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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雨尽 任世间狂风 ...

  •   梨雪推开镂空雕花西海楠木门,触目所及的是一间华丽的寝殿。十八面天蚕丝白荣纱帐以紫金必方神鸟弯钩勾住,一路迤逦绵延,直达内室。
      “你来了。”声音虽是清亮,但已有人人可听出的沧桑。她只穿一件绛红色寝衣,脸上被层层纱布包裹,看起来很是可憎。谁能想到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后就是以这个面目被软禁在宫里的呢。是的,她就是当今皇后,白笙。
      梨雪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口里拿出一封书信递给白笙。白笙粗略一看,嘴角浮上一丝诡异的笑容,“回去告诉太子,为人君者,当杀则杀。”
      梨雪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白笙这些年被药物折腾得身子已大不如从前,说一会话就会累,鬓边也有了几丝银发。明明她才三十多岁,可面容已疲,心已老。
      摆了摆手让梨雪回去,梨雪转过身却听得不真切的几句低喃。
      “儿女情长必然英雄气短,姐姐,从嘉会落得跟你一样的结局。”白笙手里还攥着一条丝帕,是尚在闺阁时的贴身之物。浮生一梦,她想起刚刚做的那个梦,梦里的女子背影模糊,纤细一条,面色苍白,嘴角的笑容却温柔娴静。她一袭白衣,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青砖红瓦的庭院里,静静地望着她,雪白的梨花在她身后盛开,一片片随风飘落。
      白笙张了张嘴,很想问问她,这些年来可怨过可恨过可后悔过。梦里的女子只是浅浅一笑,眼波流转处,处处惊鸿。
      “我很羡慕你。”她对着满室的空荡诉说显得那样诡异,可唇角浮上的笑意却像三月春风般温柔,“你死在了最美的时刻,你永远是他心里的梦。可我白笙做不得,那就要他夜夜梦魇,不得入眠,这样,他就找不到你了。”
      爱情,从来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本是天朗气清的好景致,却不料一声炸雷,雨滴就砸了下来。周宪坐在马车里想,是不是自己每次进宫都会遇见这样的天气。城门之上,一截青色衣袖划过古老的城墙。李从嘉见得马车来,缓步下高楼。
      周宪从马车上下来,抬眼就看见,他竹骨青伞立于天地之间。眼眸里波光潋滟,清淡的瞳色此刻却像文人上好的墨汁,浓得化不开。她一直不愿想,自己为何会在短短几日内爱上,接受他。
      怕结果会是不够爱,徒增烦恼。但今日,她豁然开朗了。爱与时间是无关的,一眼一瞬,一瞬千年。爱上他用多了时日,都是亵渎。
      “本不该见面的,可实在想念的很。”新婚之前最是忌讳见面的,可李从嘉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了。他一直都是自控力很好的人,笙歌达旦,舞文弄墨不过是迷惑俗世,自欺欺人的把戏。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能做什么,能要到什么。
      所以他的每一步看似乱无章法,实则,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刃翩然而过。
      李从嘉还真是纵情的人。他哑然失笑,却借着酒力纵情了一把。很多年没有一冲动就想依赖地去抱一个人了。都说六皇子惊才绝艳,可掩盖在种种风光之后的,是无眠不休的彻夜灯火,是西窗冷月的孤影剪烛,是寒窗辗转的夜不能寐,是迎风独立的萧萧夜雨。
      那晚他突然张开手臂,从背后靠近,手指穿过她的腰肢,金银线的刺绣摩挲着他的手心。无星无月,他的手一点一点收拢,在身前收紧,然后脸颊缓缓贴上她的肩。之后又执了她的手奔跑过深宫,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感已然盘踞在心头。
      他说不清是爱还是不爱,于是选择了前者。第一次,他看不清了自己的心思。那样骄傲的女子,不肯任人摆布,令他羡慕得不得了。
      这厢李从嘉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还微微上挑着。可周宪却不好意思起来,他本是寡淡的人说起这种话却比常人更有杀伤力,“我也是。”
      声音穿破了重重迷雾,即使雷声阵阵,他也听到了。那三个字在她舌尖上颤动的气流,带着不可抑制的甜蜜击中了他的心。
      这个时候不能笑,否则她会很尴尬吧。于是我们的六皇子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身后的匪石也没见过自己主子这样,像是个毛头小子,于是他胆大地凑上去,“听竹苑已备下了吃食,若是两位主子再不去,怕流珠就要等成白发了。”
      “都让我惯坏了。”李从嘉瞪了匪石一眼,但在周宪看来这一眼很是无力而苍白。她接过流珠手中的伞,和李从嘉并肩而行。
      听竹苑内东南角的亭子已悬挂上了匾额,百雨尽。任世间狂风暴雨,都不会进入这里半分,百雨都尽,天色清明。
      周宪领会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也不管雨丝沾湿了裙摆,也不管雨大路滑,望了李从嘉一眼就快步爬上去。李从嘉的意思,她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
      百雨尽,谐音百雨金。古籍中记载着,那是牡丹的别称。百雨中的金玉,谁也不能损毁她的锋芒。她曾问是否是孔雀东南飞,他答西北有高楼。可那日写罢了庚帖,他磨墨提笔,百雨尽跃然纸上。
      似乎从那夜开始,他人生的风雨都被这个女子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流珠见周宪上来了,立即和南湘将珠帘别开。李从嘉收了伞,走到周宪身边,“父皇还在和大臣们议政,本来要让你先去未央宫候着的,未央宫空荡,我就自作主张让你来听竹苑了。”
      “雨中品茶一定是好滋味。”周宪倒也不纠结在这个话题上,自顾自坐下,“不知小女有没有这么荣幸可以一品六皇子的茶啊。”
      南湘见状就要抢先给周宪倒茶,却被李从嘉不动声色地挡回去。衣袖上还带着沉水香,滑过南湘雪白的手背,扶住了那茶壶,“还未娶你就被你这样使唤,怕过了门从嘉就没好日子了。”
      当着下人也不知道收敛,周宪瞪了他一眼,也罢,李从嘉向来对他们无遮无拦的。她抿了一口,牙尖嘴利地回了一句,“讨你一杯茶就落这些埋怨,要是讨你一辈子还不要被你埋怨死。”
      “本就是要讨我一辈子的。”他也耍起了孩心。流珠敛眉,脸上的落寞却是怎么也遮不住。她努力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本就不是她的,也就没有失去与得到,也就应该没有欢喜与悲伤。
      可那只是应该啊。
      匪石替李从嘉取来了古琴,七弦玲玲,和风和雨,和花和月,莫教偏,天教长少年。李从嘉将衣袖往上翻卷了些许,一时间千里江南花开如锦,都不如这一腕风华。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闭了目,他哼唱的调子很浅,可一字一句都深入人心。周宪只觉得世间女子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三生有幸吧,可以遇上这样一个人。

      红莲走进来的时候,李弘翼正在挥毫拨墨,狼毫笔在宣纸上走走停停。为人君者,当杀则杀。红莲勾唇一笑,“她还真是六亲不认。”
      “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李弘翼阴鸷的面孔上浮上一种自嘲的笑意,“从她要用你的死来成就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可惜这些年我还是抱有一点幻想。”
      当年的白笙是多么温善的一个人,抱着小小的他,哼唱家乡小调,“弘翼,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
      世事如同一张嘲讽的脸,看着凡人的无能为力。她还是成了心狠手辣的女子,为了逼迫李弘翼,甚至要人□□了红莲,还赐了鸩酒。他跪在寝殿外,雨水浇透了他整个身子,听到红莲撕心裂肺的喊声时,他想要冲进去,却被武功高强的侍卫按在地上。高居太子之位又如何,连自己在意的女子都不得保护。
      只隔着一扇门,他和她都身处地狱中,不得翻身。
      “母亲,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存在是为了成就你,她的死也是为了成就你。”他的母亲,冷冷地看向他,不带一丝情感,“你最该害怕得是兵败城倾,而不是失去任何一个人!”她是那样失望,失望到手指几乎要掐上他的脖颈。
      她再也不是那个温柔贤德的白笙了,她的狠辣像是一夜从身体里成长出的华裳。若无这层遮盖,她便什么也没有了。
      “母亲,我会让你看到我得登帝位的,你放了红莲好不好,你放了她吧。你让我做什么事都可以。”他贵为太子,却把头磕得鲜血直流,冰冷的雨水合着血丝滑过玉阶,上好的汉白玉的纹理被血液描摹出一个悲凉的形状。
      那天是他十五岁的生日,没有等来母亲的祝福,而是一场杀戮,杀死了他全部的情与爱。而这一切,处在灵隐的李从嘉并不知道,他还在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以为还是年少无忧时光。殊不知,人间早已换了天。昔日清润如玉的男子,被自己的母亲逼到玉碎斑驳。
      红莲被人从殿内丢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李弘翼几乎是慌不择路抱住她,像是捧着一个随时要破碎的瓷器。她的衣衫是绯莲红,可她的脸色却那样白,白得比冬日的雪还暗。感觉到有人抱住她,她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你放开我。”
      都说地狱有九层,可他们都想下去看看到底有多深。难道他们此刻所处的并非阿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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