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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求凰 “你可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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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听见了吧,出来。”李弘翼坐起身来,一身深紫色长袍被汗水浸湿了些许,看起来很是邪魅。梨雪走出来,手上还端着一盘桂花糕。
“她倒是兴致好。”桂花糕,红莲最爱的点心。梨雪放下玉盘,将窗子又关严了一些,不让血腥气进入太子的寝宫。一条鲜活的生命转眼成为一地红艳,她只觉得脚底有血气在上涌,那感觉可怕极了。
“你不说话,我都忘了你不能说话。”李弘翼依然记得她一仰头喝下满满一罐哑药时脖颈的曲线是那样的迷人,以至于他的眼里都有了欲念,去欺负她,看她是不是会痛哭流涕。
她只是看着他,不能说话,也没有情绪。仿佛他身下就是一个木偶,了无生机,了无生趣。
也许是被触动了心事,梨雪面上有了些许变化。
“你还是恨的吧?”
怎么会不恨,怎么能不恨。只是她不想让仇恨蒙蔽了心智,成为下一个红莲。她始终记得,红莲曳色裙摆扫过她的脸,“我给你最后一晚去凭吊你们伟大的爱情。”
说完这话,红莲终于满意地踏月而去,姿态还是无比风流。雪那样大,大到落在她眉毛上,她以为自己已经白发苍苍了,吃尽了这一生的苦痛。李从善被她藏在茅草屋里,她知道她别无选择了,她只能用她自己去救他。
在梨雪的心里,他不是什么皇子不是什么权贵,只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清风朗月的公子。李从嘉太过纵情,李从善恰到好处。
她一个人从天光破晓走到暮雪白头,从善,我这样的选择,你会恨我吗。那便恨吧。她始终都记得,那个雪夜,她冻得瑟瑟发抖,赤着脚走到太子的寝殿。李弘翼好整以暇,正用舌尖舔舐着唇边的猩红酒液。
胭脂醉,比鲜血还艳三分。
她选择喝下那罐子哑药,换来了李从善的解药;她选择躺上李弘翼的床,换取李从善以后的平安。那夜的雪一直在下,当她支撑着自己羸弱的身子,赤着脚推开门时,看到的是李从善站在那,他本是皇子,却因生母地位低下备受欺辱。他的血衣未褪,毒是解了,还裹着那床她离开时替他压上的草席,形同鬼魅,只有眼睛是活得,目光清冷,就像一把刀子插入了心脏。
他说,跟我回去。
她默默转过身,七尺白衣染了血迹,她再也不是纯白的样子了。
从此,她口不能言,陪伴在李弘翼和红莲身边。这个深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哀,也都有属于自己的残忍,她的眼睛太过沧桑,早已看不尽那些繁华之下的灰败了。
我想看到最后,你让她成魔,可有什么好处。
口型,李弘翼读得懂。他凄然一笑,又恢复到那个阴狠毒辣的样子,“你以为我能回头,去吧,她向来不喜欢等人。”
春去夏来,日子总是如流水般匆匆。自从定下了那个凉风约,李从嘉每隔几日都会让匪石来送东西到周府。先是御前的雨前龙井,又是进贡得来的玉屑纸,今日又送来了一盏七彩琉璃灯。
来周府祝贺的人也不少,无非都是些俗人俗语,周宪也懒得搭理,一味称病躲在屋内不出。她今日看了些诗书觉得有些乏了,便推开窗,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她伸手去够,指尖刚拂过,就有丹红色的花瓣落下。
花开堪折直须折,也许真的是这个理。周宗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周宪在发呆,“娥皇在想什么?”
“在想父亲到底为了什么,连母亲的情分都不顾了。”她的话里带刺,似乎不介意揭开他的伤疤。若不是李从嘉的出现,那天会发生什么。李弘翼那几句颇有深意的话,每一个字,她都不愿多想。
周宗捏起梳妆台上的一串玉玲珑,“你知道它值多少钱,你知道这些钱够平民生活多久。”
“你可以任性妄为你可以穿金戴银甚至你可以嗤之以鼻这一切,这都不重要。父亲只想告诉你,你是周家的人,你理所当然地享受一切,也有你不得已要承担的责任。父亲老了,谁能保你和女英的荣华富贵,谁又能确定我周家可以长盛不衰。”
她无法反驳,他说得对。她拥有的这一切都不会是永恒的,可她不愿,不愿遵循着这古旧的规矩混沌地生活着,不愿笑靥如花陪伴一个随时可以杀了她的男人,不愿被至亲的人玩弄于鼓掌间,还感同身受。
她不是圣人,她没有野心,也许她辜负着家族荣耀,可这家族何曾善待过她。除了荣华富贵的日子,给过她几多温情,给过她几分好颜色。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但,她不会在这件事怪他,他要支撑起一个家。可她永远不会原谅,母亲的死,是他间接造成的。
“也许父亲说得对,但我做不到。太子没有我,还有其他的美人;周家没有我,也有其他的女儿。只是,李从嘉没有了我,便没了真心。”
那时的她是那样自信,自信到以为自己懂李从嘉。其实,她懂的是爱情,而非那人。东宫归来的那夜,李从嘉自己执了玉笛,去了东南角的亭子上。所谓杏花微雨里,吹笛到天明,这是需要心情的。
可那晚的李从嘉没有这样的心情,他吹的是一曲良人何归。今夕何夕,良人可归。闺怨的曲子在他身上并不出格和滑稽,周宪被那笛音吵醒,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有大片雪白的月光,月光透过凤凰竹洒在地上,有斑斑驳驳的剪影,像是凭空下起了雪,到处都是那种温和的光芒。这座皇宫也许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这样安静,她只穿了一件单衣,珍珠色的内履鞋被夜里的雾气浸湿,她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一瞬就瞧见了她,放下玉笛,静静地看着她。这一日他已见过了太多她的样子,倔强的,和善的,可爱的,现在是安静的。皱了皱眉,将身上的月白色披风解下来,然后为她系上,“不怕着了凉?”
“李从嘉还真是纵情的人。”她开口不唤他六皇子,而是李从嘉。她知道他在黯然神伤什么,她知道他不是醉酒而是真的累了。至亲,血浓于水分于利。
他不作答,往后退了几步,石桌上有一把古琴。他不假思索,弹了一曲凤求凰,“我本就是纵情的人。”
“李从嘉。”她突然那样失望地看着他,开口,“论华丽,赋尽高唐;论真心,情绝凤凰。”司马相如是为了什么追求卓文君,她知道。因为知道,所以格外痛心。
我之于你,也是一粒棋子吗。那就安得与君相决绝吧。
她转身转得很决绝,月亮不知何时变为惨白的一弯,将她的影子拉得那般瘦长。几乎是慌不择路,几乎是不知所措,李从嘉从后面拥住了周宪。
“你可不可以当我的真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娥皇。”
此去经年,他常常于皇宫之中再无睡意,或者说是,不敢入梦。总怕那梦里,还是当年年少春衫薄的你我。
一个怀抱里的岁月无惊。
她不记得那天的月色是如何由明亮变为虚化,不记得花树的形与影,不记得海棠的气味是妩媚还是清寂。
他说,你可不可以当我的真心。
她侧身去看他的眼,那双眼眸里,不再是北国风雪,不再是江南烟雨,而是实实切切有了她的轮廓。“李从嘉,你是真的醉了。”
不是责怪不是嘲讽,而是一笑一倾城的嗔怪。谁共我,醉明月。
他饮酒从不会醉,他懂克制。他赏景从不会痴,他懂自我。只是这一次,他赌上了自己,只求真心。
或许他真的是累了,倦了这样的生活。于是他决定醉得更彻底些,牵了她的手,像个半大的疯孩子,拉着周宪在被月色笼罩的无虞居奔跑,夜风有些大,吹得周宪披散的长发在背后纷飞。一路上遇到的宫女,侍卫,无不惶恐地跪下来,任两人飞奔而去。迤逦而行,好似追风的蝶。
“娥皇,我不会负你的。”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拳头,不是十指相扣,而是用一种温暖的姿态来诉说诺言。
她的眼眸像是天上的星子一般,亮闪闪的。广袖飘举若行云中,衣袂迭迭若曳月华。唔了一声,算是应下。母亲曾对她说过,若是一个男人待你不同于任何人,那你必定是他心尖上的热血。
心尖热血。她只记得母亲的眼神温柔而眷顾,看向一个飘渺的远方。偌大的周府,早就耗尽了她的锦瑟年华,她也不过是诺诺而活,从不唯心。
娥皇择夫,无关于色,唯心而已。她忽的抽出自己的手,然后抓住他的手,“我信你。”
他们的背后,东宫燃起了火焰。他们就像两个从火里逃出来的天涯同命人,可是命运高坐云端,默然不语,只等某个时刻伸出细长的手,掐住她的喉咙,让她再也无法喊出李从嘉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