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毁得一手好三观

4、第三节 我的血友病

　　我的血友病并不是一个意外。事实上，如果我在出生前就有了自己的思想，那时候就能预言出我患有这种基因病的概率。四分之一，作为一个女性，我患有血友病的概率竟然高达四分之一。
　　我一生中最恨我的母亲的时候，就是在初学遗传学的时候。血友病是性染色体隐性基因病，也就是说，我要得到两条不幸的基因才能真的表现出终身与凝血因子为友的不幸。而在正常人中，得到两条“不幸的基因”概率太小太小，小到其他的那些姑娘们都可以完全忽视。
　　但我不同——这就是我最痛恨我的母亲的一点。
　　我有两个母亲（一个在我出生前就死了），而她们是姐妹。她们都携带一条血友病基因，这是确定的。然而她们还是决定最终把她们自己的基因随机组合放到温水皿①里，把我制造出来。于是我从卵子和极子还没有结合之前就已经被预定了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患有血友病，然而我的母亲还是愿意赌一把，就赌我会是那幸运的四分之三。
　　事实证明我是不幸的，然而，当检查结果出来，我的两个母亲中作为姐姐的那位已经因实验事故去世了。于是现在还剩下的我的独身母亲为了留下她所爱的姐姐和她唯一的后代，自私地把我留了下来——至少在刚得知时我觉得她简直自私到令人恶心，也因为她我才不得不在血友病的苦海中挣扎。但是，仔细想来我倒应该感谢她的自私，幸好她没有她的姐姐那么理智，我才能有机会看看这个世界。
　　万幸的是，我的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都是两个母亲分别引入外人基因制造出来的②，他们非常健康而且都已经和没有亲缘关系的人结婚了。我那可怜的、因为我的痛苦万分愧疚的母亲终于能在长女长男的幸福生活中找到平衡，对此我感到非常高兴，同时也因为自己不再是她的心病而解脱。无论如何，我希望她晚年安乐——不管我的出生到底是不是她的错误，她毕竟是我妈妈。
　　而对于这位先天不足的年轻人，我相信他的父母也在为他感到痛苦和愧疚，同时他的心里也一定在像我（或者原先的我）那样愤懑忧伤。我有了一种自己需要安慰他的责任感，虽然其实我也并不确定我们到底谁更加需要安慰。不过，得知有一个同伴总是好的。
　　“其实我也有先天病，”我尽量用轻松愉悦的声音说道，“血友病，很不常见对吗？”
　　我感到轮椅里单薄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似乎对我的不幸感到非常惊讶。半晌，他才有些迷惑地问道：“怎么会，这太不常见了……”
　　于是，我就把我的两个母亲的事情简要概括了一遍，最后说道：“可是我现在还好好活着，多亏了这儿的WINA。”
　　我似乎看到他微微笑了一下，转瞬即逝。
　　“我的病是在温水皿里造成的。”他缓缓地说道，仿佛在费力地回忆着什么，“在我出生前三个月，我的温水皿被病毒感染过，最后是抗生素救了我，但也使得我更加虚弱。而在离我本应出生日期还有三个月时，医院搞错了时间，把我提前弄了出来。然后我就成了这个样子。”
　　听了这话，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这完全是人为因素造成的身体残缺，当真是不幸中的不幸。然而他还顽强地活到现在，实属内心强大。
　　“小时候我好几次差点就死了。”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开口声音就变得几乎不可闻，大概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可是我爸爸一直不停地告诉我不能放弃。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孩子。”
　　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我爸爸是博达的董事长。”
　　对于这句话，我说不出是种什么感觉。博达药业董事长是85%以上股权的持有者，其实就大约相当于整个公司的所有者。我见过他的，在医院组织的研讨会上，他看上去是一个非常明智冷静的人。然而我不知道这样一个业界的精英，竟然有一个只能依靠轮椅生活的儿子，而且还是唯一的孩子。
　　“我爸爸发展博达，研制新药，也是为了救我。”他有些哽咽地继续说道，“我就是一个累赘……是个废物。”似乎他已经不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直把那些适宜说的不适宜说的都说了下去，“我妈妈也是在我出生前就死了，于是他才这么看重我。然而不管采用了什么治疗手段，我都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没法上学，只有一个家庭教师教我义务教育的内容。我也没法长途旅行，所以到现在就连旁边最近的行星都没有去过。我还没办法参军，这太痛苦了，然而鬼都知道不应该把一个随时有可能昏迷的人放到部队，哪怕是在炊事班都不能被接受……”
　　说到这儿，他真的哭了出来。那种细细的抽泣声就像是小猫的啼鸣，然而却狠狠地刮着我的心。没错，不能参军。他和我一样，被那些人当做了残废，当做了无用的废物。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无论你有多少报国热情，没有报国的能力又何谈参军的荣誉？
　　当那些健全人用自己的身躯保卫着美好家园的时候，我们则被当做无力反击的废物，平白地只能受到别人的保护。这不仅仅是悲哀，也是耻辱，至少对我而言如此，相信对他而言亦同。
　　“我也想参军，但是被拒绝了。”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感受到那纤细的身体到底已经单薄到何种程度，“而且是被拒绝了九次。”
　　他突然停止了抽泣，勉强笑了一声：“那真够倒霉的。”
　　“我还想再试一次，没准儿就能蒙过去呢。”我玩笑道。
　　“可是血友病如果受伤的话……”
　　“那就当做牺牲好了，还可能一举成为烈士。”我笑了笑，“不过，成为报服兵役的反面教材倒也是很有可能的。”
　　他也笑了笑，看上去暂时把悲伤放下了。
　　“你说你是个医生？”这回是他转变了话题。
　　“是的，”我很高兴不用谈论参军这种沉痛而忧伤的事情，“不过我其实是研究遗传学的。”
　　“血友病一定很难治。”他轻轻地说道，仿佛在试探我的想法。然而事实上我并不介意直接地说起我的缺陷——它在普通人中算不上什么令人自卑的缺陷，有些人不是血友病，但却比我的身体素质还差。
　　“多亏了令尊研制的WINA。”我真诚地说道，“我真的非常感谢博达，这颗行星上恐怕只有这里还会定期地生产凝血因子了吧！”
　　“哦，WINA。”他淡淡地笑了笑，那紫红色的唇扬起了温柔的弧度，“我真为自己的爸爸能帮到许多人而感到荣幸。”
　　“你也帮助了不少人。”我莫名其妙地接道，然后连忙解释，“我是说，你的存在一定给了令尊很大的动力。”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他的头垂得更低了，目光顿时变得黯淡了。他恐怕以为，我觉得他的存在就只有这么点意义了，然而我一点也不这么觉得。每一个想要对社会有点贡献的人都是有意义而值得尊重的，哪怕她患有血友病，或者他无法离开轮椅生活——我一直坚信这一点。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为自己不过脑子的言论补充：“当然，这也许只是您帮助别人的一小方面而已……”
　　可能是我突然用了“您”有些疏远的感觉，他好像一点也没从我的语言中听出我的本意。
　　“或许不是，”他说，“我大概也就只有这么点——”
　　“那肯定不会！”我打断了他的话，这大概也就是因为头脑发热，然而之后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我是说，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有用的……而您——”我急于找到一个他特别有用的地方，却因为对他不够了解而无从下手。但是我有一种特殊的、一定要安慰他的感觉，我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在为自己的存在找理由，也许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一个好男孩尽管身体不健康也需要其他人善良地对待。“——您是一个非常好的人，或者，我相信你是一个非常善良的、爱国的、有抱负的好人。”
　　我又回到了用“你”称呼上，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么称呼他反而会高兴一些。
　　“谢谢。”他的脸浮上了一层薄霞，腼腆的，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我看到他总算从自卑中解脱出来，莫名地松了口气。还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唐突而不好说出来。正当我继续为话题发愁，博达的工作人员已经拿着我预定的3000支WINA像我们走来了。
　　“你的药来了。”我这位轮椅上的朋友提醒道。
　　那位穿着浅蓝色制服的女士走到我们面前，礼貌地问道：“杨博士，这些药剂需要送到（飞）船上吗？”
　　“不用，我自己拎着吧。”我连忙放开轮椅接过装有干冰的暂时保温箱，对她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向轮椅上的病美人告别。这一刻，我竟然感到有些失落。难道我竟然对他抱有什么不寻常的好感？我认为这是非常可能的。毕竟，我们都多少有些残缺，而他看起来却非常秀色可餐。
　　但是轮椅上的人并没有对我的告别做出什么别有深意的反应，而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点头之交的朋友。这让我感到自己真是白日做梦，人家毕竟是博达的少爷，就算是找女朋友也不可能找一个连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残废。
　　无论如何，我拿着WINA回到飞船里，才想起来自己连他的名字都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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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温水皿：本文时代中用于孕育婴儿的人造子宫。
　　②：这在本文时代是非常常见的，因为那时的法律允许兄弟姐妹结婚，但是为了保证后代的健康多数人会选择分别引入其他人的基因，而且此过程不涉及身体接触，只是实验室中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