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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节 医院有派遣 ...

  •   后来我也没太在意。
      我的母亲和哥哥姐姐住在离这里大约三四十光年的另一个行星,却不是工业行星,而是真正繁华舒适的居住行星。作为曾经的海军飞船专家,她所受政府的优待恐怕比我们姐弟三人能提供的养老金还要靠谱得多——虽然她也不算老吧,至少还能把那文职挂个十几年。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觉得自己是家族的污点,我死去的母亲是为国牺牲,还活着的那个也是造船专家,上面有个开办民用虫洞公司的姐姐,而哥哥还是个有点名气的律师——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有点名气有多难啊,无论多么有才都会被埋没在一百多亿人当中。唯独我文不成武不就,讲话压不过人去,搞那些机器方面的技术身体条件也过不去,不过好歹也能混个“久病成医”,到不至于活不下去就是了。
      公民权的前提是服兵役,而对于无论如何都会和政府沾点边的家族而言,服兵役当然是每个家族成员必不可缺的人生经历。我的家族几乎就是这样的。两位母亲自然不必说,都是部队出身。姐姐当过海军火控员,还曾因炸翻“虫子”的一艘航母而荣获三等功;哥哥虽然对参军兴趣不大,却也因为当律师需要公民权而到一艘挺先进的现代航母上服役,当机械员,干得自然不错。
      到了我,唉,十八岁第一次报名服兵役,总共三千多人,只有一百多人通过了飞行员考试,其中有我;然而同时只有七个人因身体素质不达标被拒,其中还是有我。这是怎样的耻辱自然不必说,我当时才知道原来姐姐劝我别去报名并不是在挖苦,就算通过了飞行员考试也还是会被拒。
      于是我迫不得已,离开家乡到这个工业行星上学医了。
      之后读研读博士都很顺利,毕业后就在大学附属医院——其实也算是不错的单位——任职,倒也没什么波折。对于自己可能是家族上五十年来第一个终身未得到公民权者,因为和家里亲戚来往少了,我大概也已经不太在意了。反正就这样了,他们还想怎么说?我作为能达到海军飞行员要求三十分之一,而且又在这种半残废状态拿到了民用飞船飞行员资格的人,整个省(大约包含十几颗行星)也找不到几个了。
      现在我在医院也是个清静的职业,对推动DNA技术发展也算是尽了一份力。我有时候想,就算让我去做什么别的更刺激的工作,没准儿还没有当医生好些。
      医院有派遣年轻医生去福利院调查的传统,其实也就是给那些没有亲人的孩子们讲授些卫生知识,勉强算是个社会活动。对此我没有半点兴趣,毕竟DNA和发烧感冒什么的差之千里,所以从来都没报名参加过。但是由于这也算是业绩的一项,我这次还算是很给面子地参加了。
      我被派遣到城郊的一家孤儿院,与博大药业所在的西城郊不同,它所在的南城郊是整个城市周边最贫穷混乱的地方。我们的国家一直都没有真正地被完全治理好过,或者说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完全治理。总有一部分人被贫穷困扰,然而我个人认为社会要想发展并不能把目光停留在怎么救济穷人,而是从长远角度发展科技和经济——可以很自豪地说,我国发展到现在,多半还是因为几乎所有的领导人都有这种远见。
      这也是我对去福利院不感兴趣的原因。我的家族从来都没有同情弱者的传统,虽然我的祖先也是从贫民窟中走出来的。这也使得我自己没有得到来自于亲戚的一点同情,所以才激发了我(也许是少得可怜的)斗志,好歹没有在病情严重时坚持不住而死掉。过多的同情只会让人死得更快,还会拖慢整个家族的步伐,而正是因为淘汰掉了那些没脑子的,我们家的人到这一代还都算有出息,就算是我这样的残废也不用靠长辈救济。至于那些身体健康但仅仅因为没有父母或者父母贫穷没有留下财产的人,我真的一点同情心也分不出来。在教育体制已经趋于完善的现代,一个孩子完全有能力从上小学就脱离父母生活,而那些福利院里的大多数竟然吃孤儿福利吃到十八岁,这让我完全不能接受。
      尤其是,他们吃的还是从科研投资中分出来的钱。在“虫子”大面积进攻的时代,缺少研制新武器的资金意味着不断失地。对方有大量可用士兵和无数可用资源,而我们在人数上的空缺就只能靠武器质量来弥补。一旦“虫子”突破了人类盟军的防线,其后果不堪设想。而在这危急时刻,我一点也想不出任何分资金给这些十五六岁还在福利院混日子的家伙们买避孕套的理由。
      但是平民——或者说大多数平民——并不这么想。他们没服过兵役,有些甚至对公民权不屑一顾,或者是认为军队这种耗钱的东西就不该存在。他们一直坚信政府把纳税人的钱拿来花天酒地和造炮弹了,但是其实他们一点也不知道造炮弹到底有多么重要,对于保卫家园让大多数人过得更好也没有什么远见。
      法律(或者说一百年前才新增的法律)限制了这些没有足够社会责任感之人的权利——没有投票权——然而他们手中却掌握着媒体。而媒体,或者说舆论,碰巧又是一种以营利作为目的而缺失必要理智的东西。媒体把所谓新闻传播给人民,所以本质上还是应和着作为多数的平民的口味,关注于普通人个人的利益。他们看到孤儿院十几岁的孩子没有自己家孩子玩的游戏机,于是想要世界上所有这么大的孩子都有游戏机可玩;他们看到贫民区的人还在坐一百年前的地铁,于是希望政府能掏钱给他们买高档飞船。他们总是以为世界趋向于大同,然而却忽略了资源的分配本身就不是平等的。于是他们想把所有那些耗钱的军事项目、科研项目或者其他长远来看必要但是短期不见成果的项目都取消掉,以便把钱平均分配给所有人。我猜他们一定这么以为:军队有什么用?研究院有什么用?我们回到人人平等的石器时代不好吗?
      如果这些人也能有投票权,我相信这个国家不出二十年就废了。
      就是这么想着,我来到了这家南城郊的孤儿院。这栋三层高带院子的建筑看上去还很新,大概是最近又装修过,刷得粉红色墙壁还鲜亮鲜亮的。院子里有三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在这个工作日竟然不在学校学习,反而坐在草地上和大概是孤儿院的狗玩闹。
      他们看到有人来了,都站起来。我看其中一个年龄最大的女孩腿上绑着固定带,大概是骨折了,站起身的动作很是勉强。而另两个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男孩可能是感冒发烧,有些虚弱的样子,另一个男孩则非常健康。
      孤儿院的狗看到生人也不叫,只是悄悄地走了。那个年纪最大的女孩问道:“您是来找谁吗?”
      我拿出自己在医院的工作证:“我是枫铃医院的医生,来这里做福利院卫生调查。请问你们院长在吗?”
      那个十分健康的男孩立马跑回去找院长,那脚步声咚咚得,都快赶上我姐姐了。
      “今天是周三,你们怎么不上课?”我不禁问道,难道政府的拨款是让你们在这儿混吃等死的吗?
      那女孩指了指自己的伤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腿骨折了,走不动路。”
      “我感冒了,医生说要好好休养。”那男孩也是理直气壮。
      我看了看那比我都高的大女孩,晓之以理道:“腿骨折了,手还在,为什么不去上学呢?”
      “地铁站太远,我走不了那么长的路,也不方便。”那女孩看了我一眼,反倒激愤起来,“要是能给我们配几辆飞船接送,我立马去上学!”
      我摇摇头:“一百年前的人就算是腿断了也能靠两根钢管绑成的‘拐’走路,那些在交通不便利地区的孩子就算是坐飞索也会去上学。你这样的,离那种程度还差得远呢。回去收收东西去上学吧!”
      那女孩对我的劝告不置一词,似乎觉得只要忽视我就好了,反正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唉,算了,我知道说也没用。这孩子大概认为只要自己是个孤儿就能在孤儿院白吃白喝到十八岁吧?可能因为有了白给的好日子,她才会这么不思进取。我又转向那个感冒的男孩:“感冒了怎么不回屋里呆着?发烧几度了?”
      感冒我一向是不建议去上学的,因为发烧会导致头脑不清楚,还不如好好休息早痊愈。
      “三十八度二。”那男孩回答道,“医生说要多呼吸新鲜空气。”
      “外面这么冷你还只穿着毛衣,不怕感冒更严重吗?”我问。
      他不说话了。我顿时明白了,他是想让自己感冒更厉害,免得治好了还要去上学。
      你说这可不可气!他拿着保证孤儿生活水平的钱,受着国家出钱开办的义务教育,却为了逃避教育刻意毁坏自己的身体,带来的结果只能是令感冒更严重,花费更多的钱,而且如果没有受到足够的教育又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还要让国家养一辈子……这是多么可怕,多么可怕啊,我真的无法想象,航母就这么被一艘一艘地“吃”进去,排出来的则是一堆大便。
      这时候院长终于来了,把我领进孤儿院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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