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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承天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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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苑不知何时引了一池温泉来,又不知何时在东南角的亭子边栽满了荷花。水里的游鱼冒头,轻轻摆尾,好奇地打量着水面上的一切。天幕是湛蓝湛蓝的,早先的大雨已经过去,此刻连云彩也没有一朵,虽然接近黄昏,太阳却还是明晃晃的。
李从嘉命人备下了些甜点,又亲自沏了一壶碧螺春,静候来人。只消一刻,就有人独步上高楼。他只着一件蓝色长袍,并不如何显贵,脸色苍白而略显病态,可是有一双比山泉还清寒的眼睛,这双眼睛里仿佛蕴涵着化不去的暮色,让人觉得沉重。
“从善比我上次见你时又消瘦了。”李从嘉屏退了匪石和流珠,偌大的亭子里,只有他一人衣带当风。
李从善也不拘谨,只是坐到他对面,“周宪很配你,也适合你。”
听到周宪这两个字,李从嘉端茶的手不自觉颤了一下,但还是微微笑着,“我只是想试试,还有没有人可以让我真心,值得我真心。”
母亲走了,哥哥也日渐疏远,他孤身一人,活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
“尔虞我诈,欺上瞒下。你暗自窃喜地蒙骗我之时,焉知我不是顺水推舟地敷衍与你。人心,不过芥蒂而已。”语气讥诮,失了君子风度。当年他九死一生时紧握的那个人,用尽全身之力甩开了他。
他受了重伤,就像一只鬼,只有眼睛是清醒的。他看着雪一层一层地下,他看着她走入内殿。狂风呼啸而过,他像一个自欺欺人的小伙,天那么冷,你为什么不回来。
梨雪,你为什么不回来。
命运把他推入一个泥沼,他告诉自己,要爬出来。于是他韬光养晦,在这个冷血的深宫里苟活,何其不易。好在韩熙载的暗中相助,这些年来真正记挂着他的也便只有韩熙载父子与李从嘉了。
李从嘉动了动唇齿,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实情,知道那个女子是怎样深爱他的这个弟弟。可是他不能说,为了保全这保全不了的亲情,为了成全这成全不了的爱意。
“从善,父皇的旨意几日就会下来了,我想和她归隐。”李从嘉拿起一块牡丹酥,细细端详着,然后入口,绵润悠长,如醇酒。
“她必不会在意。”想到这,他眼前似乎又飘现着那晚她披散的长发,墨色浓重,掩过了天黑。青山秀水,大好河山踏遍,只想与你执手百年。
李从嘉的心情从未如此平和过,似乎淡若远山的一切都入了墨色,再无流年。
“流珠,就让她先当你的侍女吧。”
李从善明白李从嘉的意思,流珠是他的贴身侍女,太子会碍于李从嘉的面子不让李从善太难过。殊不知,这些年的平安,都是用另一个女子的血泪换来的。
夏日里蝉声总是恼人,周宪掀开薄薄的锦被,露出的深紫色寝衣上绣着蔷薇花,因为是暗纹,在烛光下显得更为妩媚。她总觉得时间过了很久,握了握桌上的茶杯,水都凉了。那些桂花糕的香气很淡,漂浮在空气里,似乎金秋已至。
床头的琉璃灯折射着七彩的光芒,晃了人的心事。欢儿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小姐正对着那盏琉璃灯,眼神脉脉。
“小姐这是怎么了?”欢儿赶忙去关上窗子,虽是夏日夜里总是凉的。“莫不是在想六皇子?”那日的凉风一约,成了金陵百姓的笑谈。这样一对璧人的故事,总是能充斥着生活。那时的江南一隅偏安,不曾瞧见北方的兵强马壮,虎视眈眈。
“再说。”周宪红了脸,要拿琉璃灯去砸她,虚晃一下又小心翼翼地放下。
“我瞧着梳妆台上多了个锦盒,你拿回来的?”那锦盒做工倒是精细,一笔一画,描摹着江南风水。那玉扣一搭,更见风韵。
“韩公子托人送来的。”欢儿欲语还休的,韩修一向浪荡之名在外,可对自家小姐这些年来却是上心的。甚至连她都觉得,韩大人会求圣上指婚的,来好好管教这个儿子。凉风一约后,欢儿再见韩修,已是艳阳高照之日。
他说不必通报,只是将这个锦盒递给她。刹那间她以为自己晃了眼,竟看到一丝丝悲伤。
“好了,美人有约,我怠慢了可不好。告诉你家小姐,待她大婚之日,我就不去了。省得她看见我,就不要李从嘉了。”
放浪形骸之外,果不其然只有韩修一人。欢儿见周宪只是默默地瞧着锦盒,便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这是林公子送来的信,我怕老爷见到会责怪,所以一直放在袖口。”她口中的林公子,不同于韩修是名门显贵,而是周府的一位马奴。昔日林家没落,周宪不忍见林家独子明珠暗投,便求了父亲要林仁肇入住周府。
林仁肇也是有气性的人,不愿白吃白喝,请缨做了马奴。年与日去,林仁肇出落成英俊挺拔的男子,一身布衣掩不住的英雄气概。不知是什么原因,他向周宗告别,并交给欢儿一份书信。
周宪嫩黄色的丹蔻指甲按在薄薄的纸张上,那字迹如其人,霸气外漏,不是藏不住,而是不藏。心无旁骛的人,从来没什么好顾忌的。
仁肇至今日都感念周小姐当日之恩,男儿当保家卫国,仁肇唯有以保天下来保周小姐与六皇子的安乐无虞。
六皇子非池中之物,周小姐亦是九天之凤。来日必当高坐后位,仁肇愿在边关以浊酒祝贺。
可他没猜到,那凤冠之下,是怎样的一副千疮百孔的灵魂。她枯坐在昭华殿的玉阶上,远远地看着他,说,林将军,我已为笼囚花,盼你得享万里逍遥。
夜色深重,林仁肇站在小舟之上,手里握着一支簪子。那簪子是他在磨石上一点一点打磨的,虽比不得其他精致,但他的心思很单纯,只想为她做一支簪子,现在看来,她需要的不是一支簪子。
烧槽琵琶,凤尾古琴。这是怎样的盛景,他只能远望,如何拥入怀中。还是松了手,簪子掉入茫茫江水中。娥皇,问世间情为何物,无人不臣服,我替你守护百年家国荣枯。
“公子,你的东西掉了啊。”船夫是个年轻人,布衣素服,倒也有几分眉清目秀。
“我要去从军,有些东西必须要舍弃了。”人的手只有那么大,握不住所有东西。他整了整身上的包袱,目光深沉而悠远。
“现在天下太平,何来从军一说啊?”船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江南这样美的地方怎么会有战火呢?”
似乎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江南,山水美得紧。他日战火四起,刀剑也去不到的天朗气清。
“北方已然虎视眈眈,罢了罢了。”林仁肇摆摆手,“你开船吧。”
“若是有天真的有了战争,我阿水就去投靠你。”阿水倒也不在意林仁肇的轻视,男儿该当保家卫国,真有这种时刻岂可落于人后。
“好。我林仁肇在军营等着你。”
李从嘉来的那日,周宪正被周嘉敏拉着去荡秋千。周宪足尖一点,裙摆呼啦展开,绣着的大朵牡丹花御风而去。
“姐姐飞起来了!”周嘉敏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子。看见李从嘉来了,她也不生分,提起裙摆就跑过去。
“姐夫来了!”
周宪赶忙停下秋千,一把拉过周嘉敏来,“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六皇子可别在意。”李从嘉也不回答,脸上还是云淡风轻的,可周宪知道他在笑,连眼睛里都是满满的笑意。
愈发低下头。
周嘉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得贼兮兮的,“姐姐脸红了,姐姐脸红了!”
“再说,你再说。”周宪蹲下身子去捏她的耳朵,却不料李从嘉手长,先拽住了周宪的手指。
“你看你姐姐恼羞成怒了,还不快跑。”那时的她只会单纯快乐地喊他姐夫,会被他的一句话逗得咯咯直笑。年华易逝,情怀已死,她无比怀念,那年满园清风,满架的蔷薇花摇曳,他像是一道光照进她的眼睛里,她再也看不见其他。
周嘉敏机灵地眨巴一下眼,推了周宪一下,就拉着小侍女果儿跑远了,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周宪被李从嘉扶住了肩膀,脸红红的。“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
“怎敢啊。”李从嘉摇开一把折扇,眉眼之间俱是风流,见周宪脸红得厉害便收了调笑的口气,“不闹了,我今天来是带着圣旨来的,只想问你,愿意与否。”
愿意与否。
娥皇,你是否愿意成为我最后的期待,和唯一的真心。
“抗旨是要杀头的。”某个女人说了这么煞风景的一句,缩着脑袋,怕他打她。李从嘉也恼不起来,只是无奈地笑着,望向她。
三千风景不敌这一身风华。
“死生不负。”她的声音那样小,贴在他的耳朵边,踮着脚,像一只小梅花鹿。那日他说我不会负你,那今日她也不会负他。
唯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