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岁月静好》大光头

38、三十八 朝前 夜里的

　　夜里的海可比白日里可怕得多。海水里倒映着的全是夜色的黑沉，见不到水中漂浮着的余藻，更见不到边际砂砾下沉的痕迹。海风还蕴着一丝寒气，将苏夏两人脸上身体里的热气吹拂去往身后。
　　苏琰双手插在休闲裤的口袋里，似乎火焰灯光的消去也顺势带走了她懵懂的冲动。夏挽晴拢着外套，海风被苏琰挡去了大半。尽管这样，她披散在肩头半长不短的头发依旧不断地骚扰着她想往望不到边际的海浪投去的视线，总有那么一两根发丝，刺进她的眼眸里，隐隐作痒。
　　脚下是松软的沙粒，镶在凹凸有致的皮质鞋底里，抖落不出，反而越积越多。临海而建的别墅群远远的映照着光，将喧嚣和繁华留在了远处。沙滩上零星有几个人，瞅着望远镜，或是披着毛毯，坐在更靠上的地方，不知道在观望着什么。
　　苏琰不开口，夏挽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她还没从方才的惊讶与不解中回过神来。甚至因为眼前这番场景，她不禁在内心中失望地觉得，刚才的牵手更多的是她被热气烧出来的错觉。
　　但不等夏挽晴给这一想法定下定论，苏琰便阻止了她还要继续深入的自我催眠。
　　“挽晴啊。”
　　“啊？”
　　夏挽晴抬头望向苏琰，苏琰却只是看着将要踏下的脚印，声音清浅而温柔：“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我自己在自说自话，只是对现在的我来说，如果不是用这样的方式，可能没有办法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苏琰深呼了一口气，飘往夏挽晴的海风里，意外地沾染了几分未消融的酒气，“直到在最近的不久，我一直都有一个喜欢的人。要论真的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归类于喜欢。那个人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不只是没见过，应该说我跟她根本是毫无交集了。只是……”
　　话里的那个人，夏挽晴心里有数。但她知道，苏琰还有更多要诉说的，她只是压着自己飞扬的发丝，静静地听着。
　　“只是我心有不甘。”终于，终于是承认了。苏琰心中似乎落下了一颗大石，空气里湿润的重量也因为这一话而回归到它原来的形态。“像我这样，在年轻的时候，有过太容易获得想要的东西的经历后，就很难去放弃那些自己费尽心力去争取过的东西。更畏惧‘自己是真的失败了’的现实。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大概是因为我家庭环境的原因，周围人对我的期望很大。尽管我并不是什么模范的好学生，但总是能很快赢得老师或是其他长辈第一眼的喜欢，虽然这话说起来有些大脸皮，幸运的成分也占了大多数。但没办法，它就这样延续了下来。从我爸开始，到初高中时的班主任，一些好朋友，我师傅，甚至文艺界的一些前辈们。可能还包括你。是不是认为我多少是有些与别人不同的才华？”
　　苏琰笑着，有些悲凉，又有些孤单。但夏挽晴除了点头，给不出其他的答案。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会写几篇文章又怎样，比我厉害的比比皆是。就拿我们编辑部来说，好几个小年轻都比我写得好。我也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我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想做的事，然后勇敢的向前冲。我现在在做的，仅仅是现在的我能够做到的事。”
　　明明说这些话的人是苏琰，为什么觉得嗓子里冒出酸楚的却是自己呢？夏挽晴站在苏琰身边，明明不需要仰头就能与苏琰的视线对视，为什么此时此刻却觉得苏琰要比自己高大得多呢？还来不及思考清楚这两个问题，夏挽晴的手和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发出了指令。她拉住苏琰还想继续往前走的身影，在苏琰不解的眼神下，咬了咬唇，从裤兜里掏出了苏琰的双手，分别握在自己的手心——她其实是想抱她的——沉淀了一口气才开口说道：“不要这样看低自己。我也并没有设想过你是其他的什么人。会写文章的人的确是很多，但每个人在里面所表达的东西却是不同的。就像你现在和我说的这些话一样，在你写过的很多文字里，也一定藏着这些话的，对吗？所以那些人，你爸爸，方州老师，还有那些喜欢你的人，当然也包括我，在没有听过你说这些，没有和你有更深入的心灵对话之前，或许已经从你的字里行间读出了你心里的话，也说不定呢。就算你不是写文章，是唱歌，是画画，甚至只是一两个创意的念头，里面藏着的还是你，不是吗？”夏挽晴对上苏琰稍显惊喜的眼神，被海风催散的红热又回到了脸上，“我很高兴，你今天和我说这些。这正代表着，之前我所认知的那个苏琰，和现在的苏琰，并没有什么区别和不同，她们是同一个人。”
　　“嘣！”
　　“嘣！”
　　身后的别墅里放起了烟花，响彻天空的响声离得是那么远却又这么近，简直与心跳融为了一体。
　　夏挽晴感觉到手中苏琰反握的力度，她内心止不住的欣喜，又觉得既然苏琰对她如此坦诚相待，那些她曾经掖着拢着的话也应该问出口：“你刚才说的，一直喜欢的人，现在还喜欢她吗？”
　　“什！么！”苏琰大声应答着。她们说话间，烟火声在不断蔓延，更甚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夏挽晴无法断定苏琰是否真的没有听清她的话，她害怕着听到答案。就在刚才苏琰说她一直有一个喜欢的人时，夏挽晴心中仍旧抑制不住的感觉到了疼痛，她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苏琰露出探究的神情。但她没有追问，仍旧那般与夏挽晴相对着默默的站着，没有说话，直到烟火声停歇。她松开被握住的左手，轻轻地将夏挽晴落下的头发捋到耳后，又用掌心轻轻地碰触着夏挽晴被风吹凉的脸颊，眼睛里都是夏挽晴闪动着神采的双眸。她神情认真真挚，语气如细砂般的轻柔而饶心：“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夏挽晴何来拒绝的理由。她心中从来就喜欢苏琰。这份感情从来只有不断叠加，没有减退过的痕迹。她轻轻地点点头，苏琰便上前一步，左手绕过她的肩头，右手拥在腰后，整张脸搁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拥抱并不紧密，身体与身体之间，只有外套扣子与针织衫的细小摩擦。夏挽晴有些少女小心思的故作矜持，一手有着紧张地抓着苏琰的胳膊，一手只虚作的搭在苏琰的背上。视线里是被肩头拥上的仰望着的夜空，零星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着，看起来不那么黑。苏琰颊边的发丝不断地往夏挽晴的脖子里钻，她耐不住地扭扭头，却让自己的脸颊与苏琰的面容靠得更紧，一时脸更是热到不行。
　　大致是感觉出夏挽晴的羞涩，苏琰微显尴尬的松开了怀抱，视线却找不到焦点，只能错开夏挽晴可能在的地方，装作观察这一块地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回去吧。”说着，就一个人闷头走去，却又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回过头来，对还愣在原地的夏挽晴说道：“走吧。”
　　夏挽晴望了一眼苏琰伸出来的手，揣着慢慢被流沙带走的不安，几个小碎步赶上前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重叠，握住。
　　若是在之前，她还有对苏琰这一系列举动带着疑惑或是不安的话，最后的这一伸手，便彻底打消了她不过是一时安慰或是女朋友之间亲密的想法。苏琰自然是知道她是喜欢她的。以前便告白过好几次，今天更是正视着没有回避掉。她灵魂里的小兴奋，死死地被她卡在了跟在苏琰身后紧抿的双唇中。
　　苏琰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可是，已经有什么不同了。
　　才回别墅，晨晨就像发现大宝藏一样的兴冲冲地与苏琰拥抱着。这是她一贯对待爱人的方式，热情而亲密。“刚还在说你们去哪了？秦岩家里让她回去，正好我们搭她的车一起回市里。”
　　秦岩先行把苏琰送回了家。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苏琰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嘱咐着让夏挽晴到宿舍后告诉她一声。晨晨却抓到了跳脚，假装不开心地娇嗔着苏琰已经不关心她了。苏琰自然也不会示弱，调侃了一阵晨晨与秦岩的关系，顺利赢得了晨晨的哈哈大笑才目送着车子驶离。
　　晨晨看着后视镜里苏琰越来越小的身影，若有所思的问道：“为什么苏姐会和王茜关系好呢？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夏挽晴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她对王茜并没有太多深入的交往，谈不上了解，更无从比较。
　　在十字路口的红灯等待时，晨晨总会依恋的去拉秦岩的手。这时，秦岩总会少见的露出宠溺的笑，偶尔亲吻着晨晨的手背和手腕，两人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就蔓延开的默契与亲密。夏挽晴有些由衷地羡慕。她想问晨晨，是怎么不喜欢王茜，又是喜欢上秦岩的。可转念想想，毕竟晨晨与苏琰也大不相同，问来也没有任何的参考性，便作了罢，只靠着镀了色纸的车窗，听着车内音响里流动出来的音乐声，享受着心中残留着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