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岁月静好》大光头

37、三十七 朝前 这是苏琰

　　这是苏琰第一次亲见何娇娇工作的模样。她没变，只要面对着镜头，所有的眼神、面容，甚至身姿全都散发着灼人眼目的自信与张扬。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被细心呵护的亲近感。聚光灯围绕着，为她镀上了一层真正的明星之光。
　　嘉宾介绍时，面对着不熟悉的一张张陌生脸孔，还有来自于他们的注视，以及耳边冯善才的轻笑，苏琰才浮上来的笑容僵硬着，觉得今天的衬衣有点捆人，呼吸有半扇闷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介绍词里没有夸大的部分，她只不过是新生杂志的一个小小主编而已。远去多年的荣光早已成为了再提起只觉羞耻的存在。苏琰心中感谢何娇娇的隐语，她在冯善才的部分，特意没有去提及那部戳她心的小说。虽然这种作法，多少让冯善才泄露出不满的哼声。
　　而这种不满一直延续到节目中断，对于苏琰在说明对文学商业化赞成的部分，冯善才给了一个又一个的刁难。
　　“如果老冯没记错的话，小苏这次的杂志也是标榜着纯文化的口号吧。连杂志名也特别的寓意着，重回起点，回归初心，这样的一个理念吧。那么它不应该恰如其分的代表了身为杂志主编的苏主编对文学上的基本看法和立场吗？”
　　现场观众比苏琰想象中的多了许多，是她在领奖上见过的人数的好几倍。身旁的冯教授和王老师早是一副身经百战的游刃有余，看不出一丝紧张。苏琰捏了捏自己在颤抖着的手心，深呼气，平定着从见到冯善才的一瞬间便开始的不知所措。何娇娇也把她的不自在时时看在眼里。苏琰不似她当初相识时那样，有着一股勇往无前不顾左右的莽撞和稚气，大约是社会的一层层磨练，让她学会了小心地隐藏起自己。何娇娇说不清这是好是坏，她没有权利也不知该如何对苏琰提出建议。在灯光背后的那些纠葛渊源，更不是她一己之力能解决的事。
　　“别想那么多。这只是一个节目而已。”何娇娇不动声色的走到苏琰身前，助理似作无人的帮她补着妆，屏蔽着一些信息。
　　“抱歉。可能达不到你希望的效果。”
　　“别在意。现在也只是在试验阶段，你放宽心来就行。后期还有秦岩在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涉及了内心的时候，苏琰总会从背后泛起一股难以消融的惶恐。她在害怕着，害怕内心的声音被驳斥，害怕内心的情感站不住角，更害怕失败，一切有真心捅出的失败。
　　而这种害怕，大概就是这些年她一直蹒跚着前行迂回的根结所在。
　　嘉宾台上坐着的是越发有恃无恐的冯善才，何娇娇满是自信的通过耳返在与导播团队做着确认，灯光、场记等等的工作人员无一不在积极的忙碌着自己手头上的事，就算是远处百无聊奈的观众，浑身溢出的也是一份自在。只有她，踌躇着，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苏琰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的质问着她。
　　对于过去的留恋到现在还不足够吗？
　　录制时间临近，何娇娇轻拍了拍她的脸，“过去吧。”——语气有着长辈般的温柔。
　　若是算起来，眼下她身边的人们已经与过去的那个自己替换了一轮。甚至连父母也不在身边，方州更是没有义务陪伴，于是放任着远行。她又何必眷念呢，那不是她最好的年华，更不是她所一直寄望着的生活模式。
　　何娇娇的声音依旧那么动听，只是在她耳边冯善才的说辞不再如十几分钟前那般刺耳，连王清明中规中矩的回答都听起来仿若有着贴合他老师的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就话题中核心论点的争论没有持续太久，不过是新生代与旧时代的两种意向型模式的冲突，哪种既不是时代的主流，也没为时代所抛弃。在这个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绝对成功与失败。冯善才在末尾难得的称赞了苏琰几句，话里有几分由衷，又有几分辨不明源于何处的歉意。苏琰听过便算了，并没有往心里去。
　　意外的是，在节目后的聚餐里看见了夏挽晴。想来，自从夏挽晴搬回学校后，她已经有许多日子没与夏挽晴见过面了。她心中有些高兴，先一步走上前与夏挽晴打了招呼。夏挽晴脸露羞赧地笑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晨晨老早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小快步跑到秦岩跟前，把自己对整个节目的感想说天说地的乱说了一通。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见的关系，苏琰和夏挽晴站在一处，两人相互觉得有些尴尬。聚餐的地点在近郊的一处户外别墅里，屋前的草坪里点了灯，挂了投影仪和小银幕，上面播放着今年新得的一档美国的真人秀节目，说是台里正巧拿了版权，准备做一台国版的。层叠交错摆放的椅子后是砌好的大灶台，里面燃着火，夹着铁网，零星有几个人担当着烧烤的重职。饮料酒水全在一楼的屋里，苏琰问夏挽晴要喝什么，正巧两人一起往屋里走去。
　　聚集的这群人里，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面。何娇娇半路上被台里的电话叫走，说是有什么节目要她临时去救个场。何娇娇只让她先去，说自己节目结束后会尽快赶去。夏挽晴也是如此，晨晨自来是眼里有了情人就忘了朋友的典型。她司空见惯，正愁自己是否该找个借口先回去，便看到苏琰笑着向自己走来。
　　别墅是秦岩的。根据晨晨三三两两的描述，夏挽晴猜测秦岩多少也是有家世的人。至于具体是哪方面哪个大人物，晨晨没有透露。
　　到底是冬天过去了，夜里并不是很凉，火又烧得旺，灯也照得亮，气氛中更是洋溢着年轻人的热气。
　　“最近怎么样？”这简直是最无聊最平常的挑话头方式了。话才出口，苏琰默默在心中后悔着。
　　“还好。工作上还算顺利，论文也写得差不多了。”
　　夏挽晴说话的时候看着苏琰，眼神里有一种被挑染过后的色彩，挑得苏琰心中一动。她转过头，目光锁定在小屏幕上忙碌着的人：“刚才肯定让你笑话了吧？”
　　话是自谦，但语气里丝毫没有出错的羞愧，反而堂堂正正。夏挽晴摇摇头说：“挺好的。真的。”我挺喜欢的。
　　后面的话说出不口。夏挽晴偷偷的喝了口端在手中的果汁，也不知是气氛太喧嚣，还是灯光太灼烧，她脸上和心里仿佛都被熏出了一股不断上升的热气。
　　原本苏琰还残留着对于自己的不安，却不料因为夏挽晴这似乎是发自真心的话，一下子就被驱赶个干净。
　　夜空里坠着几颗残星，偶尔闪烁着余光，空气里有海风的气味，不腥却醒人。人们交谈甚欢，伴随着偶尔流淌出的音乐翩翩起舞。苏琰身后被不知名的人轻轻一撞，身体整个朝夏挽晴扑去。她站得离夏挽晴很近，一手还捏着酒杯，为稳住平衡，顺势揽住了来不及往后退的夏挽晴，酒杯里的红酒洒出了一些，正巧落在了夏挽晴的红色外套，只留下一块着重了颜色的痕迹。
　　姿势太过暧昧，苏琰连忙站离开，颇为不好意思。
　　“对不起。”
　　“没关系。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给你找纸巾擦一擦吧。”
　　“没事的。”
　　夏挽晴想拖住苏琰正转身的胳膊，手掌却恰好的停在了她骨骼分明的手腕上，手心里全是苏琰柔滑冰冷的肌肤，与她炙热的手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琰停住脚步，挑开眼神略过了夏挽晴那只手，直直的落在她下垂的眼眸里，凭着心里忽然长出来的冲动，顺着手腕的弧度，绕着夏挽晴的温度，悄悄地将那只手移到了自己的手掌之中，收拢。
　　夏挽晴不知道苏琰这一举动代表着什么，她抬眼想从苏琰的神情里寻求到答案，苏琰却只是仿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眺望着远处换了新装的影像，只有她嘴角抑制不了的抽动的笑暴露了她的内心想法。
　　夏挽晴尝试着想挣开苏琰的牵握。可只要她一使劲，苏琰便用比她大一倍的力气，将她那只持续发烫的手紧紧的禁锢在手中，如此反复，直到夏挽晴最终放弃。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和内心里关于这是否是真的的欢呼声。她无法猜想到，在她和苏琰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在苏琰那里发生了什么。为何在时隔了一段时光未见之后，竟会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点，发生这样的事。
　　苏琰一口气把酒杯中剩下的红酒喝尽，液体的寒冷冷却了不断在火烧着的羞涩。明明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可这种激动而不安焦灼的心情却是第一次。从来的她都是一股脑的去说去做，自信满满，不在乎后果不在乎失败。可现在，终究害怕不成功这回事了。
　　“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苏琰的声音像是从海底深处吹拂而来，充满了深不可测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