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愿》重置了两遍密码

5、第四章

　　蕾娜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的她站在镌刻着神秘图腾的古老祭坛上，在仿佛由夜之彼岸传来的渺远涛声中，仰望着头顶缀满了璀璨星子的墨蓝色夜空，星光散落之处，垂绦的绿树在轻微的摇荡间发出有节律的簌簌声响，一如沉眠在密林中的精灵族般静谧而安详。

　　然后她就唱起了歌。

　　悠扬的歌声飘渺如同跨越海际的风，在这个被夜色笼罩的世界似有若无的辗转沉浮，空灵的旋律穿针引线般渗透进每一个空气因子，将林间淡色的凝雾编织成了薄如蝉翼的轻透羽纱，假如说澄净的月亮泉是大自然对精灵族的恩赐，那她清浅而恬静的吟唱，或许就是月之女神所献上的最虔诚的祝福了吧。

　　如果没有接下来的那场火的话……

　　一线橙红色的火苗蹿进蕾娜的瞳孔时她愣了一愣，于是就在她晃神的这刹那间，那丝缕的火光竟如烟花般炸散开来，在葱郁的密林间燃烧成了声势浩大的磅礴焰海，然而这样温暖而明亮的颜色，却并不是代表着和阳光一样的希望或福泽，而是带来了仿佛梦魇一般的破坏和杀戮。

　　内心一下子被恐惧和不安狠狠攫住，蕾娜看着凝聚着族人心血的树屋一间接一间的不断倒塌，看着精灵族的人们从烧着的房子里慌不择路的逃出，却在火舌的舔舐下无一幸免的葬身火海，看着他们的尸体被熊熊的烈焰焚烧成灰烬，填满耳廓的哔啵裂响宛如一曲绝望的挽歌。

　　可是除了眼睁睁的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视野被火的橘黄与血的鲜红染成了一片，蕾娜就那样呆呆的让目光停驻在眼前地狱般的场景，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祭坛的地砖正一点一点的支离破碎，紧接着她就和脚下呈阶梯式坍塌的祭坛一道下沉，坠入一个仿佛没有尽头的一望无际的黑暗深渊。

　　没有一丝光。

　　以纯白为主色调的纱裙在身侧轻飘飘的舞动，蕾娜能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幽幽的悬浮在半空，身边是无穷无尽的黑色肆无忌惮的充斥渲染，虽然没有风也没有任何空气的波动，她却分明的体会到了一种如置墓穴的刺骨阴冷。

　　而栖身在这样的场合，哪怕前方只是出现星点的亮光，不管是谁也都会拼命的想握住吧。

　　跌跌撞撞的追了不知道多久，蕾娜终于握住了那看似近在咫尺，却始终遥不可及的一线微光，然而等待她的却不是预想中豁然开朗的明媚曙光，而是由掌心的肌肤间袭向全身的冰冷痛感，那种仿佛用冰刀扎着心房心室的感觉，就和珂露尔将匕首插进自己腰腹时一模一样。

　　而这一次，同样是一把匕首。

　　而由匕首后方传出的冷冽质问，蕾娜尽管只听过几次却已牢牢的印在心理。

　　“你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祭司么？”

　　棕色的皮肤粉色的发，珂露尔一字一句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你觉得你能带领精灵族走向光明的未来么？”

　　凄艳的鲜血由蕾娜的指缝间丝丝缕缕的渗出，沿着白皙的手臂蜿蜒蛇行至肘关节后滴滴答答的落下，以蕾娜为中心渐渐汇聚成一汪暗色的血泊。

　　“你觉得，你能做到么？”

　　最后一尾话音上扬成轻蔑的反问，由血灌注的那片暗红中蓦地伸出了无数双形态各异的扭曲手足，争先恐后的将蕾娜拖入了遍染着血色的更深一层黑暗……

　　“……啊。”

　　猛的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蕾娜刚从那个像是要将她灵魂都剥离的噩梦中缓过神，就感到有剧痛从肩颈和腰腹两个方向撕裂开来，没防备的呻吟了一声，她下意识的抠住床沿硬撑到这短暂的疼痛感过去，然后带着湿透衣襟的浃背冷汗脱力一般的倒回了床上。

　　在床铺上花了几秒静静的平复了呼吸，蕾娜这才想起要打量一下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况。

　　肩膀和腰间的伤口尽管还在隐隐作痛，但经过不知是谁的妥善包扎后，已经照之前钻心的痛楚要轻柔了许多，盖在身上的丝绒被有着比天鹅绒还要绵软的质感，和肌肤相触的地方显得凉滑又服帖，床边紫罗兰色的幔帐被以恰到好处的角度撩开，隔着悬挂在顶端的小巧风铃，恰好能看到有阳光斜斜洒入的房门方向。

　　“好像被人救了呢……”

　　片刻的观察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蕾娜一边庆幸着对于这几天的遭遇来说这还是不幸中的万幸，一边有些费力的用手撑住床面坐了起来，而正当她将平放的枕头竖起准备用来垫在背后靠向床头之际，房间的门突然被从外面很干脆的拽开，接着一个紫色的身影就没头没脑的撞进了屋。

　　“姐姐你醒啦？”

　　像只兔子般嗖的一下蹿到床边，左手举着个冰淇淋的紫发女孩用右手扒住床沿，冲蕾娜摆了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灿烂笑脸，而还没等蕾娜开口陈述心中的诸多疑问，她就在蹦跶着直起身子并舔了口冰淇淋后，用形象的表情生动的语调噼里啪啦的开始了解释。

　　“姐姐你知道吗，从我和那匹臭红毛在河边捡到你以来，你可是已经昏迷足足三天三夜了耶，起初那头臭红毛还很悲观的认为你没救了，幸好我动用了我交际花一样的人际关系，请来了艾可妹子跟大表叔霍夫曼双剑合璧，用高超的医术把你从死亡线上拯救了回来……”

　　我们的爱莎童鞋还在自说自话的掰得开心，却看到蕾娜正将略略抬起的食指指向自己的脸，神色依然恬淡眼神却传递着一种别样的信息，于是爱莎赶忙腾出余光稍微的瞄了一下，果然看到唇边酒窝的位置正相当出丑的粘着一大块奶油渍。

　　“但可惜的是，你的那把弓算是彻底的玩完报销了，”舌头沿嘴唇骨碌了一圈，爱莎神速舔掉奶油后又继续卖弄口才，“不过没关系，姐姐你就先在我家里养伤，等二表叔兰帕德清剿班德斯回来，我让他打把全新的给你。”

　　“噗……”听了半天算是搞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蕾娜不由因对方话里的吐糟点太多而忍俊不禁起来，“为什么是兰帕德是二表叔啊？”

　　“当然是为了便于区分啦，就像玩家们把那个谁叫大表哥，以及那个谁叫二表哥一样，”像是对这俩外号很有成就感似的撇了撇嘴，爱莎捕捉到蕾娜掩嘴而笑的姿态瞬间夸张的挑高了音调，“呜哇，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听到爱莎的话，蕾娜有刹那间的怔忡。

　　按理说像眼前这个紫发女孩一样高兴时笑，遇到喜欢的人或事就亲近的凑上前去，用直白的语言坦率的表达出自己的心情和意愿，然后满怀欣喜的等待对方的回应，这些不都是一个女孩子应当享有的特权么，可此时下意识将手抚上嘴角的蕾娜，却觉得自己已经好久都没有这样的经历了。

　　因为从很早以前起，她就不再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了。

　　她是被族人们推崇和敬仰的大祭司，是站在精灵族巅峰掌握着至高权利的那么一个人物，聆听自然之神的旨意，将精灵族引向光明的未来是她必须履行的责任和义务，而这也恰恰成了捆缚她的最牢固的枷锁，被这样的枷锁禁锢着，你只能时时刻刻维持着极端的理性，因为你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关乎到精灵族的前程和命运。

　　于是摒弃一些不必要的情感，就成了继任大祭司时必须要做的事了吧。

　　所以，真的已经好久，没有像刚刚这样笑过了呢。

　　“是吗，谢谢。”

　　略微的垂下眼帘遮去瞳中覆盖上的黯淡阴影，蕾娜将手缓缓的沿着下颌滑落后敷衍式的答了一句，不过爱莎显然是漏看了她唇边那缕转瞬即逝的苦涩弧度，不然她怎么会在自己稀哩哗啦说了一大堆对方却回应寥寥的情况下，还一个劲表情乖巧声调甜美的往上倒贴呢。

　　“唔，姐姐你的表现好淡定，是不是早就被夸习惯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爱莎此刻对这个被自己从河边捡来的美女姐姐的好感度莫名的高，可是到目前为止和她一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啊，难道是人类从头到尾都是不折不扣的颜控的原因？怎么说呢，她清丽的侧影恍如水晶灯映照下的半透明琉璃杯，呈现出若即若离般朦胧而剔透的质感，然而尽管气质稍显清冷甚至飘渺了一些，透进室内的那几缕阳光，却在她的眸间沉淀出了最温柔的色彩。

　　简直就像是一幅由月光做颜料调和成的静态画一样。

　　“要是我也能像姐姐一样，哦不，有姐姐一半漂亮就好了，”心理美滋滋的打着小算盘，爱莎一不小心居然说漏了嘴，“然后我就没事去外面勾搭个男生，没事就去外面勾搭个男生，让那只臭红毛从早到晚一直喝飞醋。”

　　“我有点好奇……”有些诧异的瞅着面前自言自语的女孩，蕾娜柔声道，“你跟那个【红毛】，到底有多大仇啊，我看你这一会已经用了三个动物专用的量词单位了。”

　　“没……没事，”歪着头讪讪的笑了一下，爱莎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蹦跶到床边，“哦对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问题，我叫爱莎，姐姐你的名字是什么啊？”

　　“蕾娜，来自精灵族。”

　　看眼前活泼开朗的紫发女孩卖的一手好萌，蕾娜也用轻松柔和的语气自报了家门，还附赠了一温婉如水的迷人微笑，于是爱莎就莫名的沉溺进了这个用文艺点的比喻来描述的话，就是“她眼中温暖而清澈的光，恍如清风掠过草地时掀起的碧色波浪，让漂浮的尘埃都绽放出了芬芳温润的花朵”的笑容中，致使她连屋外越来越近的模糊对话声都没有听见。

　　不过虽说没看见，但为了剧情需要还是有必要叙述一下。

　　“我说班德斯这事你可加紧点处理，再过个把星期拜德就要来人了，让书记官看到我们这有土匪为患那成何体统？”

　　“说的对，我明天就去找罗悟，让他帮忙抽调几个应届毕业生，反正那帮孩子就要跟着书记官去拜德前线了，让他们在上战场前提前历练一下也不错？”

　　“嗯，总之这事你上点儿心，别到时候让书记官看笑话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怀疑班德斯暗中勾搭上了魔族……”

　　话的尾音在木质门扉被拉开的声响中稀释，也许是谈话的内容关系到某些重要的机密，走到门口的两人在瞥到那个躺在床上的陌生面孔后，马上心照不宣的同时选择了闭嘴，不过多亏他俩尽职尽责的组队登场，才及时的避免了这篇文被爱莎从狗血剧演硬扭成肥皂剧的悲剧。

　　“哇，霍夫曼和兰帕德大叔你们来啦……”

　　显然是和这两人极为熟识，刚一进门爱莎就笑靥如花的迎了上去，并熟门熟路的将他们引进了屋。

　　“对了姐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吧，这位就是我们魔奇镇里的大商人霍夫曼，镇子里的商会有三分之一都是他操的盘，所以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富甲一方哦，而且俗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镇子里要是有啥大事，那都得他出面才能最终敲定呢。”

　　两枚瓷制的圆球在左手的掌心中悠闲的旋转，看样貌已接近爷爷辈的年迈长者用右手捋了捋平头的短发，略显发福的体型和一看就是富商的装束表明他确如爱莎所说的颇有威望，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双手抱胸不苟言笑的壮汉，也用满下巴的络腮胡和一身结实的肌肉，为他铁匠的身份提供了最好的证明。

　　“还有这位，是镇子里有名的铁匠兰帕德，而且别看他是个铁匠打起架来也一点都不含糊，这不那个班德斯就被他揍得闻风丧胆望风而逃，龟缩到幽暗酒吧里不敢出来了。”

　　“臭丫头，别把我说的跟专门骗新手冰装的黑商似的，”用力戳了一下爱莎的脑门，霍夫曼转过身面色和蔼的询问蕾娜，“倒是这位姑娘，你觉得伤势如何了？”

　　“好多了，”蕾娜略略颔首，礼貌的回答道，“听爱莎说是您帮我治的伤，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霍夫曼从角落里拉出张椅子坐了下来，“倒是这丫头口无遮拦的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她很懂事，”低头看了眼正蹲在墙角捂着脑门嘤嘤喊痛的爱莎，蕾娜游刃有余的应付着霍夫曼的客套，“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嗯，那就好，”示意兰帕德也别继续站着了，霍夫曼摆出一副商谈军机大事的严肃表情，“我和兰帕德此行前来，是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平放在被单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捏紧了一些，蕾娜注视着面前长者炯炯的目光默默的抿起了唇线，霍夫曼说的隐晦，她却凭当祭司积累的丰富经验轻易的读懂出了对方的潜台词，八成是这两人根据外貌以及满身的伤痕，推断出了自己是从拜德的烽火中侥幸逃生的精灵族，然后想从自己的口中打探出最新也是最确切的军情。

　　而在想通此节后蕾娜当即有了更深一层的打算，她虽然一直生活在不问世事纷扰的精灵族中，却也对在人类社会中闻名遐迩的艾尔搜查队训练营有所知晓，而既然能在如此重量级的学院所在的城镇中掌握实权，那就毫无疑问的表明这个霍夫曼也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倘若能通过他联络上人类中领袖一级的角色，借兵收复故土的计划应该就不难实施了。

　　而且别看她现在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使不算在精灵族中的祭司地位，她手中也握着足以扭转乾坤的重要筹码。

　　“你们想知道什么？”蕾娜静静的开口，语调冷澈而优雅。

　　“这么说吧，”和兰帕德交换了一个眼色，霍夫曼不紧不慢的将谈话引进正题，“精灵族在前些天的混战中遭逢大败，而根据我的猜测，你应该就是这场战役的经历者吧，所以我想你对拜德前线的战况是再了解不过，不嫌麻烦的话，能请你尽量的回忆并描述一下当时的战况么？”

　　“嗯，这个没问题，”牵起一抹礼仪性的微笑，蕾娜很有诚意的将情报如实相告，“魔族此次大举入侵人类和精灵族的领土，是借助了从黑暗裂缝中汲取到的强大能量，再加上暗精灵的协助和军师霍亚金研究出的炼金秘药，使得他们的战力又提升了好几个档次，不过比起被霍亚金喂了兴奋剂的格雷特军团，更需要注意的是暗精灵手下的那支名叫克纳兹的特殊部队。”

　　“克纳兹？”甚是诧异的挑了挑眉，兰帕德似乎很惊讶蕾娜居然知道这么多的内情，“我好像在哪听到过这么个名词，不过时间太长有点想不起来了，你能够具体的解释一下吗？”

　　“详细的我也不太清楚，”右手的指尖轻抚上缠在腰间的洁白绷带，蕾娜像是心有余悸的深吸了一口气，“不过简单点说的话，她们中的每一个，都是为了信念不惜付出生命的存在……”

　　“好，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你先好好休息，如果还有疑问我们随时找你。”

　　像是意识到有备而来的魔族不仅不是省油的灯，甚至还比预想中的要难缠好几倍，商人和铁匠俱皆换上了一脸如临大敌的严峻神色，连被当空气忽略了好一会，此时挥着冰淇淋的甜筒杯跑出来怒刷存在感的爱莎都没搭理，就像是要回去商量对策般匆匆的告了辞，然而他俩前脚刚迈出门框，就听到蕾娜流水一样的嗓音从背后清晰的扬起。

　　“等一下，如果可以，我想见一见那个从拜德来的书记官。”

　　一字一句柔和得恍如泉水从大理石壁上静悄悄的淌过，蕾娜浅橙色眼眸中却闪烁着水滴石穿般的决然和坚定。

　　“以精灵族大祭司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