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   第二天 ...

  •   第二天,老陈办满月酒。说是满月酒,其实已经快一个半月了。一月份我在行政科室轮转,在医务科,原本想是去享清福,刚好遇到一个纠纷,几天都没能准时下班,这天也是。不过酒席开始得也不早,孙建园出来领我进包厢的时候,罗坤林、梅国城、王立、阿冈四个人吆五喝六,围成一圈在打牌。除了我和阿冈以外,都带了老婆过来,刚好十个人。四个老婆就在旁边围成另外一个圈,叽叽喳喳地聊天。虽说几个月没有聚,一旦凑在一起,那副样子却像从来没有从高中宿舍毕业似的,只不过在电脑和手机出现了很多年的现在,面对面坐着往桌上恶狠狠地摔牌变成了一件挺老派的事。
      “好了好了收起来吧,外面的人都开吃了。”孙建园说着,就有服务员进来上菜了。女孩们先落座,打牌的还嘟嘟囔囔不肯散,孙建园哀叹了一声说:“唉哟,再不过来老陈要来敬酒啦!”终于把牌收起来,一边坐下一边还在算分。阿冈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王立从七星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递给他,他像一般戒烟的人那样摆了摆手。王立就自己点了抽起来,说:“连你都戒烟了,我真是觉得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希望了。你到底是怎么戒的啊?”
      “是啊你怎么戒的啊,王立戒了几十次都没戒成。”王立老婆也说。
      这时候阿冈正闭着眼,一边使劲吸着二手烟,一边摸着肚皮,说:“哦,太爽了。”
      “靠!你不是戒了吗?”王立说。
      “哦,太爽了,王立你今天废了我十年内功。你知不知道戒烟这个词没有完成时态的啊?只有进行时。”
      “要不要抽一支?”
      “不要勾引我。”
      王立老婆横了他一眼,说:“你看看现在人家一个一个都戒了,就你戒不掉。宝宝都嫌你嘴巴臭。”
      王立正唧哝,阿冈说:“王立,你要服从管教,就是要有人看着才戒得了。真的,我前一阵天天住到大峰家里去。其实熬过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后面就好多了。”
      王立听了对老婆说:“要不我也住到大峰家里去?”他老婆说:“放屁。”
      “你跟阿冈不一样,你要绑上三天三夜。”我说。
      “他得要绑上七天七夜呢,”王立老婆说,“上次他戒烟,到第三天就开始发脾气,到了第四天早上,五点钟,早上五点钟哦,天还没有亮,他居然专门把我摇醒跟我吵了一架,然后就跑出去买烟了。”
      “戒断综合征嘛,就是容易心情烦躁。”
      “好啦,”王立说,“你都跟大峰讲过多少次了,跟医生讲也没用啊,人家又不是心理医生。戒烟嘛,肯定得折腾的,是不是,阿冈?”
      阿冈只哼哼了一声。
      罗坤林说:“我跟老陈那会抽电子烟,都挺管用的,对你就没用。还有那什么鱼腥草的中药烟,尼古丁贴,你都试过多少种了啊?反正我是想象不出来你会怎么戒烟。”
      “我最近想带他去针灸呢,听说挺有效的,”王立老婆说,“他怕疼不肯去。”
      “我没说怕疼,我是觉得那个神叨叨的,万一针坏了怎么办?”王立说。
      “你就是不想戒嘛。不想戒当然戒不了了。”阿冈说,“我跟你烟龄差不多,刚开始几天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你一辈子有过的最糟糕的情绪都在那儿等着你。”
      阿冈似乎很乐意给王立传授一点心得。不过他们几个都喝着酒,兴致很高,没过多久就从焦油量说到点五的屎一样味道的□□,说到红塔山,就说到了褚时健,再往后就彻底跑题了。老陈和他老婆端着酒杯进来的时候,话题刚好绕了地球一圈回到高中宿舍生活去了。
      老陈站着和我们聊了一小会,敬完酒临走了,带阿冈到一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他拿酒杯的那条胳膊勾住阿冈脖子的时候,阿冈反射似的往后缩了一下。过了一会,老陈松开他铁箍似的胳膊,走了,阿冈拿着一个大红包回了座,跟我说:“他不收,让我帮忙退回去。”不过所有人还是决定把红包给老陈。“我去吧。”我说,伸手要拿,他没给,一脸吃惊又好笑的表情指着自己,说:“你觉得我……这有什么啊。”“随便你。”我说。
      我们跟罗坤林两口子四个人一起去主桌敬酒。老陈的丈母娘抱着小陈。人来人往,他自顾自睡得非常安稳;才过了一个多月,五官似乎就长开了一点,能看得出父母的模样。罗坤林歪着脑袋端详着说:“瞧这脸颊子跟你多像啊,特别是这颧骨,哎哟喂。”老陈笑说:“看来遗传到我最帅的地方了嘛。”“还好眼睛像我。”他老婆扫了他一眼,嗔怪说。我们后面还有几个敬酒的客人,也没多说,临了阿冈又把红包塞还给老陈,大厅里很嘈杂,他和老陈说话的时候靠得很近,几乎是对着对方的耳朵在说话。阿冈板着脸,看上去他们不是在搞红包的事,是在策划一次秘密军事行动。
      回了包厢,他也没有什么异常,不如说比前几天还要正常,比刚才还要正常,简直像没喝酒一样。等到散了伙,我开车送他回家,他却变得一言不发。也就是那么五分钟,然后他说:“到前面便利店买包烟吧。”
      他买了包十四块钱的利群,回到车里,从副座抽屉里拿出点烟器点上。第一支我拿过来抽了,他点上第二支,扭头对着窗外抽。车厢里风声很大。
      “我在想要是能一直活在高中就好了。”过了一会,他转过头跟我说。
      “为什么?”
      “能和你们在一起啊。”
      “你现在就和我们在一起啊。”——平时我大概会这么说,不过这时候我一点也不想接话。
      “感觉怎么样?”抽过了半支烟,我还是问。
      “什么?”
      “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我举了举手里的烟。
      “好。”他说,“感觉什么都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
      “就是什么都无所谓。”
      “我也觉得挺无所谓的。”我说,“昨天晚上老陈打电话给我,叫吃饭,我正在120上。他是前天叫你们的吧?我刚好关机了。”
      “对。”
      我沉默了一会。“所以你昨天才找我说老陈的事吧?”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眯着眼睛看着前面,不知在想什么。这句话还没到嘴边就泡泡似的灭了,碎屑沉下去,梗在肚子里。我说:“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跟同事把尸体从家属手里抢下来,推上120。”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产科的医疗纠纷?”
      “是啊。”
      “干嘛要抢尸体?”
      “我不知道。”我把烟头丢出窗外,说,“医院要先火化遗体。我们推着尸体跑,几个汉子在后面追,就差几步,我们先上了120,把门关了。然后发现司机没在,在花坛旁边抽烟。保安就护着他上车,然后往殡仪馆。我跟同事两个人在后面车厢里,跟那个死掉的产妇。同事拿着对讲机在骂司机,老陈就打电话过来,请喝满月酒。当时我就也觉得挺无所谓的。”
      “什么无所谓?”
      “什么都无所谓。”我说,“比如说我现在就挺奇怪我干嘛在开车。”
      我就把车靠边停了下来,走出去坐在马路边上。
      “你干嘛?”阿冈走下来问。
      我说:“我不想开车了。”
      “怎么啦?”
      我没说话。他在我面前踱了几个来回,然后搓着手呵着气走到旁边去看风景了。这条马路两边是废弃的农田和在建的工地,离阿冈家里已经不太远,靠近市郊,九点多就没什么车了。偶尔有车开过去,声音就特别响。天很冷,我坐在高起的人行道边上,隔着两层裤子还是觉得屁股冰凉。我知道阿冈可能需要聊会天,但我一点也不想聊,尤其不想聊他的事。我觉得什么都不干地坐在这里出奇的自由,好像头一次切断栓在我和阿冈之间的绳子似的,如果有这东西的话。我觉得特别安静,特别好,此外还无比伤感。
      我又问阿冈拿了一支烟。他钻进车里点烟的时候一只脚翘在外面,像撇出来的一段昆虫触须。我们又各自抽了一支,然后他说:“走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