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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绝艳惊 李从嘉笔锋 ...

  •   周宪和李从嘉大婚在即,送礼去听竹苑和周府的人络绎不绝。李弘翼倒是耐得住性子,只是安排了梨雪去准备,说是慢慢选。与此同时,他也在准备着迎娶韩晚照的事宜,似乎大家都不明白皇上为何指了韩太傅之女,而太子又喜怒不形于色,更让摸不透。所以东宫前显出了几分萧条来。
      倒是韩府上来人不少,大家都是明白人,韩晚照一嫁是太子妃,不趁此时巴结韩熙载更待何时。偏偏韩熙载只沉浸在丝竹管弦中,日日宿醉,接客迎客之任务都落在了韩修肩上,一时间韩修不胜其扰。最后不得已躲到了烟花巷子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周宪正在翻读诗书,不禁莞尔一笑,“韩修看似不羁浪荡,实则心若灵狐。游戏人间者,他担第二,无人可望其项背。”

      梨雪本来是捧了一对玉如意去东宫,但被一旁的开得郁郁葱葱的六月雪给吸引,不由止住步子。这花原是叫白马骨,后来皇上嫌这个名字太过苍凉,又瞧着它洁白如雪,连形状都像极了,故赐名六月雪。六月雪,六月里的雪如何能长久。
      李从善没想到会遇见梨雪,她眼波婉转地所望处,尽是六月雪。素白色的裙摆也被花瓣给打香了,这是一种,她从不自知的美。
      隔花人远天涯近。
      他走近了,她发现了,目光对视的那一瞬,一眼万年。他想他大抵是疯了,竟然看见了一双多情而眷顾的眼,波光潋滟,落满了江南烟雨。
      她口不能言,她忘记了,所以只能张了张嘴,发不出一个音节。可以体会那一瞬间的悲凉吗,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命运高坐在云端,绽开微笑,就是一个人间悲剧。
      “李从善见过梨雪姑娘。”他本不该向她行礼的,他还扶住她的手,只为了那一双玉如意不玉殒琼碎。可心里还是有一丝不甘和怨恨在撕扯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化解些戾气。
      李从善,你不该这样对我。那一刻,她若是能说话,她只想这样说。但是很多年了,她早就学会了仰一仰头,咽下全部的苦楚。这一次,也是一样的。她突然觉得累了,似乎没这样累过。她转过身,想要离开这,迈一迈步子,还是稳稳的。
      她紧紧地抿着唇,喉咙里不断翻上两个音节来,像是千年寒冰裂开了缝,一脉温泉涌出,让人恨不得将手伸进去。
      是的,这样的感觉叫温暖。
      从善,从善,从善,从善。人这一生,总是有舍有得的。她不知道她得到了什么,可是那代价已经付出了。时过境迁,原来是这个世上最狠的词语。
      她像那个冬日一样离开,他还维持着那个扶住她的姿势。一念,咫尺天涯。缘分从来都是这般恼人。

      夜色深沉,东宫的回廊之上有美艳的宫人提着一盏纸灯,身后有人缓步而行。他折了一枝花,细细嗅来,“东宫果然是养人的,连花都分外惹人疼。”
      这话多少有些登徒子的口气,可举朝上下无一人敢指责他。他便是只醉声色犬马不醉争名逐利的韩熙载,自然,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李从嘉和李弘翼的老师。
      李弘翼侧靠在太师椅上,虽是恭候已久,但耐性还是好得很。今日的来人,值得他这一等。红莲端来了刚酿好的胭脂醉,目光淡淡一扫,“不过见了李从善一面,她竟病起来了,还真是视爱如命。”
      “你跟她计较什么。”李弘翼自顾自地斟酒,酒色如血,映照出他的半生淋漓。抿下一口,刚好迎上韩熙载的目光。
      朝服端正,却带着陈香的酒气, “老臣叩见太子。”
      “老师何必行此大礼。”李弘翼放下酒樽,拢纱暗红的箭袖扫过桌角,“深夜请老师来,不为别的,只为我与晚照的大婚。”晚照,其实他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他只知道她姓韩,至于是晚照还是照晚,他都不在乎。
      韩熙载颔首一笑,“小女文媛不及周家长女姿色和才学,若太子不愿她为太子妃,也可立为侧妃,老臣会告知圣上,不让太子忧心。”他不是不知道李弘翼的心思,即使他每日醉生梦死,他也清楚地看懂整个事件的脉络。别人看面,他只会看心。
      “老师说笑了。”他抬眼看着身边立如芝兰玉树的红莲,她手指正蜷缩着,多少年了她一有不开心的事就会这样。突然很想握握她的手,但顾着韩熙载还是忍住了,“我怎舍得让晚照为侧妃,晚照与娥皇都是平分秋色的美人,老师不必自谦。只是我与六弟的比较,老师觉得,谁的胜算会大些?”
      “六皇子半分也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对于一个统治者来说,一个人太久不犯错本身就是致命的错。李从嘉的败局是显而易见的,权术之道,重在均衡,胜极则衰,周而复始。韩熙载看着两个曾经手足情深的少年的嫌隙一步一步加深,只觉得来生别生帝王家。
      还记得当初皇上要立太子时,在李弘翼和李从嘉间摇摆不定。兰台之上,玉纸平铺,命两人写出一个最重要的字。
      李弘翼笔走龙蛇,一个国字,却因用力过猛而歪了一步。
      李从嘉笔锋缠绵,只写一个家字,盈盈而落。
      这两个孩子已见分晓,李弘翼适合得天下,李从嘉适宜取人心。可纵然李从嘉惊才绝艳,为王佐之才,怕也无用武之地。
      一个君王可以忍受一个平庸的儿子,一个贪婪的高官。但绝不会容忍一个得民心的兄弟,和一个正直的好官。
      韩熙载又说了些什么,李弘翼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什么本是同根生,什么并无野心,他信但他高枕之上会害怕,会恐惧。帝王之路岂容妇人之仁,地狱幽深,让他一人独往。
      “红莲,你担心韩熙载临阵倒戈吗?”他想起那些缠着他的噩梦,龙椅之上一袭青衣,而他形销骨立,只余一捧灰。
      “太子只需担心韩熙载的用心,不需担心他的能力。”没人比她更清楚他在想些什么,那些相伴而过的岁月里,这个少年是怎样被仇恨和人情逼到这一步的。他们没有死在暗无天日的深宫里,他们没有死在亲人骨肉的毒害中,他们没有死在翻云覆雨的命运手上。
      那么他们就要活下去,即使这样的生活,他们过得敲骨吸髓,痛不可遏。
      但在这座用良心和白骨累成的江山上,他们已经一同被穿了琵琶骨,任是天涯望断,也再无回头之余地了。

      曲径通幽,水面之上矗立着一方木亭。月色洒下来,似是少女的面纱,妩媚了这个世间。李从嘉穿着一身落拓青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的貂尾簇拥出一张如玉的面孔。他的手边放着一卷佛经,边上燃着幽幽的紫檀。
      不同于以往的沉水香,这香气让人几欲成仙,远离尘世是非。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身受世间诸般痛苦……”
      韩熙载到时,正听到这段,心不由一颤。这个孩子比谁都通透,无情无欲,让人害怕。不同于李弘翼给人的压迫,他更像是一个心蛊,落入,则无解。
      “他终究是不信我。或者根本不懂我。”年少纵马且长歌,醉极卧云外山河。呼啸而过的,岂止是岁月。兰台一笔写就的,就是今生永无法跨过的隔。
      你要国,我要家。哥哥,你为何不愿容下我。
      “六皇子心生七窍,臣不用多说。”韩熙载向前几步,抽走了那本佛经,“人不是佛,佛也救不了人。”
      “从嘉知道,只是还想赌一赌,赌一赌这情,这心。”他闭了闭眼,手指一根一根握紧,“其实我该知道当他逼娥皇的一刻时,就在逼我做选择,他对我,还是存了善念的。”
      韩熙载走后,他还可以清晰地嗅到胭脂醉的味道,合着杜若的香气,缠绵着他的思绪不肯散去。那日李弘翼故意派人拖住他的脚步,使他得见,一个女子无双的骄傲。他听到那句我想六弟是极喜欢这样的女子的时候,心里竟还有一丝物是人非后的感动。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可这份记得仅仅是为了利用和逼迫。五年前的一别到底铸成了怎样的错误,他不敢去探究也不愿再想。接着他听到掷地有声的十个字。
      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
      多年前,他也在另一个女子面前听到过这话。她用一支凤穿芍药的簪子将自己的脸划得鲜血淋漓,形如鬼魅,声如泣血。她说,宁愿他不爱她,也不要做别人的替身。
      以前,他应该唤她阿姨。现在,他要称她为母后。是的,她是李弘翼的生母,李从嘉母亲的姐姐。
      “六皇子,喜服已经送来了。”匪石握剑走来,自家主子已经吹了一天风了。李从嘉伸出手时,宽大的袖子像是一只蝶。想要握一握月光,冷月如霜,可是月光本就是握不住的。指尖的那一点光亮还是会流走,月华最盛的时刻都铭刻在那晚女子扬起的脸上了。她不知道,那些竹影,那些碎石,那些流风,那些屋顶上的琉璃瓦,那些窗檐上的合欢纹,都及不上她与月光等待到的,盛景。
      “她此刻必定是欢喜的吧。”想着喜服也该送去周府了,他收了手,浅浅一笑,“匪石,叫人把庚帖拿到书房来,我要亲自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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