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岁月静好》大光头

28、二十八 双线 空气里

　　空气里的暖意腾升，何娇娇的脸上熏着烤炉里冒出来的热气。她随手扎起头发，脖颈间细小的铂链和镶钻的吊坠映着个室里偏温暖的光，与她口中所说出的话并列成两种温度。
　　她捡起折叠在一旁已经没有了温度的热毛巾，往苏琰脸颊上轻轻擦拭着：“总这么傻。”苏琰的嘴边沾了半小圈的葱花。
　　实际上，在何娇娇说她要离婚之前，苏琰连她已经结婚这回事都不知道。她们之前的来往淡如君子薄如水。有些人与某些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奇妙，因为一些奇妙的相处，而产生了一些奇妙的关系。但是一旦他们回到真实的现实生活中，似乎曾经的相濡与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在双方的心里是知道的。这个人可以信任，可以信赖，在她面前可以不带上面具装成平常的自己。
　　说起苏琰与何娇娇的相识，要追溯到几年前。那时候苏琰还是个可以被随意使唤的写手，因为市台的一系列探乡节目，她有幸被邀请进了文稿的团队，在她没见过的各个村庄乡镇之间，来回奔波停驻了两三个月。而当时的何娇娇，是节目里的外景主持。那时候，她们都有些年轻。苏琰正值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耍不出什么心计。何娇娇也难得从台里的勾心斗角中暂时脱离出来，年轻姑娘的真心相交，总是能够轻易的获得真挚而别样的友情。
　　回城后，她们陆陆续续的联系着。工作上太忙，面具戴着戴着，对如何卸下来尚不能游刃有余，于是渐渐联系也松了。何娇娇在结婚时，有想过要知会苏琰。但又想来，她们已许久不见，苏琰一见着她，怕是一眼偏能瞧出其中的渊源纠葛，心中怕让苏琰失望，于是掩了心思。实则，今天接到苏琰要见她的电话时，她也一直摇摆不定。这些年来，不只是她变了，苏琰也一定变了吧。
　　但是，还好。一切都是那样。苏琰站在半侧路灯阴影里抖索的身影，和望向她时闪动着光彩的眼神，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傻乎乎。
　　苏琰嘴角扯着笑，看在何娇娇眼里泛滥着苦涩。她舔了舔残留在嘴角的酒渍：“什么时候结的婚啊。我都不知道。”
　　“几个月前。就知道你不会关注娱乐新闻。”
　　“抱歉，我还停留在你做广播的时代。”这会儿苏琰是真心的笑。对着何娇娇时，她的很多负面情绪，总是一秒即逝。她是知道何娇娇早已经从广播媒体转向电视媒体的，也在一些时尚杂志上看到过何娇娇的照片。甚至当时在乡下的时候，何娇娇的整体职业路线规划就是往电视媒体上走的。在一起的工作人员以及政府方面的领导，也都是一致的口风。只是对于苏琰来说，她知道得最多的是何娇娇做广播时的那些事迹——当然都是何娇娇说给她听的，听得最多的也是何娇娇最后两年在广播台里做的深夜音乐情感栏目。夜里，她从公司往家里走的时候，耳机里传来的是何娇娇温柔又带着暖意的声音，轻缓地棉柔地从耳膜渗入到心里。她可以从那声音中回想起，那两三个月离世的单纯，和被最原始的生态与情感激发出来的冲劲和感动，让自己重新拥有走下去的能量。
　　“所以，是怎么认识的呢？”
　　“还能怎么认识，相亲呗。”
　　“你居然也需要相亲？”苏琰半调笑半认真的说道。
　　“我妈逼得。”
　　想来也是。以何娇娇的性格，必定是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转念一想，她身边似乎有许多这样的女人，师傅方州是，小文老师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爱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剂品，事业上的成功才能给自己足够的快乐与满足。
　　相亲的过程很简单。何娇娇的条件足够优秀，所以家里也能够容忍她拖到现在这个年龄。长相身材事业家世性格，至少在苏琰看来，没有一项是拿不出手的。自然，介绍过来的男方也不差。有房有车，相貌虽一般，但有自己的公司和资产，成熟稳重，年龄上倒是比何娇娇大了个七八岁。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两边都是被家里催着，没有所谓的看对眼还是看不顺眼的借口，那种所谓的性格上不合适，在已经操透结婚的心的家长看来，只要有时间便可以解决一切。婚事自然也是两方家长商量着，男方因为公司的业务长期出差在全国各地，相聚在一起的时间较少。也因为这一点，何娇娇才松的口，她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业，也可以借此有理由阻挡掉职场上那些若明若暗的情谊邀约。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
　　何娇娇的双唇红润，眉眼稍闭，指尖描绘着杯沿流动水滴的模样，散发着迷离的美感。
　　“我不喜欢他。”
　　喜欢。
　　不喜欢。
　　这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原本是这样。但是在时间的消磨里，喜欢与不喜欢似乎被人人口说着不再那么重要。甚至于，只需要有其他的附加条件便好，喜欢与不喜欢，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美好幻想而已。
　　苏琰知道，何娇娇就算到了现在，到了三打头的岁数里，也从未对爱情丧失过幻想。她记得，在被蚊虫骚扰到睡不着的夜晚里，何娇娇一边拱着她打蚊子一边眼梢带俏的逗弄着她说过：“怎么办，苏琰，光是你做这些，我就觉得自己要爱上你了。”
　　那时，何娇娇说出口的爱很轻易，放进心里的爱却很难。
　　现在，何娇娇连说出口的爱都很难。
　　她仍旧幻想着，可是再不把它摊开出来。
　　“他把公司的业务转到了本地，不再需要频繁的去出差。应酬虽也有，但每天晚上都会回来，还会向我汇报去了哪里。这种事，放在别人老婆身上，或许会觉得高兴欣慰。可是我不。我只觉得很烦，很麻烦，很烦躁。”何娇娇眼里是连酒都冲不开的浓雾，“苏琰，我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你只是不喜欢他，所以不愿意和他呆在一起。”
　　“可是，我都三十岁了。哪还能像小女生那样去说着喜欢和不喜欢。就像我妈一直在问我的，我为什么不喜欢他呢。我根本找不到理由。”
　　苏琰握住何娇娇另一只放在桌上的手，手心手背里是和她声音一样温润的温度。
　　“苏琰，你呢？你还在追逐喜欢吗？”
　　随着何娇娇的话，苏琰感觉到心口愈合的伤疤又一字一寸地破裂开来。缝隙里冒出了丁枳的面容，她无表情的笑着，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悲哀。渐渐地，渐渐地，丁枳的面容越来越模糊，在一阵血痕中慢慢幻化成了苏挽晴的脸庞。年轻，充满朝气，望向她的双眸里闪动着不罢休的灵动的光芒。她对着自己笑着，露出的白牙和嘴角上扬的弧度，轻易地勾画掉了血液流淌的痕迹，染蓝了背后黑暗的天，越来越清晰。一点一点地，描绘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景深。而那里是她没见过的风景和人情。
　　“我不知道。”
　　苏琰低下头，凝视着她和何娇娇相交的手。几秒后，换了视线往何娇娇脸上看去，收敛了低头时的犹豫不决：“只要自己不放弃就好。”
　　何娇娇身体一怔，望着苏琰的眼神不知觉地变换着。仿佛她从未想过会从苏琰嘴里听到这样的回答。她抿嘴笑着，被抓的手翻转了角度，修剪好的手指舒舒地挠着苏琰的手心，嘴里还调戏道：“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又爱上我了？”
　　苏琰用力按住何娇娇乱动的手，心境像是回到了听得到蝉鸣蛙叫、闻得见泥土芳草香气的夜里，意气风发、意志满满。
　　“对啊。所以，要和我在一起吗？”
　　“那得先问过你口中的小妹妹。”
　　“哦~”
　　这一声答得意味深长，何娇娇往苏琰身前凑了凑，眼神里都是探究的神采，“还说没什么。快说，发展到哪一步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逮着个人就一个劲的往前凑。”
　　“也不知道当年是谁往谁面前凑。”
　　这话说得，的确是真话。苏琰脸抱羞涩，每次都被何娇娇语气和神情里的自信和自恋所打败。
　　“你长得漂亮啊，没办法。”
　　“你这话可以去骗骗小姑娘。我可是听得多了，老早就已经是事实，所以没作用。”
　　结账时，何娇娇并没有抢了苏琰想表现的机会，老实乖巧的让苏琰买了单。现在苏琰也不是当年的小身份，手头里到底是有几个小钱的，她就不需要为苏琰省这种没必要的面子。只是苏琰讨俏的让她送她回家时，她还是忍不住埋汰了一句：“赶紧买车。”尽管她早就知道，苏琰连个驾照都没有——她懒，不愿意去考。
　　夜幕还算早，又逢周六，路上车流众多。苏琰住在旧城中心，如今依旧是地价房价偏高的商业闹区，一路上何娇娇快要被红灯折磨死。但好在夜里苏琰给了她好心情，也让她对自己的决定有了坚定的心思，嘴上就省了抱怨，反而想到另一桩或许会有利于苏琰的事。当下便说了出来：
　　“台里似乎有意在筹备一档与文艺界有关的栏目，大概以介绍近现代有名的作家为主，顺势推动一下现在的文艺创作。到时候会请一些嘉宾顾问，你有兴趣吗？我可以和台里说一声。”
　　“我似乎有听过这类的风声。不过，嘉宾顾问什么的，应该都是教授和文学大家为主吧。我这种要学历没学历，要成绩没多大成绩的新人，上不了台面的。”
　　“虽然你还算不上什么权威的声音，但是，年轻的声音也是需要的。再说你形象也好，又是女性作者。你那个杂志最近不是挺受好评的吗？台里不少文青在拜读呢。要不，你考虑考虑。”
　　“最近是不是我工作上的旺期啊，各种事找我。”
　　“看来咱们苏主编到了事业的小春天了啊。还有些什么事。”
　　“周小文老师那边介绍一个实业家，说要给我发行长篇小说。”
　　“好事啊。见了面吗？靠谱吗？”
　　“说不上来。另外，原本准备赞助公司另一本时尚杂志的老总，忽然找到我说，让我向她去争取下，赞助我的杂志。”
　　“这可有点蹊跷啊。对方是男是女，对你有意思？”
　　“说不清。”
　　“这样啊。那你先考虑考虑。过几天我再找你？”
　　“恩。行。”
　　比起其他人的好意，何娇娇这边要更为让苏琰安心。尽管事实上可能到手的工作，与何娇娇关系可能不大。但不知为何，她偏偏就是对何娇娇的拉线有着百分之百的信任感。她也知道，何娇娇一定从她含糊不清的回答中了解了她的不安来源。走到现在，她所拥有的东西就只有这些。如果再有什么失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承受得了。
　　何娇娇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在苏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拉住苏琰的手，脸上是真诚的笑，说道：“谢谢你。”
　　苏琰拍了拍何娇娇的手背，回了她一个同样真诚的笑：“我才应该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