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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年少事 那少年只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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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事
风吹得架上的蔷薇花摇摇欲坠,周嘉敏坐在秋千上,珍珠绣鞋踩在地上,恰如两颗夜明珠。果儿执了白玉团扇来给她扇风,其实她并不怎么热,只是那日去姐姐房里看见姐姐正为一把白玉团扇系一个坠子,边上的玉屑纸上是清秀的鸳鸯小字。
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只记得这么不在一起的两句,那种甜蜜似乎读到就会溢出来。周嘉敏也不知怎的,好像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也应该有这么一把。
那时的她,不知情苦,亦不懂嫉妒。只是单纯地羡慕着姐姐的爱情,单纯地喊着那风华无双的人姐夫,甚至还会祈祷他们永结同心。
小小的她在神佛前拜得那样虔诚,不奢求庇佑,只求姐姐的幸福。可走出来也会想,为什么我没有那样的人来爱,为什么我还得不到。小小的种子洒在心里,终有一天长成参天大树,打破她曾以为的一切美好。
“女英怎么一个人荡秋千啊?”周宗下了朝,官服还没换,想来花园里走走,就瞧得女英坐在秋千上若有所思,那样子可爱极了。
以往她都是粘着娥皇的那个,怎么今日自个玩。
“以后姐姐嫁了人就不能陪女英玩了。”周嘉敏嘟起小嘴,小脑袋几乎要低到新制的芙蓉棉裙里去,“也没有人跟女英下棋了。”
说来也怪,周宪是精通琴棋书画,而周嘉敏对那些丝竹管弦只是平时摆弄摆弄,也不见任何精进。独独对下棋,落子无悔,运筹帷幄,着实让人堪不破。
“女英不希望姐姐嫁给六皇子吗?”周宗摸了摸她的脑袋,本想让娥皇入主东宫,可阴差阳错竟被指为李从嘉的王妃。真心固然好,只是帝王家从不长情。太子与李从嘉的争斗必会牵连到周家.
“女英更不希望姐姐嫁给太子。”周嘉敏冰雪聪明,伸手去掐一朵蔷薇花,丹红色的汁液顺着她的指尖滑下,“姐姐做得的,女英也可以。父亲不止姐姐一个希望。”
周家没有我,也有其他的女儿。那日周宪是这样说的。周宗突然觉得也许女英的性子更适合,她还这样小,对一朵花都志在必得,野心和手段已令他咋舌。
江南水乡向来是人间乐土,金陵城因为政权的坐落显得更为繁华。不同于北方长安的雕栏玉砌,大气磅礴。这里渭雨轻寒,罗绮琳琅,更添几分柔和。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周嘉敏陪周宪看罢了喜服,嚷着要去逛街。周宪拗不过她,但一道圣旨突下宣她入宫,周嘉敏只是扁着小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周宪觉得好笑,许诺要给她包梨花饺,才哄得她一笑了之。
周宗派了几个家丁护着周嘉敏的安全,周嘉敏就和果儿上了街,黄昏已过,夜市繁华起来。周嘉敏见路边有蜜饯铺子,就让果儿去买了些来,方糖,栗子,瓜子都装在一个大纸袋里,边走边吃。
不知是谁家的马受了惊,四蹄扬起就要踏上周嘉敏。只见马上少年白衣轻裘,伸出长臂一捞就把周嘉敏抱了个满怀。方糖什么的撒了一地,被马蹄踏下,只余泥泞。
“丫头,不好意思,我要连累你了。”那少年丝毫没有停下或者把周嘉敏放下的意思,反而扬鞭狠抽,马匹飞速地向城外跑去。隐约可以听到身后有人喊着不要跑,站住的字眼,有周府的家丁,也有追杀那个少年的人。
马蹄飞扬,周嘉敏伏在他的怀里,越过他宽阔的肩膀看着那片摇曳的松涛。只觉得天幕阴沉,似乎浓得能滴下墨来。
马匹跑到城外的一片鹿林中去,里面瘴气很重。少年见后面的人还没追来,从白色披风上撕下一长条白布,系住了周嘉敏的眼睛,“瘴气易生幻象,久了会伤眼。前方可能有沼泽,你只需抱紧我。”
关闭了视觉,嗅觉和听觉开始异常放大。她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杜若气息,她可以听到他澎湃的心跳。书上说屈原最爱杜若,还被称为香草美人。可这个少年不同,他不是久居书阁中的贵家公子,他的杜若气息不带文人的酸腐,而是一种刚烈与高洁的气度。
如若一生都似此夜永念,如若此去便能白首天涯,江南山水依旧,何须再赋断肠词。
碧衣倾国,回首已是百年身。
停了马,少年小心翼翼地把周嘉敏抱下来,“你家住哪,我可以送你回去。”
“你都被人追杀了,还要把我送回去?”周嘉敏感觉手上温热,嗅了嗅,是鲜血的味道。一把扯开眼睛上的覆盖,只见少年的胳膊上插了一支小弩箭,鲜血正殷殷。
“受伤在胳膊上还骑马,你不想要这胳膊了吗。”
“活着才最重要。”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口,就像那小弩箭是在别人的胳膊上一般,“我大哥在江头等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本来是怕流星踏着你,没想到连累你跟我跑了这么远。”少年拍了拍流星的脑袋,“先下只能委屈姑娘屈居在此了。”
“你若是信得过我,就把我送出鹿林外,我可以让人来救你。”她也不知那是怎样的心思,白色衣袍上点点落梅,她只是个存了善念的孩子而已。人命总是大于一切的。
少年的眼神变得晦涩难懂,也许从未想过她会这样。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几个念头,很多年了,他没有相信过人。长年的流浪,长年的追杀,让他变得惶恐不安。恶人不可怕,可怕的从来都是,一边微笑一边吃肉的狼。
“你不相信我。”即使她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可也会察言观色。这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即使身为周家的二小姐她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可她还是生气了,一跺脚就往鹿林外的方向走,“我要是再帮你一次,我就不姓周。”
也许是被她这个样子逗笑了,少年反应了一会才啊了一声。跑几步,拉过本就没走远的她,竖起两个指头来,“我信我信,我信还不行啊。”
周嘉敏一副孺子可教的样子,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已是无比庄严了,“我不会问你的身世,同样你也别管我用什么办法救你。你只需信我。”
回到周府时,只有姐姐在门外候着她。果儿跑到府内找了周宪,不敢惊动丞相半分。
“我一个朋友负了伤,我想要医治他。”周嘉敏给果儿递了个眼色,“先去收拾一间房出来,离主宅远些。”周宪对事情的脉络大体知晓,只是有些疑惑自己的妹妹为何会救一个素不相干的人。而且这个人被人追杀,恩怨纠葛复杂。
若不是叫欢儿去找了韩修帮忙,那批人没这么容易跑去另一条路。本想让周嘉敏平安归来,顺便送这人一个顺水人情。先下看来,自己妹妹是想送个更大的人情了。
周宪看了一眼那少年,身形不似南方人士,忧虑多了一分。少年见周宪皱眉,手指已紧握起一把匕首来。他不介意除掉一个人。
“好。”相反周宪倒是释然一笑,“你以前帮姐姐讨过林仁肇,那姐姐今日还你这个人情。欢儿,去请大夫,不要惊动我父亲。”
林家没落之时,周嘉敏还是垂髫少女,只一个眼神就明白姐姐的想法。于是眉眼弯弯地指着林仁肇说,“爹爹,我想让这个人教我骑大马。”
周嘉敏满是感激地看了周宪一眼,又跑去站在少年身边,眉眼弯弯,小声说,“我姐姐是个极好的人,你不要多想。”饶是她再想帮他,也会注意他的举动眼神。刚才他动了杀心,她看得真切。
那少年只记得,她有一头乌压压的长发,比浓重的墨色还要深几分。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的这种事。
灯火阑珊处,她朝他一笑,一笑倾城。
“流星,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他拍拍马的脑袋,然后让人牵走了马。声音那么小,连周嘉敏都没听清,以为他是在骂自己,瞪圆了一双杏眼。
周宪走来拉了周嘉敏的手,礼仪得体地问,“敢问这位公子尊姓?”
“郑。”他答得光明磊落,“周小姐可叫在下的全名,郑清明。”周宪依旧是面上笑意不减,唤过果儿来,让果儿带二小姐回房休息。
“保大三年赵家因一道密旨被追杀,其父赵正德伏诛,其三子一子葬身火海,另外两子,一入后周国境被高人保护,追不得。另一幼子,尚在外。”韩修摇开一把折扇,从暗处缓步走来。几日不见,他似乎有些消瘦,但无碍他的俊秀容颜。
一袭紫衫,配上鸽血石玉带,紫衫鸽血,色中大忌,可在他身上,却有种顶顶风流之感。就像他的人,邪中带一点坏。
“这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不学无术的韩公子了。”周宪见郑清明已走入府内,听不到韩修的声音才稍稍放心。
“不学无术?”他勾一勾唇角,“哪个不学无术的人可以为你铺平这妹妹回家的平安道路,唉,回家又少不了父亲的一顿骂了。”三分惋惜,七分可怜,他拿捏得极好。
“韩修,谢谢。”周宪抚了抚鬓角,低眉一笑。
“罢了罢了。最难消受美人恩。”他摆摆手,径直向前走去。周宪原以为他离开了,刚转身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胳膊,接着鬓角处凉凉的。
“别拿下来,就当是给我的谢礼吧。”韩修说完此句便转身离开了,周宪摸了摸,嗅到一股清甜的香气。
“韩公子摘了一朵玉兰别在你的鬓边,奴婢瞧着好生别致。”欢儿倒是满眼的笑意看着周宪,周宪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真是一点没变,跟少时喜欢欺负我的样子半分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