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烟全法》黑特

4、4 次日早上我

　　次日早上我收到他的回信，是夜里十二点多发的，都是字。前面两条说：“刚在电影院，没看到”“今天还没抽”。后面是二十分钟后发的，说：“今天没开车。下午走路去了图书馆，晚上出来，吃了饭，走路去电影院”“看了两场电影，喝了很多可乐”“现在走路回家。在抽烟”。
　　“怎么会去图书馆？”我回了语音，然后刷牙洗脸。他中午才回我。还是字：“图书馆不能抽烟，也不用说话”“为什么不想说话？”“一张嘴烟瘾就从喉咙里窜出来”。
　　下了班我去图书馆接他吃饭。他又没开车。然后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他说因为看电影不用想，想什么都想到抽烟。他又说：“你说有人因为戒烟去开一家电影院吗？”他的意思是档期上没有他想看的，既然他昨天看了《少年派》和《守护者联盟》，今天我们只能看《一九四二》和随便什么了。他在电影院吧台买了三瓶可乐和一桶爆米花。“喝得了么？”我问。他把两瓶塞进挎包里，另一瓶拧开喝了一大口，说：“我昨天也喝了三瓶。”
　　“跑厕所哦。”
　　“我肾好。”
　　“你这么喜欢喝可乐的吗？”
　　“还好吧。喉咙里需要点刺激。”
　　“怪不得戒烟会胖。”
　　“你不是说胖点好吗？”
　　“好啊。我又没说不好。”
　　“我今天没抽呢。早上也没抽。”
　　“快满二十四小时了哦。”
　　他做了个收声的手势。
　　“感觉怎么样？”
　　“超级坏。脸很沉，感觉肿得像一座山。心跳也很快。”他突然仰头问我，“你看我的脸变大了吗？”

　　回家路上阿冈表示了对《一九四二》的极大厌恶。这时我问起他以前演过的那个电影。他似乎不太想聊，只说刚好认识导演张某，去客串了一下。接着他说要住在我家，一个人呆着的话一定会抽一支再睡。我吓了一跳，因为上次他用过的牙刷正在我的牙杯里。原因是我刚好该换牙刷，看到他用过两次的新牙刷就这样扔掉有点浪费，就拿来用了。当然其他的原因还是有的，但也不至于全然那么回事。如果被发现，一定会留下奇怪的印象。而这个“其他的原因”似乎也没有我原以为的那么微弱，否则我不会一听到他的提议就想起来。
　　我心猿意马地带他回了家，先去了趟厕所。接着我发现自己又陷入了把这支牙刷扔掉还是继续给阿冈用的犹豫当中。我当然不想这样暗悄悄地让他继续用，但扔掉的话又好像真的在毁灭证据一样，而且带着一种极大的不尊重，心里十分别扭。我捏着那支白绿相间的牙刷，感到一股荒谬。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做的事情都是在为了证明我不曾想做这件事。一个人能问的最没用的问题之一是：“怎么会这样？”我这时不断在心里问这个。我在镜柜里找了找，备用牙刷只有黄色和蓝色的两支，绿色的已经没有了，虽然款式是一样的。话说回来，阿冈能记得前天用过的牙刷的颜色吗？
　　最后我还是把牙刷扔在垃圾桶里，又撕了几张手纸盖住。然后拆出蓝色的新牙刷竖在杯子里，黄色的连包装放在流理台上。走出厕所的时候，我真感到厌烦。
　　我先洗了澡，躺在客厅沙发翻一本小说。阿冈进了浴室有一会，我听见他打开门，用很低的声音在喊我。我应了一声，他仍然在喊我。我就走过去，看见他□□着跪在浴室的地面上，拉着门把手，脸白得好像化了妆。他说：“帮我倒杯水。”我扶他坐在马桶盖上。他手有点痉挛，我倒了白开水过来，喂他喝了大半杯。他以前和我说起过他会在浴室里休克，但那是刚从北京回来的时候，后来已经很少了。在别人家里昏过去，他肯定很不喜欢这样。“本来以为坐一会就会过去，没想到眼前越来越花。”他开脱道。“好点没？”可能因为牙刷的事，这时我不觉得特别同情。他“嗯”了一声，往后靠在水箱上。我拿过他放在流理台上的手表，蹲在马桶旁边，拉起他的手。他蜷缩着的□□暴露在空气中，我可以非常近地看到它。
　　“114。”我说，松开他的手腕。他的脉息摸起来像沉在淤泥里的莲藕。这比他平时的心率快了20次左右，作为烟民，他平时的心率就比一般人要快。他看上去好了一点，自己拿起杯子又喝了一杯水，然后说：“我能不能抽支烟？”“可以啊。”我说。就拿了他留下的红双喜过来，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对面。这时他用浴巾盖住了大腿。抽第一口的时候他眯起眼睛，大概沉迷到久违的尼古丁带来的眩晕里去了。我也点了一支。
　　“你从来没想过自杀吗？”他瞄了我一眼，说。然后我们开始谈人生，像站在画廊里谈一幅画一样。他说人活着是个函数问题，我说人活着是个陷阱。我说，我每天给人动手术，切开他们的肚子的时候，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来动手术，因为想活下去，可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样运作的，发生了什么；一个人的身体对他来说其实是客体。他说，不光是身体，人也不知道无意识和意象世界怎样运作，它们对表层意识来说也是客体；又比如说焦虑和抑郁的躯体化，身心联合起来让自己感到痛苦，然后吃欣百达（他自己吃过大半年），然后好了，根本不通过自己的意志控制。结论是，人对身心都没有太多主权，充其量只能和自己的身体和内心或好或赖地共存而已。
　　阿冈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烟，用第一根的烟蒂接燃，又抽起来，摆摆手，说：“充其量这个词太傲慢。好像在暗示说本来应该是更好的，现在只能这样差了。实际上，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
　　“是啊。”我说。他强调什么事情的时候，看上去像面对着一个蛮不讲理的辩手。他有一个想象中的敌人，那个人可能很坏。我们分别漂浮在自己身体和内心的黑暗的海洋里，但显然他的漂流生涯要比我痛苦一些，常常在逆流和漩涡里寻找合理性。我有时在那片海洋上看见他的极小的身影，有时腾起想要告诉他我之所在的愿望。然而即便他找到最舒服的漂流姿态，做一个全中国最棒的舵手，他仍然可以看不到我，也可以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任何关联。我抽了最后一口，拧灭烟头，然后把椅子拖到他跟前，拉过他的手，又测了一次心率。
　　他转头吐了口烟，手指在我腿上微微抽搐了一下，说：“我前阵子交了个女朋友，和你说过吗？”
　　“没有。”我说。
　　“她很讨厌我喝酒，我就戒了。很容易，说戒就戒了，现在很少喝。可能就和你戒烟一样，感觉再这样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盯着他天梭表面上转动的秒针，没说话。停了一会，他又说：“有一天我看见她发了条微博，怎么说来着？哦，她说：今天逛超市，听见超市大妈在说每个星期都用某某面膜，哈哈哈哈（他像念书一样四个字都念成了第一声），某某的质量你们感受一下，还敢用吗？”他顿了顿，目无表情看着我。每次他想说一个段子，每次他都说不好。他说：“我当时就把她拖黑了。”
　　我把它当做个笑话，笑了出来，说：“到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