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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凉风约 大智知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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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曲子名唤踏古,是周宪闲来无事翻阅古书心中有感所做,琵琶声声绵长,多少让这春日宴显得哀伤了许多。不知何时,琵琶声中开始夹杂着幽幽琴音。
李从嘉手边焚着一炉沉水香,香雾缭绕,流泻过他墨色的长发。也许是微闭着眼的缘故,他好似天上的谪仙,一身天青色华服,袍尾绣着与周宪面纱上如出一辙的凤凰竹纹。他弹得并非是踏古,而是山河赋。
她奏得情深意长,他弹得烟雨苍茫。曲不同,音却丝丝相合。
李弘翼看着他们琴瑟相合,杯中酒端起,一口饮尽。失了眼目的李从嘉该有多好,就像香雾背后再无光亮,那他李弘翼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欣赏他,再次回到年少的那场梦里。
我打马归来,容你同望山河。
这样危险的念头在李弘翼心中摇曳生姿着,若是下不去手,那除了这双眼目也好。这是他对母亲最大的忤逆,也是他对李从嘉最后的忍让。
李弘翼出生的时候当真算得万千宠爱,故唐之末,民间相传谶曰:东海鲤鱼飞上天。恰得烈祖笃信符谶,又有谶曰:有一真人在翼州,张口开弓在左边。故圣上赐名,李弘翼。
从小到大他被寄予众望,他该当日月山河,这南唐应是他手中方寸。岂容许他人动摇闲话,什么重瞳骈齿,什么帝王之相,难道都忘了他才是太子吗。
六弟,你弹这曲山河赋的用意何在。
皇图霸业谈笑中,从来一切都是空。哥哥,你为何就不懂。我的出生不高贵,回想到这,李从嘉右手起势,抡指,拨出最后一个轻音。
曲子也因而挣扎,似乎被重重锁链捆住,鸟儿振翅,渴望一角云天。
从来我都是活得不易。
满场静寂,待到李弘翼起身鼓掌才是一片应和之声。琴瑟相合,多年之后,人们还在议论着这场天作之合。
周嘉敏问周宪,那天的春日宴你在李煜眼中可看到一点情意。嘲笑和讥诮,都恰到好处。
她那时已病入膏肓,却还是努力地笑着。
我在他眼里看见一场乱世。
周嘉敏以为她一语成谶,命中了南唐的国运。其实,她看到的是,两场乱世,一场是她的爱情,一场是他的亲情。
李璟被那密密麻麻的凤凰竹纹晃了眼,往事一起涌上心头。那年,她对自己说,若是可以隐居,泛舟太湖,采莲南城,该有多好。
是啊,该有多好啊。可是,他还是负了她。在周宪和李从嘉四目相对时,他似乎看到了曾经的他们。爱情,重复颠簸。
本来他是想将周宪指给李弘翼的,现在他改了主意,他想知道,那样的爱情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娥皇为何今日以面纱敷面?”李璟支起脑袋,看起来有些疲累。李弘翼好整以暇地看向周宪,他想知道,她会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只是为了配合六皇子罢了。”她向李从嘉展眉一笑,从耳后解下面纱。李从嘉阻止的言辞都要开口了,却只见她,落纱一笑,人间惊鸿。
她脸上的红印被用朱砂点缀,似是落梅,点点梅红又簇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她是落梅红,不是李璟心里的那片竹叶青。
李从嘉眼中的一抹欣赏还未褪去,就听得周宗起身行礼,“昨日小女为见六皇子一面巴巴进了宫,现在看来,是女大不中留了。”
为见六皇子?巴巴进了宫?她的父亲倒是为李弘翼撇的清,她也不反驳,只是浅浅淡淡一笑,“娥皇是为见永嘉公主入宫的,偶然遇见六皇子,谈得来罢了。非父亲说得那般。”
永嘉公主穿了新制的染白海棠棉裙,头上插着两支花玉,一蹦一跳地上前来,看样子很是娇憨可爱。“娥皇姐姐昨晚陪着我呢,她还给我弹曲子说故事呢,念儿很喜欢娥皇姐姐。”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已初具美人坯子的潜质了。
李从嘉摸摸李念的小脑袋,“是啊,从嘉哥哥也喜欢娥皇姐姐。”
周宗的尴尬一下子被解了,只是呵呵笑着回到位上。周嘉敏略带挑衅地看了红莲一眼,笑嘻嘻地上前去拉周宪的手。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不知从嘉是否有这个荣幸,与周姑娘定下个凉风约吗?”
满座哗然,这门婚事是势在必行的。周宪脸有些红,但还是稳了稳心神,将面纱还给李从嘉,“试问,如何得与凉风约。”
如何得与凉风约,不并尘沙一起来。
“从嘉十八岁了,可以开府纳妃了。”说这话时,李从嘉目光看向李璟,却用余光扫了一眼李弘翼。李璟瞧着这个儿子,自小饱读诗书,温文尔雅。只是从未与自己亲近过。
原来他十八了,原来瑟瑟走了十三年了。原来,我已迟暮,原来,你已入土。
李从嘉对她的感情几乎是毫无理由的。无迹可寻,却深重,碰一碰就能即刻沦陷,重则倾城,轻亦是要失魂的。
爱情最好最难的状态,不是情深意重长相厮守,而是恰逢时候。相爱,从来都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她与他,恰逢时候。她应下了他的凉风约,就意味着她此生都要与这个男人牵连在一起了。人在很多时候都可以冷静自持,但她突然很想任性一回了。
“琵琶伴七弦,以歌南风,娥皇静候六皇子。”
“好。”李璟起身,瞧着面前的一对璧人,心情也大好起来,“今日朕要赐周宗之长女烧槽琵琶,赐六皇子李从嘉凤尾古琴,待你们琵琶伴七弦,朕再给你们另外的惊喜。”
“谢圣上。”
“谢父皇。”
这一天凉风一约成为家家美谈,也是这一天一道圣旨到了韩府。被面壁多天的韩家公子韩修兴高采烈地去接圣旨,却是自己亲妹要指婚给李弘翼。
“父亲,你骗了我。”他行为举止还一样的轻佻,眼神里却是了然一切的悲凉。韩熙载正在练书法,书桌的一旁一张凤尾纸被紫檀木书案压好,上面的字,铁划银钩,宛若天成。
大智知止,小智为谋。
“你及不上六皇子,为父要如何给你争取这门亲事。”韩熙载已是鬓染春秋,可眼神却是通透无比的,“之羡,你在花街柳巷的那些往事遍传金陵城,你觉得自己有几分胜算?”
“可我是真心的。”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韩修眼里笑出了泪水,“真心,果然我是没有真心的,又怎么能讨她的真心。”
“之羡。”韩熙载将那张凤尾纸递给他,“也许你该参透一下这八个字,还有,替我劝劝晚照。”
终究是自己的女儿,怎忍心看她以后立于豺狼之地。太子脾性乖张,红莲地位不明,那样文文弱弱的晚照要怎样应付得来。
“晚照一向很听话,不像我韩修。”他将那张纸扬了出去,少年心绪一览无遗。天生韩修,以色为由。这是他改的刘伶的名句,现在默读来,也有几分道理。
夜深了,李弘翼似乎刚刚闭上眼睛就被梦魇住了,醒来的时候,外面刚刚敲响了第三声更鼓。更夫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软绵绵的尾音,在寂静的夜里悠扬地飘了好远。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仍旧在梦里,梦里春风和煦,桃花绚丽如人面,母亲的手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轻柔地穿过他的发,为他梳就一个利落的发髻。可转瞬间,寒冷的空气如涩涩的刀锋,红莲将锤子砸向自己的手,凄艳诡异,“我已经放弃了,放弃做一个愚善痴情的女人,命运这般恶,我要做一个比命运更恶的人。”恐惧密密麻麻地侵袭而来,让他猛地清醒来。
“太子可是做了噩梦?”身边的侍妾一双媚眼如丝,手指若有似无地滑过他的胸膛。他按住她的手,审视地看着这个女人。
她的眼里只有顺从,她不像她,谁能像她。
“你可爱本太子?”李弘翼不像李从嘉那样温润,英气的长眉此刻正皱起,像是在疑惑着什么。
“奴婢爱太子的心日月可鉴呢。”语调妩媚,听起来要酥到了骨子里。
“我要怎么才能看到你的心呢?”李弘翼的手指顺着她的脸滑下,在她的胸口打着圈圈。语音刚落,侍妾就将自己的身体贴上去,心跳隔着心跳,温香软玉。“太子感觉不到吗?”
李弘翼眼中是一片深海,哪有刚才的半分情欲,“来人,将她的心刨出来晾在回廊下,见见日月。”
“太子……”
日月可鉴,真是好笑。他将锦被盖好,打算重新进入梦乡。我们都不是谁的救赎,那便一起坠入地狱吧。我纵容着你,我纵容着自己,看到头来,是不是会有个好结果。至少现在都不后悔。不是吗,红莲。
圣旨已下,父皇果然给他一门好婚事,韩熙载的长女,韩晚照。太傅之女,丞相之女,果然他还是偏着李从嘉。