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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我 ...


  •   我仍然在早上七点二十分起床,然后在厨房里煮粥,看一本中医书。阿冈住在我家的时候,以前极少跟我起床,但他今天又起来了,手里拿着烟,走到厨房里来抽。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把书放下在膝盖上。他看着我的右侧,我看着他的左侧。我想他为什么看着他的左前方呢?而我看着右前方。投射心理学的书上写着这个基本知识:左侧代表过去,右侧代表未来。当然其实我们看着的是同一片墙,上面挂着一些铲子勺子,还有一瓶水培的绿萝。他正在看那瓶绿萝。
      他抽了半支烟,伸手过我的头顶,把剩下的在水龙头下浇灭,接着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不喜欢在别人家里产生垃圾,总是随时处理掉。然后他说:“我今天还住你家行不行?”
      “我今天值班。”我说。
      “那算了。”他掀开翻腾的锅盖,拿起案上的汤勺开始搅粥。
      “你后天过来吧。”
      “再说吧。”他很专心地执着长柄在小奶锅里搅动,薄毛衣里的衬衫领子半翻半立着,后脑勺的头发翘着几撮,看上去像一些民间传说中服苦役的老鼠或别的什么小动物。过了一会,他说:“我这两天一个人呆着心情就很差。”
      “为什么?”
      “我说过我抽烟牵扯了很多东西。抽烟的时候不会想的问题,不抽烟的时候就会去想。不过也可以说是戒断反应。心情烦躁——什么的。”
      “我之前看过一本戒烟的书,”我说,“不过是戒烟以后看的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肯定不喜欢。不过里面讲到一段,说是想象体内有一条肥大的寄生虫,专门以尼古丁为生,你戒烟就是慢慢饿死它,然后把戒断反应想象成这条肥虫的挣扎。”
      “好成功学。”
      “已经是最不成功学的一段了。”
      “有点道理吧,我觉得。我一段时间不抽,就有种嗓子里正在慢慢好起来的感觉。”
      “是吗?”
      “感觉喉咙里有个伤口正在化脓。必须经过化脓的阶段才会好起来。但是我每次不等它好起来就又切了一刀。每次抽烟都像在切喉咙。不断地切,来不及好起来。”他受到暗示似的清了清嗓子,伸手比划着喉结下方,说,“我真想这里绑个绷带。”
      “那就想象那里绑着绷带吧。”我说。
      他从他注视的奶锅里移转过视线来,十分认真地摸了摸脖子。

      他似乎就认真戒起了烟,接连两个多星期每天不超过三支,一般早晚各一支。他说自从他抽烟,从没抽得这么少。这期间他多半住在我家,有时我去他家。也就是除了我值班,我们每天晚上都呆在一起;几次我和同事吃饭或者唱歌,他就拿备用钥匙先去我家。我不大喜欢这些活动,想到阿冈在家里,就更想回去。我想我以后娶了老婆,对她会是这样的心情吗?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吧。于是坐在人堆里想,这段时间大概也就是会变成所谓“一生的回忆”的东西(这个库里已经有很多收集),而我现在正在一个新收藏的诞生现场,不是很令人感动吗?我呆在他身边,只要他不离开,我就呆在他身边,不管怎么样,他总会不时丢一些回忆给我。这么一想,我好像变成一种以吃他随手丢出来的东西为生的奇怪的生物了。要真是这样,不是会创个赵小冈教出来吗?
      我在这方面有点多愁善感。这种多愁善感是个封闭的世界,和阿冈的世界是隔绝的,和其他人也是。年纪轻的时候,和几个一面之交说起过,可每次说完后又觉得无聊;就算现在,无法倾诉的痛苦对我来说还是一件实实在在的痛苦,区别只在于我对它有了处理的经验。虽然杀了三只兔子(我杀了三只但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是一场可怕的大型屠杀,更别提那些注射失败、慌乱中用极为残暴的方法杀死的,而这场屠杀每个学期都在上演)和摘除一只狗的一些内脏致使它短命后来被教导员拿去食堂煮了吃了让我一直充满罪恶感,除此之外,就我私人的微不足道的立场,我很庆幸学了医,令我有途径明白人并非生来理应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疾病也并非可以信手驱逐的异物;相反,人的平安和快乐才是异物,是无机世界里飘过的一阵烟。人总会在某个阶段从此和痛苦共生,然后坠入无序,即死亡的海洋。无论如何,人类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有时我想到阿冈死于非命的场景,死于车祸,头一下子就被撞飞了,脸上还是前一刻的表情;或者遇到入室窃贼杀人灭口,冷漠地面对他的恐惧和哀求,在他身上扎了十一刀(为什么觉得是十一刀呢?),最后他像一块破烂的棉絮躺在床上,等待着次日警察的破门而入;或者别的方式,我没有想太多种。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就会热泪盈眶。啊,我想,我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在他小的时候,他粘着我;长大以后,他喜欢上一个叫陈举陆的男孩;更大一点的时候,他讨厌所有人,离开了我们;再后来,他回来了。这时候他似乎,至少看起来是,想用一种能活得更久的方式活下去。如果他先死,我还会继续活下去吗?这个问题我想不太清楚。
      本来是清楚的。我毕业回到本城,工作落在某公立医院,见了几拨老同学。在见他们之前我都在准备着他们中有一个人告诉我阿冈已经死了(为什么我总把事情想到最坏呢?也许是我明白了死亡率百分之百的意义,也许我只是被这样的设定吓坏了)。但没有人这么告诉我。半年以后,阿冈回来了本城,和我提到他在吃欣百达,不过已经开始减药。抽烟,喝酒,作息不规律,虽然足够有猝死的危险,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良习惯,喝酒也没有到酒精依赖的程度(曾经是,但在服用欣百达以后就逐渐减少饮酒了)。他回到本城第一个约出来的同学是我。那时我看着他的黑眼圈和变黑的牙缝,和开始往上移动的发际线,就疑心疑惑了,想,我真是他的疯狂爱慕者啊,怎么会这样。也许我已经没法再接受一次他的消失,我想,作为二十六岁的年纪,话说什么叫做“没法再接受”?具体是指怎么样呢?我就很想不清楚上面那个问题的答案了。而现在,到明年三月,我就三十岁了。答案又会怎么样呢?而如果我明天因为医疗纠纷被人突然刺死或者走过建筑工地被落下的钢筋砸死,他又会怎么样呢?
      这么一想,真是谜团重重。尤其在这样的“回忆诞生”的期间,我沉浸在我的多愁善感里,有些后知后觉(也许一直是这样)。那时阿冈的特醇红双喜已经要告罄,一天晚上我值班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我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是那种啰啰嗦嗦不想挂断,结束后却想不太起来到底讲了些什么的一通电话。
      “今天翻出一件旧毛衣,发现上面蛀了个洞。”
      “你没放樟脑吗?”
      “可能忘了。怎么办?”
      “再买咯。你没得穿啦?”
      “有啊。但是我挺喜欢那件毛衣的,肚子上有个口袋。”
      间中我们说了这样几句话。收线后,我吓了一跳,虽然最近住在一起,但我们好像也不是会特意打一个小时电话说些毛衣上蛀了个洞这类话题的关系,何况也不是这个年龄,那这通电话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啊?就想起来,前些天他跑到我科室说起要戒烟,已经很不像他平时会做的事。从那时候起他就有些反常,有时那股子黏糊劲就像小时候一样。我就有点想通: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退行反应吧?这个在世界上逃窜的名为赵小冈的家伙,当他想过一种让自己活得更久的生活,他盘旋着上升。

      次日中午出班,我跟平常一样直接回老家吃午饭,睡上一下午,然后起来吃晚饭。开车经过镇上菜场的时候,看见了阿冈的爸爸。中午时候街上人不多,他拎着个白色塑料袋,弓着背,一个人在走,瘦骨伶仃,颤颤巍巍。吃晚饭的时候我想起来,就在饭桌上说了。我们原来是住在乡下的邻居,但很多年前我家就搬到镇区来了。“明根么,他是——”我爸啜了口黄酒,评价道,“老得不像样了。”“到底你白头发多哩。”我妈说。“我比他大五六岁呢!他身板哪及我好!”我爸就愤愤不平。“你头发硬么,白得快。”我说。他说:“小子你不要老,我对你讲,你以后也白得早。”“好嘛。”
      据说头发粗硬的人都是脾气暴躁,但我似乎没遗传到后者。我爸当过兵,因此结婚晚,并且至今时常要在饭桌上讲在部队时的光荣事迹,对着他的老婆和儿子。比起对荣誉的念念不忘,他更多地执着于追求理想中的男性性别气质。我发现这个的时候,已经被他的固执惊吓了十七年了。青春期时我总想恶狠狠对他说:要不是你运气好,娶了个好老婆,你儿子一定是个变态!但到底没敢说出来,一声不吭报了个他不喜欢的专业,出去读大学了。今天他又说起部队里的事。他说,有一天他打到一只野兔,没打中,是被枪声吓晕过去的。他觉得很有趣,偷偷带回宿舍养起来了,每天带白菜回来给它吃,它也不乱拉屎,专门拉在门口。但没过几天就被指导员发现了,扔了出去。过了个把月,一天晨练出门,开门就踩到一堆屎。他想可能兔子回来过。从此短则一个星期,长则几个月,宿舍门口就会出现一堆屎,一粒一粒,黑豆子一样的,但他再也没见过那只兔子。他说:“最近不知怎么老是想起来。一只兔子怎么会跑到二楼呢?还每次就在我的门口。现在想想,也不知是不是兔子精。”他抽了一口红塔山,眼神定定的,今天大概喝得可以了。烟从他花白的短胡须上面飘了过去。我头一次听他讲部队里的事,讲的不是自己多么厉害。我觉得心里有点发沉。
      我妈说好久没看见阿冈,让我带他回家吃饭,我说好。她已经说过很多次,我都没付诸行动。站起来收拾饭桌前,她又说了一番以“你年纪也不小了”为开头的话。我说好,好嘛。
      吃完饭回到市里已经七点多,阿冈说他在店里。“今天你结账?”“不是,不用我结。我就看看。你要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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