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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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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田埂上皱起眉头来,对我说“嘴好闲”的时候,扬着下巴,浅红色的嘴唇抿一抿,又微微张开来,露出一点点牙齿。我那些丢在青少年时代的幻想就生龙活虎地复苏了,暖烘烘地涌进脑子里,嗡嗡的一片。就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不认为自己在勾引我。不过虽然当时有点犯懵,之后对我来说也就很明确:他这天不止一次地勾引我,以此来提醒我作为一个暗恋者的“本分”。因为从小到大我从没像上次那样说过“违逆”他的话。真的是赵明根和吴翠娣的儿子啊,我忍不住想。
学生时期的一段时间,我犹豫是不是该向他告白,最后败给了一个我觉得可能性很大的白日梦,那就是他接受了我的告白,和我交往,过了几个星期,把我残忍地抛弃了。既然这样,比起处理这种自己的问题,我情愿一直陪着他处理他的问题。我那时候觉得除了□□之外,恋人和朋友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那是在发现他喜欢上陈举陆之前。我不喜欢“像个男人一样”去做事,像个男人一样去赌一把,像个男人一样去拼搏、奋斗、冒险(这几个词说出来我就觉得有点恶心)。我喜欢策划一种稳定的途径,很有安全感,感觉很好,比如选择我的大学专业。后来我知道我这种性格,是他最不会作为恋爱对象考虑的一种。因为这种性格是从卑微和胆怯演变出来的,比如他对我微微张开嘴唇的时候,我手心都出汗了。不得不说他的提醒起到了效果。这时候我只能感谢我妈给了我足够的自尊来源,否则我可能会是个受虐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虽然乐于成为阿冈的资源,但至少能分辨出他这么做以后我心里的抵触。又或者我只是在通过拥有母爱的优越感来表达受侮辱之后的敌意呢:瞧你这个没妈疼的野种。
过了两三天,中午我从手术室里出来,看到手机上他的微信,是半小时前的语音,说在医院附近的建行办事,想中午顺便一起吃饭。我们约在不远的一家牛排馆,他比我晚到,一边把条纹围巾和黑色皮外套披在椅背上,一边喊饿,说:“我现在每天都觉得能吃掉三头牛,早上一头,中午一头,晚上一头。”大概刚从户外进来,他鼻尖发红,不过气色看上去比以前好了不少。他从桌上唰唰地抽出几张纸巾,很大声地擤鼻涕。然后鼻子更红了。
“感冒了?”
“没有,被风吹的。”他清了清嗓子,带着点鼻音,说:“倒是最近喉咙里老是有痰。不过,在好起来。”他摸了摸脖子,挑起眉毛,确认似的点点头。
“什么时候去剪的头发?”
原来略微偏长的头发现在干净地露出脖子和耳朵,中规中矩,像九十年代好青年。他摸了摸发梢,说:“怎么样,还不错吧?昨天在乡下剪的,我在家里住了有一个礼拜,今天早上刚过来。我昨天陪我爸去染头发了,顺便自己也剪了一下。劝他去染头发真是费了不少功夫,我妈平时就不管他,不过他把头发一染,简直年轻了二十岁。”
“你也年轻了十岁。”
他哈哈笑着露出虎牙。他今天吃得很快,我还剩一小半的时候他就早早吃完,已经拿了自助的水果来了。
“知道吗?”他说,吃水果像吃牛排一样快准狠,“刚开始戒烟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掉进了一个黑洞,非常郁闷,非常烦躁,用你们的话来说叫做易激惹。”他说着用叉子指了我一下,“那天不是跟你在店里吵架了吗?我回去就想干脆抽上几支,后来还是忍住了。要是抽了的话,那就真的变成找借口了。”
我们之后还没说起过那天晚上的事,他一下子就把它定义成了“吵架”,也没有给我发表意见的余地(让我有点不舒服,包括拿叉子指着我),紧接着说:
“等到过了那个阶段,就不行了,脑子里好像有一匹脱缰的马在疯跑,怎么也停不下来。不过挺爽的我操,就是嘴巴很闲,不停地想吃东西,不停地想说话。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抽烟然后戒个烟,试试这种感觉,很飞,而且比大麻效果持久多了。”
“感觉特别好?”
“感觉特别好。”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又说:“你那天问我为什么抽烟会和一些问题联系在一起,它们确实联系在一起。其实是不合理的,这种联系,但它们就是像被锁扣扣在了一起。你知道我喜欢陈举陆吧?”
我吓了一跳,这个问题像一艘突然钻出虫洞的宇宙飞船一样没预兆地出现了。这么多年,我们从没直接说过这件事。我点了点头,又觉得无所适从,低头切起了牛排。
“高二的时候他交了第一个女朋友,某某,你还记得吧?”
我“嗯”了一声,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我当时和他们不在一个班,但课余经常三个人在一起。老陈给我的印象一直和我爸部分重叠在一起,我对我爸最反感的那部分。Masculine,超出必要的masculine。我那时候真想奔走呼号问难道没有人和我一样觉得那很愚蠢吗?后来才知道那么复杂的心情只要两个字来形容就可以了:嫉妒。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抽烟的。同宿舍的王立在抽,我就问他拿了一支。”他说。这我大概猜得到。
“我那时候觉得真寂寞啊,怎么那么寂寞。一边抽烟一边其实希望被老师发现,想被这些……被这些长辈、权威来关注。结果好几次被抓去骂一顿,罚站走廊。现在想想如果我真的认真去找老师聊,应该也不会被鄙视,认为是变态什么的。但人小时候都是不懂去主动求助的。就这样抽着抽着,就抽习惯了。而且不止是这样……”
他说着停了下来,皱眉盯住一个虚焦,两手交叠抵着下巴,因为是侧着头,手里那把叉子就对准了我,晃了晃,又说:“我后来跟他告白了,跟陈举陆。高三暑假的时候。”
这时候我想让他停下来。他的态度和他讲的内容之间的违和感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何况是在这种嘈杂的环境,时间也有点仓促,但我对自己也没那么确信,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问题是他还接受了,他说自己不太确定,但是可以试试。然后就试了……几个月。刚上大学的时候,因为都在某市,每个星期也出来见面。后来我们去了旅馆,他很紧张,一直在说可能不行,最后做到一半就起来穿了衣服走了。真的是夺门而出。后来我发他短信也不回,打电话也不接,好像还换了号码,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前几年我从北京回来,他又像没事人一样,还主动借钱给我。”
他说着挑了挑眉,我觉得胃有点不舒服,把刀叉放了下来。
“所以我觉得那个锁扣大概就是从那时候扣上去的,抽烟,和这种被抛弃的无地自容的感觉。其实我是给这件事贴上了被抛弃的标签,我可以不把这件事看成一个被抛弃事件,只不过是一场没谈成的恋爱而已。我本来没想清楚这件事,是你提醒了我。所以那天回去以后我还是决定强制性地把锁扣这边的东西解决掉。烟没了,锁扣也掉了。啪——”他说着分开两只手,叉子也随之挥动到另一边。
他的表演式的眼神我很不习惯,点了点头,说:“我去拿点水果。”
一直到晚上,我还是没太接受被他随意说出来的那些事,脑子发蒙。也许是作为被抛弃感的一种代偿,他从高中时候就时不时会冒出这种浮夸的感觉,我觉得他可能自己也不太喜欢这一点,最近几年里,他一旦有这种表现,紧接着就会用沉默和自卑来纠正(或者矫枉过正)。毫无顾忌地表现自我膨胀,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了。我对自我膨胀的敏感和反感,也许也是因为我爸。实际上自我膨胀也不见得有多坏,至少这提供他动力去改变家庭关系。但是这种放大的力量让他看上去反而有点不尊重自己。就算这样,对我也太任意妄为了啊,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