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岁月静好》大光头

3、三 初

　　苏琰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夏挽晴身上，渐渐地，在白炽灯下显露出几分与秋天合意的伤感。她将酒杯里的啤酒一口干尽，收拾好自己的常态，叫来老板结账。原本夏挽晴打算出的，但禁不住苏琰扬了扬嘴角说：“等你拿了工资再请我吧。”
　　从菜馆出来，时间尚早，巷子离回学校的公交车站有些远，苏琰单肩挂着包，抖抖身体，一边走一边送夏挽晴往车站方向走。周五的夜很是热闹，尽管巷子深，但路上却也有不少行人，出了巷子便是有着商货大厦的广场，人群聚集，有夜里锻炼的老头老太，也有擦着轮滑的小孩，两两三三的情侣分散着，装点起城市的夜景。不知为何，夏挽晴感觉到苏琰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忧伤。尽管她正带着笑意观察着人来人往的城市，可从她偶尔眺望夜空的视线里，夏挽晴读到了一种自己难以辩解的沉重。是因为工作，还是感情，亦或是其他？
　　夏挽晴没有胆量问，她走在苏琰身旁，只要轻微侧头，就可以看见她被发丝和夜光灼烧得眯成缝的双眼。这与在巷子口接她时的神情截然不同。此时的苏琰全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感，尽管她整个人都看起来温柔无害。
　　路上倒是巧，遇见了前些时候聚会的朋友，身边跟着之前在群里汇报过的女朋友，手拉着手，彼此都弥漫着关于恋爱的粉红泡泡。夏挽晴自然也是看见了，朋友挥手分别前投注过来的暧昧神情，意思是怀疑她与苏琰有什么。她正自个儿觉得羞涩，苏琰却边走边问她：“怎样？有喜欢的人了吗？”
　　夏挽晴确实许多都没聊起过自己的感情生活，大二那段青涩的暗恋，悄无声息的开始，同时也悄无声息的截止。到她这个年龄，却还没恋爱过，说出来多少有些不甘。事实上，她还有些害怕，怕别人口中所说的那种关于爱情的冲动，会随着她岁数的增加离她越来越远，远到等恋爱来临时，她再也没有机会去体验那股激情。
　　夏挽晴无声的摇摇头。苏琰回望了她一眼，以一副过来人的身份说道：“没有喜欢的人，倒也好。可以尽情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啊。
　　这一刻，夏挽晴生出了羡慕的枝桠，它攀附在近处的苏琰身上，以飞天之势，枝繁叶茂地生长。她收回自己的眼神，望向车水马龙的远方，问道：“那你呢？有喜欢的人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透着抽离的不安。
　　“我？”苏琰反问着，又自嘲的笑了笑，“没有了。”
　　是“没有了”。
　　不是“没有”。
　　不知为何，这样的答案让夏挽晴心口一窒，尖尖的部分仿若也寄生到才长出来的羡慕枝桠上，越攀越紧，搅成了一团。她捏紧自己的手，追问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喜欢什么样的啊。我也不知道。可能真碰上的时候就知道了。”
　　如果说这是苏琰用来随意逃避问题的借口，夏挽晴一定信个十成十。只是路途过短，没有更久的时间，更长的距离让她继续追问下去。站台就在眼前，那慢慢驶进站的是她说过的要坐的那一趟。苏琰一定记得十分清楚。上了车，苏琰依旧站在站台那里，遥望着她被公交载着离去的地方，脸上带着她第一次见到苏琰时的微笑向她挥手着。在苏琰身后是她不认识的人群，昏黄路灯将苏琰的身影照得模糊不清。她忽然就觉得哀伤了，莫名的，有眼泪忍不住的往上涌。
　　回去的夜里，就算洗过澡也浇不熄在秋夜里升起来的念想。夏挽晴拽着才换的被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耳边是对床室友与男友打电话的悉索声。还没到正常的睡觉时间，但是她却一点也坐不下去。苏琰送的书在桌上，她利用周六，将它前前后后读了个遍。故事不过是说一个对感情手足无措的女人的一段经历。爱情、友情与亲情，在时光流逝中都变了样，她却没有学会放弃用心情去过活。书里倒不是在认同这种生活方式，只是说它是自我选择结果中的一种，好坏自知。重要的是，在经历了这些种种之后的成长，虽然没有外在表现，内心却早已不同。
　　夏挽晴自是知道苏琰送她这书并没有想借书表达什么的意思，不过是她公司流水线上出厂的新产品，送给朋友品鉴品鉴。尽管如此，夏挽晴仍旧胡思乱想起来。她隐隐约约也听说过苏琰的经历，曾经有个女朋友，后来为了结婚与她分手了。不过寥寥几句，匆匆带过，苏琰从不就此深谈。大致，群里的这些人都以为她已经不计前尘往事，对感情云淡风轻起来。后又听说过她的几段空穴来风的短暂情史，多数没得到苏琰认可。
　　周日，苏琰忍不住在网上抱怨加班到死。随即有人吐槽，这不就是你自己追求的。苏琰留了个笑脸，不置可否。随即消失不见。
　　这事便如此过去了，直到11月底，夏挽晴终于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份工资，连带着五金一险。公司自是有不成文规定，员工不可互相打探工资，夏挽晴也拿得心安。这一月算是做了一个小的园林企划，大小不过一套一户室，最后定稿也没什么奖励，但夏挽晴着实感到高兴，觉得自己多少总算有些用途。适时又想起之前苏琰说等拿了工资再请她，当下更没犹豫，直接拨了苏琰的号码。
　　这次苏琰倒是很快便接了，只是声音有些有气无力，连带着叫她名字也是：“挽晴，快来救我。”
　　话一出口，把夏挽晴吓了个激灵，也不顾及正走在下班人流的路上，停下脚步紧张的问道：“苏琰，怎么了？”
　　如同苏琰初见面就直呼她的名字一样的定律，夏挽晴没学别的人叫苏姐，一直叫着她的全名。
　　“我快被我们博士折磨死了。你快来拯救我吧。”苏琰话里的博士自然是苏琰公司的老板，boss，谐音博士。好在不是生命危险的大事，夏挽晴稍稳了心，又难得听见苏琰这般语气，忍不住放软了心，语气也跟着有些俏皮轻佻：“我能怎么拯救你呢？”
　　“带我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榴莲焦糖布丁和酒酿樱桃巧克力蛋糕来看望我，我就能从地狱的深渊里重生过来。”
　　她倒不想，在吃方面苏琰充满了未泯的孩童心。夏挽晴问清楚店面和公司地址，倒也顺路。
　　正是下班高峰期，等夏挽晴赶到时已经是通话的一个小时后了。苏琰倒不想她真的来了，这回并未在楼下等她。一楼执勤的保安仔细询问过她，才放她进了写字楼，并告诉她编辑室在十二楼，正好免了她再打电话给苏琰。
　　而夏挽晴也有幸得见苏琰工作时的模样。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足够寒了，夏挽晴今日穿了厚实的大衣，里面却也单薄。办公室里已经开了暖气，苏琰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时不时推着虽然卷起却不断下滑的袖子，落下的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幸好有眼镜支撑，才不至于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她靠在一个格子间的上方，手里拿着才印出来的稿纸，右手的红笔偶尔画些什么，满是全神贯注的样子。夏挽晴就定睛站在那看了几分钟，等着苏琰抬头发现她。果然，苏琰那副职业女性的严肃神情在看到依旧被玻璃门档在门外的夏挽晴时，严重流露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惊喜。她把稿纸夹在腋下，两手并用拉开了她身前的玻璃门，满是开心的说：“挽晴，你真的来了！”
　　夏挽晴晃了晃手中的纸盒，“你都求救了，我自然要响应呼声。”她才进门，身后又有送外卖的挤身进来，坐在离得最近的格子间的男生连忙齐声，与外卖小哥交接了货与钱，朝着她们打了声招呼：“苏编，你朋友啊。”
　　苏琰笑笑，算是应了，复又对夏挽晴说道：“都加班了，还没吃上饭呢。你吃了吗？要不一起。”
　　虽然在来的路上零星吃了几个面包，但夏挽晴仍禁不住同意了。办公室里有单独的食堂，留下来加班的人都聚在了一起，男男女女都有，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文青，时不时讨论今天新下的稿子。苏琰忍不住想舀了一口蛋糕，这才满足的打开了夏挽晴帮忙端到眼前的盒饭，嘴上还不停：“下回请你吃好的，今天就委屈你了。”
　　这回夏挽晴倒是真心不推辞，暗自在心中记挂住苏琰这次的允诺。苏琰又拿了勺子给她，见她没有意愿，自个儿舀了块蛋糕，直直地往夏挽晴嘴里送。夏挽晴心中高兴，脸上免不得有几分羞涩，眼见其他人专心在自己的一方隅饭菜中，便坦然的受了苏琰这举动，将沾了巧克力酱的蛋糕清浅地含进了嘴里。
　　苏琰边吃边问着夏挽晴这一个月来的情况，她忙，来不及关心。再者，这段时间和覃颂联系得也不多，具体怎样也无从得知。夏挽晴一一答过，连工资多少这种私密的事也尽数说了出来。苏琰听过，只定了句“还算厚道”的评语，便催促着那些急匆匆吃完的同事赶紧加工赶工。夏挽晴一脸同情的目送他们一个个离开。苏琰喝了一大口水，因着甜点的原因，恢复了大半的生机，便给她讲起了工作上的事。
　　“我们博士总算松口给办文学杂志了。第一期，大家经验不足，所以有点慌乱。有些老师和年轻作者的稿件约得匆忙，删删改改了一些。一些又与主题对不上号，只能押后。原定的页码不够，没法，只能我们自己凑。可编辑部里的人总不能写太多，于是临时做了其他企划，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排版也是，和预先预定好的也不一样，和美编争执很大，这两天才调好。大家都赶着12月初出试刊号。”
　　苏琰说这些的时候有些少年的青春热血，看得夏挽晴一阵心欢。苏琰把大部分的饭菜都下给了她，自己只抓住那块蛋糕和布丁吃，才只随随便便捡了几块肉吃，饭倒是扒了好几口。
　　“我已经通宵两天，等今天的样稿定下来，我也抗不下去。再来一个晚上我都可以直接进医院了。”
　　夏挽晴凝视着苏琰就算疲惫也掩盖不住的意气风发。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几痕笔记的脸上明明没有任何化妆的迹象，她却从苏琰的脸上瞧出能炫花她眼的斑驳色彩。她整个人离她那么近，近到脸上身上任何一点金光熠熠的斑点都能被她清楚辨明，是那么的吸引人。
　　夏挽晴在苏琰饭饱甜品足的享受神情中，恍惚之间察觉到自己内心有个简单却不容回避的事实。她想，或许当下胸腔内对着苏琰的悸悸心动，就是她久违的、所谓的“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