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
-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那边有个小茶几,两边放着两把墨绿色的帆布折叠椅。我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生意怎么样?”
“蛮好。”他努着嘴,点点头,眼睛盯着角落里挑选鞋子的一对小情侣。
我胳膊支着茶几倚过去,问他:“在干嘛?”
他也这么做了,说:“看人买东西。”
女孩子穿着漂亮的呢大衣,看上去没化妆,头发很随便,几天没有梳的样子。男孩的外套像咸菜一样皱巴巴。他们看上去很快活,说话声音很大,透过本来就不是很响的背景音乐传过来。也许只是在对抗店里偏高的价格的压力。他们站在镜子面前互相抬杠,只偶尔夹杂着几句对试穿的鞋子的评价。女孩子看上去有点犹豫。“舒服是蛮舒服的,也不重……不过还是买个专门的跑步鞋好了,他们家都是户外的。要不等下去阿迪什么的看看吧……”男孩说:“也行,随你啊。我是觉得这双也不错。”女孩沉吟了一会,摇了摇头,坐下来开始脱鞋。
“他们打算开始跑步。”阿冈看着他们离开,解释说,“不过大概跑不起来,肯定会说天太冷了等暖和一点再开始吧什么的。搞不好最后鞋子也没买成,然后因为没有运动鞋就不跑了。”
“为什么?”
“这种人不是很多吗?”
“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看别人买东西?”
“是啊。”
“为什么?”
“你怎么老问我为什么,好烦。”
“你看多久了?”
他赶苍蝇似的挥了我一下。
等我闭了嘴,他自己又说:“我昨天没抽烟。今天也还没抽。”
“一支也没抽?”
“是啊。现在脑袋重得快掉下来了。”他把头埋到膝盖上,好像是因为太重摘下来放一会似的;然后抬起来,眼睛乌溜溜看了一圈,说:“你那天不是问我那部电影吗?我演过的就那一部,不过后来还是跟着那个导演,做做音乐和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还让我演,但我就是不喜欢被摄像机对着,镜头黑洞洞的,感觉很不好。我跟了他五年多。走的时候我问他拿遣散费,一次问他拿五十万。起先他不想给,后来给了三十万加一个朗格折叠扣,被我当了,才三万多。我就拿着这些钱回来,问你和老陈各借了五万,开了这家店。”
什么叫做遣散费,为什么有五十万那么多,为什么结算还能出现手表这种礼品似的东西,我不得要领,只好沉默以对。
他继续说:“刚到北京的时候,我就靠一些朋友接济着过,认为能把精力都放在音乐上,后来发现过不下去了,没有钱,穷得跑到超市偷面包吃;只好出去找工作,有什么干什么,送报纸,送快递,洗碗,捡高尔夫球,到工厂做包装。有一次我去美院做模特,看见他经过教室门口,站在那里。下课我走出去,他就叫住我,问我要不要去演戏。我就去了。后来他就让我跟着他。那年我二十二岁。他五十一岁。他身边有很多人,而且不断地有新的年轻的……更年轻的小伙子。过了几年,我发了抑郁症和焦虑症,还有酒精依赖,就去做治疗,吃药。吃了大概一年多,回来又减量吃了一年。我问他拿遣散费不是为了钱,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结束,必须要让他付出点什么,我必须为自己做点什么……当时好像被逼到了一个很绝望的角落里,已经准备好如果他不给钱,我就杀了他,然后去自杀。也许当时更愿意是后面一种情况……结果他还是给了。”
“你做得对。”半天,我说。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咬住下嘴唇,眼眶很快湿了。“我觉得我都很难说出这个词,就像我不想戒烟的时候,就不想说戒烟这个词。”
我看了看他,想不出下文。
“发生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想死也不想活,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也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困惑。你说怎么办呢?”
“什么?”
“被抛弃的时候。”
我想了想,说:“没有人是应该被抛弃的。”
他沉默了一会,从椅子上半滑了下去,腿伸得老长,呼出一口气。
“而且你现在过得很好。”我又补充了一句。
他点了点头。
我们继续聊了一会,他说了很多当时的情况。不知为什么,渐渐有一些生硬的感觉开始冒出来。阿冈看上去很焦躁,以他的性子,大概快坐不下去了。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说话的方式。
“我第一次听你说在北京的事。”我说。
“在戒烟嘛,”他似乎松了口气,说,“脑子里总是翻来覆去一些东西。不光是具体的事情,有时候只是一些情绪。所以我跑来这里,一个人呆着更坏。我解决不了这些问题,这些情绪。平时被烟挡着,烟一撤掉就涌上来了。觉得心很慌。”
“那是你的心跳很快,因为戒断反应。”
“我说过我抽烟牵扯了很多东西。”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抽烟跟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那是……不是抽烟跟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是因为抽烟挡住……阻止了这些事情。”
“为什么抽烟能阻止这些事情?”
“因为这些事情……不是这些事情,有些不是事情,是情绪,有的甚至是观念。抽烟的时候不会去想,现在没烟了,就全都出来了。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什么观念?”
“算了我不想说了。”
“那为什么抽烟能阻止这些事情、情绪,还有观念?”
“我不知道!”
“抽烟就是抽烟而已,你想得太多了。”
“不是的!你在听我说话吗?”
“难道你不是故意把抽烟跟这些你没法解决的问题联系在一起,好让自己戒不了烟吗?”
他就愤然站起来走了,把我甩在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