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愿》重置了两遍密码

12、第十一章

　　雨是珂露尔离开后才开始下的，被风吹斜了的雨点在窗户上敲击出密集的碎响，又汇成一条粼粼的水波沿玻璃平滑的外壁朝下流淌，而当这道涓涓的细流渗过玻璃与窗框的缝隙，在窗台的低洼处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渍时，蕾娜这才有些迟钝的意识到要去将窗子关严。

　　她在想或许自己真的不适合当这个祭司吧，因为即使能做到像珂露尔对魔族那般，放下尊严朝人类屈膝低头，她也不可能像珂露尔那样，为了某个单纯的念头而毫不吝啬的去舍弃一切，珂露尔可以为了暗精灵背叛和他们有着同样血统的整个精灵族，也可以为了暗精灵迫害像爱莎和班德斯等无辜的人。

　　而这些，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办不到的吧。

　　但就算不合格，自己也终究是精灵族的大祭司啊。

　　魔族的侵略就如同一场势若燎原的汹涌烈火，它用高温的烫烤让那些承载了精灵族悠久历史的古树化为了灰烬，用火舌的舔舐让精灵族的人们只能在临死前，发出撕心裂肺的痛苦呻吟，而如果自己没法担负起属于祭司的责任，那这片火海终有一天会连同自己的记忆也焚为焦土。

　　所以，自己必须和珂露尔一样，坚定起拯救精灵族的信念和决心。

　　手在顺着窗棂滑落回身侧时暗暗的握紧成拳，蕾娜刚恍过神来就闻到了屋内愈发刺鼻的浓郁血腥味，不过略一踌躇她还是没去管地上那具模样凄惨的尸体，而是找了块抹布细细的擦去了窗台以及溅到花瓶上的水渍，她想既然珂露尔敢大大方方的放心离去，就表明留给自己的时间肯定不够处理尸体。

　　果然，才把抹布放下，蕾娜就听到了房间门被从外面踹开的声音。

　　“那个精灵族的大，祭，司，”刻意加重的语调形象的表达了对这个称呼的不屑一顾，那个抢在最前面的红发少年毫无礼貌的破门而入，“我们已经将盗贼团的一干喽啰统统擒住了，然后不费吹灰之力的攻破了没人把守的幽暗酒吧，但到了幽暗酒吧后，我们却发现那里一片狼藉而班德斯不知所踪，我们猜他是遭到了另一路人马的袭击，就顺着沿途的血迹一路追踪到了这儿，幸好这雨刚下起来，要不血迹被冲淡了就真不好办了。”

　　艾索德刚把剧情提要做到一半，却瞥见跟在他身后的罗悟和霍夫曼等人，刚一进屋就尽皆捂住口鼻面面相觑起来，他这才透过盈满整间屋子的呛鼻气味，注意到地板上正躺着一具身材打扮都和班德斯别无二致的尸体，而在他气急败坏的开口质问前，罗悟已经用相对较平和的语气替他道出了疑问。

　　“大祭司肯亲自出手是好事，”罗悟将手自面部挪开，话语间多多少少透出一丝为难，“可您应该知道我们是要活捉他吧，这……”

　　“珂露尔来过了，”背对众人安静的站立在窗台边，蕾娜边抚弄着插花边用像是谈论天气一样的口吻淡淡说道，“是她杀了班德斯。”

　　这句话蕾娜说得轻描淡写，却在屋内引来了与之完全相反的轰动效应，罗悟皱着眉头在蕾娜和尸体间左飘右瞟了一通，露出了仿佛玩网游时突然被人顶号的惊诧神情，霍夫曼和兰帕德在听到珂露尔的名字后，利马彼此凑近低声的交头接耳起来，艾索德则把剑往肩上一扛继而冲蕾娜仰起脸，明确的摆出了一副“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不屑姿态。

　　“咳，大祭司所说的珂露尔……”干咳一声顺势抹掉了脸上的所有表情，罗悟用像是在斟词酌句的谨慎口吻道，“可是指率领魔族军队大败精灵族，并趁势攻占了拜德要塞的珂露尔？”

　　“嗯，就是那个珂露尔，”声调依旧是平淡如水，蕾娜弯下腰拾起了被随手丢在地上的那枝月季，“她把尸体扔在这后和我说了些关于精灵族的事，你们来的时候她刚走没几分钟。”

　　“你就继续瞎掰吧，大，祭，司，”蓦然插进来的质疑声中，艾索德昂首阔步走到房间的中央，“你和珂露尔不是死对头吗，古人云【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咋就不相信你俩见了面会说两句话就拉倒呢？”

　　俗话说一语惊醒梦中人，那些个还在纷纷议论着的警备队员，一听这话顿时恍如被敲响了警钟般，尽皆一扫先前毕恭毕敬的谦卑态度，转而改用看贼似的目光斜睨向了蕾娜，一看舆论有要被艾索德胡乱引导的趋势，罗悟赶忙以不悦的呵斥声想要阻止他的口无遮拦。

　　“够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没有搭理罗悟的劝告反而越说越欢，艾索德只差没把手戳到蕾娜的额头上了，“以大祭司能从魔族的千军万马中逃生的本领，怎么可能在面对珂露尔时连几分钟都拖不住，让她赶在我们到来前从从容容的逃走，再退一步讲，就算大祭司你是个徒有其表不会打架的花瓶，那珂露尔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放过你？”

　　“那么你认为……”将那枝月季重新梳理整齐，蕾娜将话音顿了好一会才慢悠悠的道，“刚刚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有两种可能，第一种珂露尔根本没来，是班德斯走投无路来向你求救，你见事情败露就索性将他杀了灭口，正准备处理尸体却被我们赌了个正着，第二种就是杀了班德斯后，珂露尔来找你商量接下来的计划，却没料到我们恰好在这时候赶到，于是为了避免暴露行踪珂露尔只能匆忙撤退。”

　　又往前走了两步，艾索德盯着蕾娜扬起了不可置否的自信笑容。

　　“但是不管哪一种，都洗脱不了你是魔族卧底的嫌疑。”

　　“哦……”

　　合计着裁剪花花草草啥的最需要静下心来，有这么个家伙在耳边乱嚷嚷的话根本弄不成，蕾娜索性在扔下一个敷衍式的音节的同时，搁下了花盆花剪将视线投向了正沿玻璃外壁往下蔓延的鱼鳞状水波，然而她这一连串动作落到在场的众人眼中，却成了无言以对的逃避行径，何况艾索德还在顺应民意的持续煽风点火。

　　“依照我的推断，恐怕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斜瞟了一眼心思没在这边的蕾娜，艾索德口齿清晰语速流畅的朗声说道。

　　“魔族依靠暗精灵做内应，轻而易举的的攻破了固若金汤的拜德要塞，而精灵族的大祭司也在这场战役中不幸阵亡，可能有人要问了，大祭司现在不是就站在我们面前吗，我想说如果你真相信她是大祭司，那么恭喜你就成功的被魔族的阴谋诓骗了……”

　　“艾索德你有完没完……”

　　“当然有完，我这不正要往完了说嘛，倒是你这个大导师处处帮她说好话，该不是犯了美色当前智商下降的错误吧，”一句话把罗悟噎的连冷哼带拂袖，艾索德志得意满的继续侃侃而谈，“魔族知道艾尔之石就藏在我们魔奇镇，但可惜他们并不知道艾尔之石具体藏在哪，就从精灵族的战俘中挑了一个外貌比较过关的，哦也就是她，冒充走投无路的精灵族大祭司潜进了魔奇镇。”

　　“可是据说……“一个年龄尚轻的队员扯了扯艾索德的衣服，“据说是你亲眼所见，她被发现时是受了重伤险些丧命……”

　　“呵呵，魔族为了取得艾尔之石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别说假装受伤好掩人耳目博取同情了，”回答完队员提出的疑问，艾索德换上了一副唾弃的口吻，“这不爱莎就中了他们的计嘛，我想她一定是通过和爱莎的接触，得知了那块艾尔之石就藏在爱莎体内，然后挑了个警备队疏于防范的深夜，将那群魔族的刺客引进了魔奇镇，亏得我和爱莎还救了你一命，没想到你却这样的恩将仇报。”

　　艾索德言尽于此，屋内的众人却如蝗虫般纷纷议论起来，毕竟他的这番说辞虽然看似匪夷所思不着边际，但仔细想来却是丝丝入扣相当在理，因为在场的人中除了蕾娜，还真没谁见过货真价实的大祭司长啥样，然而蕾娜身上所具备的那种浑然天成的飘渺气质，又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俘虏就能装得出来的。

　　于是意见的分歧就让这一屋子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方认为艾索德说的很对而蕾娜就是魔族的卧底，另一方则觉得尚无实际的证据不好如此轻率的做出判断，不过最让艾索德气恼的还是正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出神的蕾娜，居然一点也没有诡计被揭穿的惊慌与局促，当然他没看到身后的罗悟正颇为失望的摇着头。

　　最后还是兰帕德一声低吼喝止了骚动，而霍夫曼也紧跟着扮演起了首席发言人的角色。

　　“我也承认艾索德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在目前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又显得不甚稳妥，所以我和兰帕德商量后决定，这件事等拜德的书记官来了后再行驱处，我想书记官应该不会像我们一样，也没见过精灵族的大祭司吧……”温言安抚了躁动中的一干人等，霍夫曼转而客客气气的朝蕾娜道，“虽然不太想提软禁这个词，但这期间还是得委屈大祭司一下了。”

　　“哦……”

　　倾泻而下的雨水在玻璃上刷出了一幕流动着的晶亮水屏，蕾娜过了半天也没有转身，而是衬着淅沥的雨声轻飘飘的扔出了这么一句。

　　“随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