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岁月静好》大光头

29、二十九 饵料 午前早

　　午前早些时候，张桥已经开了车来宿舍楼下接夏挽晴。他昨晚加班到很晚，回家后只睡了五个小时，就被张顺奇催出来，一路摇摇晃晃的开到夏挽晴的宿舍门口。学校里来回的人已经很多，大概正逢着正式上课的前一天，那些想在家赖在到最后的人也不得不收拾了行李往学校里赶。张桥在车里打了会儿盹，幸好这周的加班不算是连轴转，要不然他都不放心自己开车出门，马路杀手的事迹看得太多，他不敢掉以轻心。
　　从宿舍里出来的夏挽晴收拾得有几分与平日上班时不一样的气质，换了深色的牛仔裤，上身也是和旁边擦肩而过的同学们分辨不出太大区别的羽绒服，只是颜色有点扎眼，花色有些多。长发很好的扎成马尾别在脑后，倒真的像是去熟识的亲戚家吃饭的感觉。
　　一路无话。
　　张桥没心思说，注意力全在集中精神之上。夏挽晴有想过是否要找什么话题来打破眼前的僵硬气氛，但也不过只是想想，便做了罢。她没有那种意思，不想牵扯出不必要的被联想。
　　张桥家位于另一商业中心的密集地段，附近基本设施齐全，读书看病购物娱乐，一条线齐全。早年张顺奇看中这块地段时，这里不过是只有一座工厂的了无人烟处。不出几年，省里市里的政策下来，大批资源都往这块地附近投，兴建开发起来异常得快，原本低廉的房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张顺奇一直是非常有眼光的人，当年一起读书的这些人，夏瞻只能从乡里到县里，张顺奇却能一路往上爬，到市里到省里。换做现在，张顺奇说不定还要被冠上凤凰男的称号。毕竟张妈妈的父母在小乡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势力的。当年也颇对张顺奇有诸多的看不起，好在张顺奇自己争气，才有了现在。
　　从电梯里出来，张顺奇和张妈妈像是早预料好似的，已经打开了枣漆大门，在门内候着他们。这可让夏挽晴受宠若惊。她手里只提着昨天见完晨晨，在附近的蛋糕店里顺带购买的手制饼干，算作是简单的见面礼。但是明显的，对方给她的见面礼要更大。
　　“过来吃饭就好了。还买什么东西。”张顺奇先跨了一步，将夏挽晴迎了进去。屋里已经有了桂花和油炸的香气，一种熟悉的味道迎面扑来。在他们那边，习惯在元宵节这天炸元宵吃。有桂花馅的、芝麻馅的、豆沙馅的。她最是喜欢桂花和芝麻馅的。外面再是一层炸好的外皮，热乎乎刚出锅时，吃起来劲道十足。
　　张妈妈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纸袋，又打发张桥去厨房里把炸好没多久的元宵端出来，边让夏挽晴边说着：“外面冷吧，先吃点元宵，待会儿就能开席了。”
　　夏挽晴只笑着说谢谢。她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除了张桥，他们都不过是一面之缘，对生活习性、谈吐性格根本不甚了解。就算他们对自己有照顾的长辈之情，自己的受领方式却也是多种多样的。在没弄明白境况之前，她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张妈妈给她倒了茶，又嘱咐了几句，就往厨房里去了。张顺奇又拿了一些新年时期的吃食，招呼着她吃。她只捧着茶应着，有一口没一口装作在喝，仔细地听着张顺奇在寒暄之后开始述说起的他与自己父亲之间的往事。张桥把盛有元宵的瓷碗放在靠近夏挽晴的茶几上后，自己先拿了一颗，往嘴里一扔，在夏挽晴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自然，她没有忽略掉张顺奇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赏。心中又觉得这父子真是好笑，这种上赶着要和她牵线的事，到底是张桥的主意，还是张顺奇的主意，她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话里说的自然是离夏挽晴很久远的事。说道那时候还是做工积分的时代，张顺奇经常和夏瞻捡要跑远处的工，虽然耗费力气，但是工分多。而且他们当时正是青春年少，跑的远了可以到处去玩，午后还会全身赤裸地躺在树林的凉石头上，捉山里的野味宰来吃，十分的惬意。后来，他们又一起去乡里考试，成了村里第一批靠读书走出来的人。那时候各个家里都有地，作为儿子自是要继承种田的。可他们就是有那种毅力和决心，一分钱也没从家里拿，靠着工分换的一些钱，就去县里读了书。好歹，最后不管是他也好，夏瞻也好，都算是出了头。
　　故事很长，张顺奇说得也算是生动，只不过里面有大半的内容，夏挽晴曾经从夏瞻的口中都听说过。夏瞻做老师就是嘴不严，喜欢讲故事，更喜欢以故事教人，她都不知道至今为止，有多少被夏瞻用他的过去教导过了。从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到日渐麻木。过去的事在张妈妈的叫唤声中截然而止。
　　张妈妈做了大餐。
　　上了虾，做了扇贝，还有之前有捎给她的家乡肉拌着家乡的干豆腐，以及芹菜牛肉和墨鱼汤，另还附着几样小菜。
　　“小夏能喝酒吧。家里自己酿了葡萄酒，给你倒一杯。”
　　她装作推辞了一两句，也没拒绝的接过了张桥倒好葡萄酒的玻璃杯，夹在张桥与张妈妈中间坐着。张顺奇先起了杯，说了几句节日里喜庆的话，又特意说道：“欢迎小夏以后常开。”夏挽晴笑着，不说好，也没说不好。从远处看，亲密得彷如一家人。
　　饭桌上的气氛多少还算是其乐融融。张桥在父母面前甚是有眼力劲，并且说什么听什么，不断的往她碗里夹菜，还给她添饭，又给她斟酒，只是在要他多与夏挽晴搭话的这一点上，没有下什么功夫。
　　夏挽晴觉得这顿饭吃得异常的辛苦。张顺奇和张妈妈尽管想做得不着痕迹，但他们这种热情的态度，无不在向她显示着属于某种特定角色的欢迎。自然，张桥昨天所说的，关于他们组里接的项目，在酒过三巡，夏挽晴也没表现出任何的不适与抵抗后，张顺奇率先开了口。
　　“听桥子说，你们公司接了靠近城西山下的那块房产的项目。我因着工作的一些机缘有听过那块地的纷争，不知道你们公司内部有没有私下沟通过。”
　　夏挽晴一头雾水，什么纷争，什么私下沟通，从来没有听说过。她脸露迷茫，但口头上还是稍作了掩盖：“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也是才进公司没多久的新人，大概太深入的情况，也不会完全告诉给我。”
　　听了夏挽晴的话，张桥稍显惊讶的回头看了夏挽晴一眼。夏挽晴自是知道，她更从张顺奇一直面对着她的笑容里查看到了一丝细小的变化，转瞬即逝。张顺奇脑袋里像在一秒之间过滤了什么东西，继续说着：“这倒也是。毕竟小夏也没什么经验。简单来说吧，就是你们的客户在做那一块地的开发时，并没有做通原来住在那一片居民的工作。尽管现在一期工程已经在建设中了，但是后面二期预定的区域，居民们都不肯搬。不过这也不难理解，那块地所依靠着的山，最近才被上面批准了，要升级为4A级的景区，那块地的价钱自然也是要水涨船高的。按照你们客户所公布的资料，所谓的小区内绿化建设和休闲区域，虽然在一期工程里置入了一部分，但对外宣传小区基本设施作为吸引点时，这一块基本上围绕的是在二期以及之后的工程区域里来的。也就是说，如果你们只是接一期部分的话，那就是叔叔和你桥子哥白为你担心了。如果是整个开发计划里的话，在叔叔看来，那就没有什么值得做的甜头了。”
　　尽管夏挽晴在应对上不够坦诚，张顺奇仍旧给了十足十的关照。这不仅仅出于他对夏挽晴有一些赏识，更因为他与夏瞻有那一层关系，于情于理，既然先说出口这个借口，自然就得真诚对待。他更是清楚自己儿子，眼见着夏挽晴那些不动声色的隐性拉锯，就知道张桥什么都没做好。夏挽晴毕竟是女孩子，有些矜持和自己的小心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张顺奇所说的这些，夏挽晴一丁点儿都没有听说过。事实上也的确不属于她管。业务不是她拉的，中间的交接洽谈也不属于她管。虽则她资历尚浅，但明显在分工这块，覃颂有意地把她往实地设计这边安排。当然，所需要设计的范围，她是知道的。所以听了张顺奇的话，夏挽晴再也收敛不住心中的震荡和惊讶。她和岑勋所构思讨论的，可是整个小区内的设计，不仅仅只有一期。而这个情况，覃颂是否知晓呢？是知晓了没有告诉她，还是从一开始就不知晓。
　　夏挽晴脸上的纠结和一时间腾升起来的苍白，张顺奇看在眼里。心里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又对张桥使了使眼色。只是这次的眼色，被张桥给忽略了。他被夏挽晴悄悄拽住他衣角的动作所吸引，眼神一直在夏挽晴僵硬的脸上和她使力的手间打着转。他想着，老爹老妈还真是厉害，只需要这样的示好，就能消除掉因为一开始的偏见，而对他所生出来的隔离。
　　事实上，夏挽晴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意识。张桥离她坐的近，换了的开襟卫衣正好敞开着有一端搭在他们两人的空隙里，她在惊诧中捏紧手时，不小心的攥了一角进了指间。
　　饭毕后，张妈妈还想留夏挽晴，她经过这一次见面有些喜欢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女孩。不再是一味的只听从张顺奇的意见，心中多了几分认同。只是张顺奇看出了在刚才那场对话后，夏挽晴已没有留下来的心思。他格外叮嘱了张桥，目送着向他们道着谢夏挽晴在张桥的引领下出了门。
　　在送夏挽晴回宿舍的路上，张桥有些飘飘然的心思，难得的先说起话来，言辞间有些关怀的磕磕碰碰：“你在周一去那边公司开会前，最好和覃总汇报一下这个情况。不过我想他是知道的。我们组里还有传说，最近那边闹得可凶了，有几户因着一时小利先签了合同的户主，时不时会找上门闹。”
　　夏挽晴没有说话，她目光呆滞的侧头望着窗外如走马灯一幕一幕闪过的街景。只觉得中午吃的那些饭菜，被车里异香的空气所拱动，在胃里翻腾着。直到到了宿舍门口，她才在张桥不自然的温柔说话声中回过神来。
　　“别担心。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原本就没有做错什么。用不着你来说。夏挽晴也不知道自己这火气打何处来，但好歹保持住冷静，再次向张桥道了谢，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往寝室里走去。张顺奇是好心，张桥也是好心，可是她却总别扭的感觉到有一种看不见的坏心在闪动。具体是什么模样，离太远，盖太深，她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