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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原点 在大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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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二末尾的考试间隙,苏琰与方州见了一次面。那时候方州刚从西藏回来,身上染得一整片黑,全是自然的味道。那是苏琰第一次去闲庄,方州开车到学校,在丁枳的眼皮底下接的苏琰。她远远地望着在前方不远处有些小情侣间依依不舍的苏琰和丁枳,轻描淡写地抽着烟,觉得苏琰这人有一种别有一番滋味的可爱。隔得这么远,她都能嗅到丁枳从里透到外的占有欲与心机,苏琰却天真地听着丁枳似乎是命令与严嘱的话,一个劲的点头和低头哄着,像极了她刚开始见苏琰,要她做自己助手时的惶惶不安,有些初生牛犊的不知所措和意外的容易满足。
一路上,苏琰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委婉的透露了她与丁枳现下的关系。方州表示理解,她看见苏琰脸上被恋爱激发出的青春色彩,恍惚中回想起了自己的年轻生活。虽然她也不过三十来岁,但那几段你死我活的爱情,让她对这些情情爱爱看得透彻,自己一个人反而活得自在轻松。
闲庄在一些文艺青年中稍有名气,毕竟那时候这样的聚集地并不多。苏琰第一次去便喜欢上里面恬静安详的氛围,她与方州坐在最顶层的露台上,音响里流出的她没听过的民谣,唱着青春、时光与爱情。方州要了白开水和烟缸,点着烟,让苏琰点她喜欢的东西:“除了感情生活,你还有什么和我说的啊。”
方州一贯说话冷漠,这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苏琰早已习惯,但因自己即将要说的事,多少有些畏惧和不好意思:“方老师之前和我说的,暑假带我去法国参加书展的事,我可能不能同行了。”
虽然苏逢启是大学老师,但在苏琰家乡那种小城市,并不拥有太多的资源。苏逢启又自持书生意气,不愿参与那些牵扯了政治上的事,一辈子清清白白,自是给不了苏琰太多环境与物质资源上的补进。自小也没见过大世面,更不用说有出国这样的好事。她之前为着方州的各种事情奔走,又暗地里苦练英语,为的也是去法国的这次机会。那里不仅有她喜欢的作家,方州还打算把她作为国内新生代作家的潜力股介绍给组委会,这些对苏琰来说,都是再吸引不过了。
“说说,为什么?”方州给烟缸里倒进水,点起烟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关于为什么的说辞,苏琰私下里练过好多回,有实话实说的,也有扯谎的。可当她看着方州一副老神在在、早已看透她的悠闲自得,忽然觉得那些事前准备全是白费。她哪有对着这个一路提携自己的师傅撒谎的能力和心,只是她怕方州对她失望。她内里是个小女孩,有着小女孩的小家子气。她竟然被爱情迷昏了眼,迷昏了心,更被丁枳的娇气和任性给抹掉了她曾经引以自豪的坚持。
“对不起,方老师。丁枳和我暑假要出去旅游。”
“是那小姑娘耍赖,巴着你的吧。”方州眼里的轻蔑与嘲笑毫不掩饰,直直的往苏琰身上一针一针的刺。苏琰觉得如芒在背,却也说不出分辩的话,只要一说谎,方州一定能够一眼瞧出。
“那姑娘跟你走不久的。你真的想好,要这样断送自己的理想?”
苏琰有愧于方州对自己的恩待,手在膝盖上缴成一团,心有戚戚:“方老师曾经对我说过,让我多去体验一下还未经历过的事。有些东西,或许过了那个年龄,便没有当时的心境。我想,这种为爱情疯狂的事,离了这次,我以后也不会有了。对不起,方老师。”说着,眼泪不自禁的流了下来。那是一种割舍的痛。
“哎。”方州叹着气,将还没抽几口的烟掐灭在烟缸里,继续说道:“对不起这三个字,你不该对我说。你应该对你自己说。”
天空很蓝,没有一片白云,眼看着一点都不像国内的天。露台前长生高耸的大树为她们遮着已经往地平线下坠去的余晖,拖住她们陷进灰白的阴影里,分辨不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个模样。
那年暑假,苏琰带着丁枳去了海边。她们穿着成对的衬衣短裤,憋着一口气,硬要学文艺片的桥段,躲进海水里恣情的接吻,直到喘不上气,在这样的拥吻中触摸了死亡的边缘,才从水底浮上来,大口的出气,相视着大笑,心情斑斓得比照耀着世界的阳光还灿烂。她们也肩靠着肩,相依偎着坐在海滩上,打量着在来回跑动嬉戏的人,细数着每次浪里浪退,幻想着名为未来的蓝图。
丁枳说,她们要回到她们家乡的那个城市,找两份安定的工作,买个自己的房子,每天平平淡淡的过。
苏琰问,那家里的父母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们。
丁枳说,她们可以找人形婚,能够不说就不说,免得父母们伤心。毕竟幸福的小日子是她们自己的。
苏琰应,好。就按她说的。
丁枳说,到时候苏琰就得为她做牛做马,工资归她管,家务归苏琰做。之后又说了些当时电影里流行的关于爱恋的经典台词,开心和哄开心,听话和不听话之类的。
苏琰觉得丁枳在说这些的时候,浑身散发着只属于她的幸福光彩,她自然沉沦在自己的爱情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可是,美好也是有时限的,尽管它持续了一些时间,但终究走到了头。
前两年的挂科和旷课让苏琰没办法申请保研,丁枳自然从没心思在读书上,老早就怂恿着她回老家找工作,苏琰在这一点上有些犹豫不决。苏逢启自然是知道她过去在文学领域上的成绩,方州的名号他也听过,为着女儿有这样的际遇十分高兴。可自从苏琰拒绝了那次法国行的事后,方州与她少了工作上的联系,偶有一两次见面也不过是说着闲话。苏琰瞒着苏逢启,到毕业前夕,苏逢启想托方州帮忙,给苏琰在当地谋个好工作时,他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致力在写作上。于是,来来回回暗示了几次,让苏琰上点心和抓紧时机。
苏琰本身也是极想留在当地,这里有她的朋友也有她的恩师,除了方州,还有一些曾经在写作上给过指导和提拔的老师,更有过去留下的成绩。如果回家,在那个连自己想要的期刊杂志都无法买到的小城市里,不仅做不了自己想做的工作,一切还得从头开始。如今,父亲的电话给了她一个回去向方州请求帮忙的台阶,她迟迟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踩它而下。
苏琰心中的顾虑都和丁枳说了,她想说服丁枳,让丁枳陪她在这里奋斗,并许诺车子房子她都会挣来的。那时,苏琰已经瞒着家里多拿了钱,和丁枳在外租了房。她们躺在一起,丁枳听了苏琰的话,从她怀抱里挣脱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她说:“我是要回去的。如果你留下来,我们就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几乎是苏琰的死穴。她虽然生气丁枳毫不为她考虑,最终却也只能妥协。
在离开生活了四年的城市的前日,方州特意打给苏琰一个电话:“师傅一直在等你来找我。没想到,如今你架子这么大。”
“对不起。”苏琰手上正收拾着要带回家的东西,这些年她攒下来的书积了两书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面对方州,苏琰总是在说着对不起。
“你不想留下来了?”
“对不起。”
手机里传来方州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声:“苏琰,本来我是不该说这话的。你早一天离开那小姑娘吧。师傅等你。”
“谢谢方老师。谢谢方老师一直以来这么照顾我。我让您失望了,真的非常对不起。”要放进箱子里的是当年她获得头奖的作品合集。她的那篇文章刊登在很前面,上面还写着方州的推荐语,满满都是对她的肯定和期待。她又不禁湿了眼眶,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泪水便如此的泛滥和不值钱。
苏逢启亲自开车来接的苏琰,原本打算好好说一顿她,却看见有丁枳同行,那些责骂的话被堵在胸口,只是一路上都黑着脸。苏琰帮着丁枳把东西都扛回了家里,丁枳却意外地开口留她吃饭。她下去和苏逢启说自己要晚些才回的时候,苏逢启简直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女儿了,这份震惊和腾升起来的怒气让他不再顾忌他们正处于人来人往的街上,直接吼道:“你发什么疯?让你去找方老师不找就算了。回家第一餐也不回家里吃,你知不知道你妈准备了一整个上午。”
从她学会向家里撒谎,苏逢启的怒意再也动摇不了她分毫。苏琰胡乱回了句,留着晚上吃就头也不回的往丁枳家里去。苏逢启被气急,那些想开导苏琰的话像被埋进了地里,再也挖不出来。
苏琰找了个事业单位的职位,合同工,待遇一般,业务繁多。单位里的人又仗着她年轻肯干,一有事全当了撒手掌柜,只指派着苏琰去做。苏琰也是信了公务员的那些事迹,以为会是个清闲的职,平时能够有自己的时间写写东西,却没想到有时候连双休都被叫去加班,每天都忙不完。一有休息,只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哪还有那闲工夫去钻研文字。丁枳倒是比苏琰轻松,她父亲托了关系,找了一个房地产公司的文职,事不多,公司的规章制度齐整,加班有双倍工资,双休、节假日正常。
因着丁枳工作的关系,苏琰有了认识覃颂的契机。春意正浓的时候,丁枳公司组织员工春游,可以带家属。苏琰加班加点挤出了一个双休的时间,和丁枳共同出行。覃颂作为丁枳部门经理的朋友也一同参与,他有些文艺青年的爱好,隐隐约约觉得听说过苏琰的名字,细问过后才想起,她是他当年也有入围获得嘉奖的文学大赛的头奖获得者,难怪觉得名字耳熟。两人说着那段经历,有些相知恨晚的豪情,一路上再没分开过。
丁枳看在眼里,心里却默默的记上了一笔。入社会这些时候,她学会了面上笑脸相迎那套,对覃颂颇为客气。苏琰和覃颂互留了电话,覃颂也只是偶尔来玩玩,工作和居住都在其他地方,他嘱咐如果苏琰去了,必定要联系他,真诚得没半点人情世故的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