也只是个弱势的盟友，若因此而得罪了曹操这等可怕的强敌，划不来！什么仁道王师的口号，还是得排在兵丁粮草的考虑之后！公孙瓒自认为想得深，就快忍不住冷笑起来时，却在眼角余光中扫到了赵云，竟硬生生地将嘴角的笑意压了下去。
只见赵云欣长矫建，行列于严纲、王门及邹丹等武将之中，更显其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的华彩，让公孙瓒是愈看愈爱，直叹自己交了好运。因为赵云是在前两日时主动投奔于他，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一猛将。
公孙瓒喜孜孜地回想，当时赵云没有带兵，没有友伴，连一封推荐书也没有，连一点口惠上的权贵仕绅都不愿攀附，就那样骑着白马，银枪白袍，带了一身的俊秀之气，踏着红澄澄的暮色而来，宛如画中人。全军上下看直了眼，觉得他美得神秘，来得蹊跷。
严纲、邹丹及王门等武将主张杀了干净，且先不论赵云是否为细作，光是看他一入军营便吸引军中数万将士的目光，奔走相告，对着赵云品头论足，完全忘了军纪，人心浮动，便可用惑乱军心一罪将他斩首。但公孙瓒舍不得，便拭探赵云愿不愿意与帐下大将严纲过招？赵云不卑不亢应声挺枪，立马踟蹰，迎战严纲。
严纲见赵云英俊年少，暗忖他应敌经验不足，只需以欺敌之术将他击落马背，赶他出营，也就够了。故严纲纵马冲锋，长枪直戳赵云的肩头，待赵云侧身闪躲，再变招上挑，欲将赵云打下马来，没想到赵云后仰下腰直贴马背闪过一枪后，竟能直接扭腰回身狠刺一枪，瞬间将严纲横扫下马。
只一回便见胜负？太惊人了！公孙瓒不敢相信，全场的将士群起哗然，跌坐在黄沙中的严纲更是目瞪口呆，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羞耻。
王门跃马而出冲向赵云怒吼道：「贼将休狂！你爷爷王门来了！」
赵云回马立定，将长枪重插于左侧地内，静待王门来袭，公孙瓒吃惊不已，难道赵云要赤手空拳击败王门？王门恼羞成怒，益发要置赵云于死地，大刀横劈欲将赵云腰斩，没想到赵云双手握枪，整个身子腾飞起来绕了长枪一圈，在双马错镫的瞬间，赵云双足直踢王门后背，王门往前扑飞下马，万分狼狈。
又是一回？公孙瓒傻了眼，照这样一个一个打下去，不用半个时辰赵云单枪匹马便可横挑全营寨！至此，公孙瓒便相信赵云之勇，顿生爱才之意，好言安抚，留在营中待命。但公孙瓒也了解，赵云此番前来是有条件的择主，在赵云的期待中，公孙瓒可得是个仁义之主，为了留住赵云，他不能自个儿戳破了假仁假义这层纸。
所以，公孙瓒手上捧着陶谦字字血泪的求援书，桌上摊着曹操慷慨激昂的朝廷敕令，眼瞅着赵云波澜不惊的神情，倒有些犯难了。公孙瓒不表态，陶应就连大气也不敢吭，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般地跪在地上不敢妄动，怕惹火了公孙瓒的心思，撒手不管，徐州将在转眼间成为血地狱。
「主公，」严纲建言：「探子来报，此番曹操出兵，尽皆披麻戴孝，为父报仇，老子有云：『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时机不利于我方。」
关靖续道：「况且，曹操为了打下徐州，已做万全准备，攻城器械已陆续运至营寨，荀彧调度有方，粮草补给畅达，此时若与曹操为敌，殊为不智！」
陶应听后面色灰败，让公孙瓒看了都有些不忍。
「报──」传令兵飞奔入账，对公孙瓒行军礼道：「禀主公，平原令刘备求见。」
公孙瓒乐得有台阶可下，「这样吧，陶贤侄你且下去歇会儿，容我与玄德弟商议一番，再做定夺。」陶应泪眼婆娑地遵命离帐了。
在公孙瓒的目光相迎中，刘备大步流星地入账拜见公孙瓒，关羽及张飞立于帐外候命。刘备直接对公孙瓒表明了援救徐州之意。
「伯珪兄，」刘备沉稳而坚定地道：「陶谦待民仁厚，有上古君子之风，不可不救；徐州百姓无辜，更不可不救，恳请商借兵马二千，以解徐州之危。」
「这不是去送死吗？」公孙瓒脱口而出，「你以二千兵马去对抗曹操五万大军，这不是以卵击石吗？」语音未歇，公孙瓒便自觉失言，立即瞄了一眼赵云，但赵云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备，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童，专心一致。公孙瓒突然间有种被忽略的不快，对刘备正义凛然的高姿态产生了些微的反感。
刘备不知察言观色，径向公孙瓒恭敬长揖，正色道：「我刘备未必软弱可欺，曹操也未必百战百胜，如今曹操残害百姓，倚强凌弱，天道所不容，为了大义，虽千万人吾往矣。无论借不借得到兵马，在下必然亲至徐州与陶公会合，纵使只剩刘、关、张三骑，亦不敢推辞。」公孙瓒微蹙眉头。
王门指着刘备冷笑道：「刘备啊刘备，你打得好算盘，牺牲我家主公二千兵力，换来自个儿的仁义美名，即使大败，于你是毫无损失，于我家主公却是竹篓捞水一场空。」刘备颇感意外，低头不敢多言。
严纲见状，更放胆讽刺道：「难道不是吗？你与曹操向来无仇，与陶谦也无骨肉之亲、乡党之谊，这么急着为他出头，难道不是为了收买人心吗？主公好心推荐你任平原令，你却在主公眼皮底下干这种收买人心的鬼魅技俩，居心何在？」
刘备猛地抬起头来，那一瞬间，目中精光四射，扫向严纲及王门，两人均感心惊肉跳，刘备的眼神随即恢复往常的谦和温润，他以平静的语气从容淡定道：「两位将军真是误会在下了，刘某再不才，也知饮水思源，怎会做出有损公孙将军之事？我带着公孙将军的兵马出征，打着公孙将军的旗号，自然是为伯珪兄扬威立万，足以羞煞袁术袁绍兄弟，也让曹操知道，武力再强大，也大不过天道人心！」
刘备一席话说得赵云心神动荡，他禁不住望向公孙瓒，眼睛流丽清澈，双手握拳竟至指节泛白，可见其跃跃欲试。公孙瓒回望风神秀异的赵云，异发爱不能舍，为了在赵云面前做一位仁君，公孙瓒只得咬牙答应：「好，玄德弟，我就以二千兵马为你壮行！他人休得多言！」
刘备如释重负，大喜过望，立即趁势加码：「此外，备不才，盼得一人以辅之，则大事可成。」
公孙瓒有不祥的预感：「你想借将？」
刘备又一次长揖到地，恳切道：「得一赵云，于愿足矣。」
赵云颇感吃惊，他与刘备素不相识，为何能得刘备器重？公孙瓒亦感困惑，赵云投于其帐下不过两三日时间，未有建功机会，刘备的慧眼从何而来？
「为何独独是子龙？」公孙瓒对刘备已萌生敌意。
刘备却难掩一脸的仰慕之情：「世人只知吕布勇冠天下，却不知赵子龙乃当今不可多得之儒将，吕布匹夫之勇岂能相比？子龙有四项圣德，使他将难以望其项背：一、涤荡常山黄巾余贼，护佑乡里，是其仁；二、千里送行保护幼弟，直至荆州，是其义；三、谨守男女之防，周全刘千金之名誉，是其礼；四、巧妙化解蔡瑁文攻武吓，是其智。由此可知，子龙深切着明，知天下之大体，如此兼具仁义礼智之儒将，可遇而不可求，故在下斗胆，恳请伯珪兄成全。」
刘备这一番话让赵云听得思绪翻腾，他忍不住看向刘备，刘备对赵云微微颔首，温煦一笑，表情是慈祥的长者，但眼神却深不可测。
公孙瓒思索着该如何让刘备知难而退，「实不相瞒，子龙刚入我麾下，尚未历练，怕误了玄德的大事。」
「欵，启禀主公，子龙之才足堪大任，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子龙兄弟去历练历练，方能成就子龙兄弟的英名呀！」王门出列陈奏。
公孙瓒正暗骂王门气量狭小，公报私仇，没想到严纲竟也表示赞成，两人齐心要撵走赵云。公孙瓒肚里一团怒火，勉强问了赵云一句：「子龙，你意如何？」
赵云将目光由刘备身上收了回来，双手团团一抱，对公孙瓒朗声道：「末将愿往。」
公孙瓒一愣，没想到赵云答应得这么爽快，他咬牙勉强干笑了数声，做足了豪迈之状后，指着刘备道：「哈哈哈，我早就看出了，玄德你与子龙是英雄相惜呀！」
「在下与子龙都愿为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刘备诚惶诚恐地拱手谢罪，「如今徐州军情危急，恳请伯珪兄切莫再疑虑，速速发兵。」
「请主公速速发兵！」众将异口同声。
公孙瓒内心泣血，只得点头答应。赵云立即拜别公孙瓒，随着刘备走出中军大帐，候在帐外的关羽及张飞跟了上来，张飞性急，粗声问道：「大哥，公孙瓒那厮是将赵云给了你，还是借了你？」
刘备紧握住赵云的手，一面加快脚步，一面对张飞低声喝止：「切莫多言，快走就是。」
关羽闷哼了一声道：「肯定只是借将，大哥怕公孙瓒反悔呢！」
刘备不再理会关羽和张飞，只对赵云言词诚恳道：「我刘、关、张三兄弟近日听到子龙在荆州的事迹，仰慕不已，恨不能早日亲炙子龙的风采。公孙瓒名下虽号称数万将士，但全敌不过子龙的一柄银枪，真正的英雄只有子龙一人。」
赵云大受感动道：「在下对玄德君的大志亦是感佩不已。」
刘备轻声问道：「那么，你愿意跟随于我吗？」
赵云浑身微微一颤，刘备感受到了，他立即将赵云的手按压稳住，彷佛担心一松手，赵云便会像断线的风筝般，一去不回了。
「我知道，现在的我，既没属地，也没有多少兵马，不过寄人篱下，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定以仁义为本，中兴汉室，攘除奸凶！」
赵云发现刘备紧张到手心出汗了。
「方今天下之乱，根源于人心散乱，其他诸侯皆以兵马武力强取豪攻，但我宁可以仁义立身，吊民伐罪，因为百姓就是立国之本！我身为汉皇后裔，若坐视徐州百姓遭受屠戮，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刘备在行辕门口停下脚步，握住赵云双手，「子龙，你愿意跟随这样的我吗？」
赵云可以感觉，刘备的手相当粗大、厚实且温暖，又结了许多老茧，是双长年征战的老将之手，更是双可以撑起天下的巨掌！赵云有些感动，或许刘备就是自己毕生寻找的伯乐吧？他愿意给刘备一次机会。赵云回握刘备的双手，目光真诚地道：「赵云愿供主公驱驰！」
刘备大喜过望，「从此之后，刘、关、张、赵便是四兄弟了，你意如何？」
关羽和张飞闻言后立即含笑走向前来，四人八手同握一起，赵云觉得万分温暖，然而却在此时，他的心中却浮现那人秀丽的身影，他低下头略顿了顿，随即对着刘备露出阳光般明朗真挚、毫无保留的笑容：「主公，赵云只愿生死相随，永不背德，而不愿介入主公桃园结义之情，以成全我与主公百年君臣之义！」
刘备没料道赵云如此谨守礼仪分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反倒是关羽相当喜欢赵云的态度，他拥抱了赵云，拍拍赵云的肩膀，温和道：「不论如何，从今以后，子龙就不是外人了，我们一起辅佐大哥，共创大业！」
「好样的！」张飞搥了赵云的胸口一拳，豪气干云道：「以后喝酒，我一定算你一份！」
「好！」子龙开怀大笑，如此坦率单纯，如此青春俊美，使刘备在一瞬间失了神，关羽和张飞竟愣在原地。
赵云踩镫上马，心情欢畅无比，虽不知跟着刘备南征北讨要多少年才能立下功业，但总算是跨出了正确的第一步，或许，接回孔明的那天并不用等待太久？他望向晴朗的天空，任凭自己的记忆骑着战马，驰骋过千里江山，回到那枫红满山的荆州，奔向那月下的小小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