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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   我从没这样跟阿冈说过话。看他一个人快步走出店门,我明白过来我在欺负他。
      因为他最后几句话嗓门很大,收银员姑娘和几个店员纷纷投来怪异的一瞥,最后又用那种目光把我欢送了出去。想起之前自己话里的恶意和故意激怒他的企图,我觉得很丢脸。
      我嫉恨于那段时期他可以去看医生,却不和我有任何联系。我大学时期给他发最后一条短信的时候他没有回,现在却若无其事地讲起那时候的事,我觉得愤怒。如果把这通愤怒直接发泄出来,就会变成:“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实际上他来找过,在他变得需要看医生之前,而我什么也没做。我是个“好人”,平常人,平常人不会退学去北京。
      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掉了个头往阿冈家里开去。到了正准备上楼,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打字过来的:“对不起刚才朝你发火。你说得对。回头再联系你。”
      “是我不好,对不起。早点休息。”我也打字发过去,然后回了家,感觉很糟。

      他一想想了一个星期,一点音信也没有,我也没有信心主动找他。我担心我努力维系着的关系会发生什么改变。
      到我之后的第二次出班,正在开车回老家的时候,他终于打电话过来。
      “你是不是今天出班啊?”他说,声音很大。
      “是啊。你在哪?”
      “要不要过来吃饭?我在老家。”
      他一边说话一边发出奇怪的哼哼唧唧的声音。
      “你在干吗?”
      “我在修屋顶。”
      “啊?”
      “我在老家修屋顶。”
      “修哪里的屋顶?”
      “修老家的屋顶啊。”
      “干吗要修屋顶?”
      “我操!”
      “干吗?”
      “妈的差点滑下去。”
      “你在屋顶上?”
      “我在屋顶上啊。你来吃饭吗?来吧。”
      “现在?”
      “是啊。”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在阿冈家里吃了饭再回去。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那个村子。从大路进去要先经过一条小路,两边是农田,刚播了麦种,褐色的土地光秃秃的。我们以前上学每天要从这条路上来回走四遍,那时候还是泥路,下雨天必须穿高筒雨鞋。我沿着狭窄的水泥路开进去,几次把迎面过来的电瓶车逼进旁边的田沟里。路尽头是一座小桥,没有翻修过,还是原来的石拱桥,车开不上去。我看到阿冈的车停在河边的空地上,我把车停在了旁边。过桥沿河的一排村庄,就是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我先看到了我的老家,就在桥边。屋子之前就卖掉了,现在似乎租给了几个外来打工的人,有个女孩穿着粉红色的毛衣在门口的竹竿上晾衣服,背上绑着一个娃娃,二楼阳台上还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对着河在抽烟。外墙似乎重新刷过,但门窗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黑色的漆旧了很多。屋后应该有一棵枇杷树,不知还在不在。我爸第一次教我爬树就是在那里,我的左胳膊也是在那棵树底下脱臼,那时我才四岁半。他第一个反应是骂我没种。
      往东一直走,到东头的第二家就是阿冈家里。因为天气冷,两扇的旧木门开了一扇,客厅里有点暗。阿冈的爸爸一个人坐在八仙桌前,一只脚搁在凳子上,在倒酒;看见我,“哎哟”了一声站起来,朝里面喊:“翠娣!阿冈!”里屋传出说话的声音,但似乎没听到阿冈爸爸的喊声。他有点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打算进去叫他们。我拦住他,自己走了进去,但他又跟了过来。
      两人似乎在吵着什么,阿冈咯咯咯地在笑,看见我,说了句“来啦”,就直接递我一盘青椒肉丝让我端出去。我于是又和阿冈爸爸两个人悻悻地回到客厅。间中阿冈又端了几个菜过来,说是他帮忙一起做的,十分得意,最后推着他老娘出来了,按坐在椅子上,又进去盛了饭拿了筷子出来,终于四个人坐好,开始吃饭。
      不知为什么我让他爸妈看上去很拘谨,好像不是我在他们家吃饭,而是他们在我家吃饭。在我主动寒暄了一番之后阿冈妈才开始和我搭话。“长这么大了”“做医生好”“你比我们家两个都有出息,小时候就成绩好”“结婚了吧?”
      阿冈夹了一堆菜塞进他老娘的碗里,说:“别问了,吃饭吃饭。儿子跟你一起烧的菜,特别好吃。”
      “你今天怎么这么烦?吃错什么了?”好像终于有了个出口,他老娘愤愤地说。
      阿冈也不回嘴,笑眯眯盯着她吃了一口,又问:“好吃不好吃?”
      “好吃!”她看上去不胜其烦。
      “好吃就对了。领的儿子还帮你烧饭,领的儿子好不好?”
      她就冷哼了一声,说:“就是我领的儿子死在外面几年,到底不是亲生的。”
      阿冈就说:“养老养老,那时候你们还没老呢!现在你老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我是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你从小把我带到大,我能对你安什么心?想你这点房子?还是后面两亩地呀?不是说好了给弟弟吗?我又不要。”
      她瞥了我一眼,小声嘀咕道:“你现在说得好听……”
      “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自己有。我只要我的老爹和老娘……”阿冈说着就放了筷子把他娘抱住,还作势要亲亲,把他老娘吓得急站起来,指着他说:“好好吃饭!好好吃饭!”
      等到重新坐下来吃饭了,阿冈妈妈又叽咕:“我看你就是那几年在外面学坏了,都学点什么不要脸的坏样。”
      这时候我已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免得中途喷出来。
      “你老是那几年那几年的,是不是那几年你特别想我啊?”
      “我不想你。”
      “你肯定想我。”
      “想你什么?”
      “你喜欢我呗。”
      “我不喜欢你。恶心。”
      “哪有老娘不喜欢自己儿子的。”
      “你又不是我儿子。”
      阿冈就问他爸:“爸,我是不是你儿子?”
      “是,是我儿子。”他爸怕麻烦似的点点头,说。
      阿冈就说:“你看,我是我爸的儿子,不是你儿子,那我是我爸跟别的女人生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大峰你看看,哪有他这种人。”阿冈老娘好像快招架不住了。
      “你喜欢我就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不是?”阿冈突然瞄了我一眼,我被一口青椒呛到了。
      “我不要和你烦。”阿冈妈妈嘀咕了一句,不说话了。
      “好嘛,下次说。下次说我听啊。”阿冈也宣布收战。之后饭桌上的气氛随和了一些,至少听起来像是聊天。

      吃完饭,阿冈洗了碗,和我到后面田里转了转。我看到了那棵枇杷树,比以前大了很多,大得好像一直在那里,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似的。但我知道它是我在出生那年种下去的。阿冈说它还是每年结很多枇杷,还是那种小小的圆圆的,密密麻麻,每年被租住在村子里的打工仔采个精光。听到有人把它的果实吃个精光,我感觉很好。
      “我最近在想我现在这种性格和我爸也有很大关系。他在家里其实没什么地位。”阿冈顺手拔了一根枯草,说。我们在田埂上一前一后地走,中午的太阳很暖和。
      “和你的哪种性格?”
      “需要控制权。可能我觉得不想变成我爸那样。但实际上又做得很差,还是像他一样。很软弱。”
      “刚才你一直在和你妈说话。”
      他停下来愣了一会,转身说:“我从来没注意过。我平时也是这样,我弟弟也是这样,说话多半是在和我妈说,好像不怎么理我爸。现在想想,可能是觉得不想和弱者站在一边吧。话说回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继续走了一会,他又回头对我说:“我以后多和他说说话。”
      我点点头,问他去不去我家吃晚饭。他说他想在家里多呆会。
      “你平时一直跟你妈那样说话吗?”我有点好笑地问。
      他抬头对着太阳打了个喷嚏,说:“烟瘾犯了。嘴好闲。”说完皱起眉头看着我。
      “你这几天抽了吗?”
      “没有。一支也没抽。”他很不爽地抱头“啊——”了一声,说:“我平时要能那样跟她说话就好了。你知道从小到大她和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赵小冈,你要懂本分。她这么一说,我就什么也不敢说了。但我这两天觉得想要有些改变。这个贼老太婆,她改不了的只好我来教她改了。”
      “嘴好闲啊。”他又皱眉看着我。
      不知是不是阳光太热,我觉得我好像脸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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